尘俗尽染（四）

6.

我独自一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凌迟着我的心。

阿尔兹海默症。我,周凌,三十岁,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早些时候,我偷偷溜出别墅,来医院复诊。本以为只是最近手术后遗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噩耗。

"……由于车祸头部外伤引发,病情发展迅速,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法,只能延缓……"主治医生的话犹在耳畔,宛如死神的低语。

我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诊断书,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怎么会这样……我不过才三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就……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过去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我是如何变得健忘,如何频繁地走神,如何记不起最亲近之人的生日……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那场车祸,不仅夺走了我的一个肾,还将我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之灵,一定想不到,你们疼爱的女儿,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都怪我……怪我没有听你们的话,怪我太执迷不悟,非要纠缠姜一帆那个渣男……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晕开了那个刺目的诊断。

很快,它就将成为我的宿命。

我将逐渐忘记身边的一切,忘记与我朝夕相处的人,忘记这个世界,直到连呼吸都忘记……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浑身颤抖。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人生!与其在失智中煎熬,不如痛痛快快地离开……

微凉的风拂过面颊,我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湖畔,三三两两的孩童在嬉戏打闹,笑声在春日里飘荡。

生机勃勃,无忧无虑,正是他们应有的模样。

反观我呢?三十而立,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却不得不面对疾病的折磨、渣男的戕害,像个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

老天,这就是你给我的命运吗?

我颓然垂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任由泪水肆虐。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斜了,暮色渐渐。

我擦干眼泪,强撑着站起身。是时候回去了,再不回去,他该起疑心了。

拖着仿佛灌了铅般的双腿,我一步一步挪回别墅。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中的情景却让我愣在原地。

姜一帆阴沉着脸,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满是怒火。

我心中暗叫不好。糟了,一定是他发现我私自外出的事了。

"去哪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他冷冷地开口,语气不善。

我强作镇定:"我……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哦?走了一天?是不是还见了什么人?"他步步紧逼,目光如炬。

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没……没有,就是随便逛逛。"

"逛?你确定不是去见什么人了?是不是早就受不了这日子,想要逃跑?"他一字一顿,声音越来越大。

"我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我……"

"够了!"他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应声而碎,"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就是安分不下来,非要背着我搞事?"

"我哪有……"我咬着唇,拼命忍住泪水。

"把手机给我。"他突然伸手,不容分说地抢过我的手机,翻看起来。

"姜一帆!你凭什么!"我上前试图夺回,却被他狠狠推开。

他快速浏览着我的通话记录和信息,脸色愈发阴沉。忽然,他僵住了,死死地盯着屏幕。

"你去医院了?"他的声音蓦地变得嘶哑,"你生病了?"

我一时语塞,心脏狂跳不已。完了,被他发现了……

"凌凌,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上前揪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

我避无可避,颓然垂下头,将诊断书塞进他手里。

病历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诊断无比清晰。

姜一帆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傻瓜……怎么不早告诉我……"他哑着嗓子,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鼻头一酸,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姜一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都怪你!我为什么要遇见你,为什么要爱上你……"

我语无伦次地控诉着,拳头砸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衣。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我,任由我发泄。

"对不起……"良久,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可是凌凌,我是真的爱你啊!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求你,别离开我好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挣开他的怀抱,悲哀地摇头,"一切都回不去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姜一帆,你可知道,这首词写的就是你我?

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你的人生,原本就不该有我的存在。

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可以留在你身边一辈子。

可到头来,你我都输了。

输给时间,输给命运。

"对不起……"他再次将我拥入怀中,泪水沾湿了我的发,"凌凌,我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弥补这些年的过错……"

"走,我们去美国,去欧洲,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病!只要你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我苦笑着摇头。姜一帆,你还是不明白。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无法挽回。就算你再后悔,再弥补,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更何况……你真的能放下一切,就这样陪我走下去吗?

徐冰冰还在虎视眈眈,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你能抛下一切,就此不顾吗?

我不信。

姜一帆,这辈子,我们恐怕是无缘了。

我推开他,擦干眼泪,下定决心般开口。

"姜一帆,放过我吧。让我走,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在的这五年,委屈你了。凌凌，可是你要明白,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就让我们一直这样相互折磨到白头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不了，姜一帆。从今往后,我们就当陌生人吧。各自安好,互不相欠。"

说完这些,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身后,姜一帆在嘶吼,在哀求,他知道自己再也挽回不了我的心。

可我也没有再回头。

生命已经不长,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沉沦在过往里。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就让它们随风而逝吧。

从此山高路远,从此形同陌路。

再见了,姜一帆。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的仇人。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7.

没想到姜一帆还是不死心，我以为他应该明白，放我自由。再次圈养我已然没有意义。

从姜一帆把我禁锢在郊外的别墅后,我便再次过上了被囚禁的生活。

那栋远离市区的房子,四面环绕着高大的围墙,门窗都装上了铁栅栏，以确保我插翅难逃。

两个彪形大汉日夜守在别墅门口,他们身着黑色西装,看似是姜一帆派来保护我,实则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但那感觉就像是豢养笼中鸟,一切都让我窒息。

姜一帆每天都会来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觉得可笑。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索性连正眼都懒得瞧他。

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获得片刻的自由。

可是以我如今的身体状况,真的还能走多远吗?

疾病在迅速地侵蚀着我的记忆。有时候,我甚至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沦落至此。

这一天,徐冰冰不知怎么混进了别墅。她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闯进我的房间。

"周凌,你真是阴魂不散!当初你在大学和我争夺出国交流的机会,如今又缠上一帆不放,你到底想怎样?"她尖锐的声音如利刃般刺痛我的耳膜。

我冷眼看着她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像是宣誓主权的狮子,嘴里却不停地数落着我的"罪状"，大学的时候，我都不认识她，得亏她记这么久，谋划这么多来报复我。

"是啊,我就是贱命一条,死性不改,这下你满意了?"我直视着她,脸上挂着冷笑。

"别得意太早,周凌!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从这里赶出去!那时候,一帆就彻底是我的了!"徐冰冰气急败坏地吼道,随手抄起桌上的花瓶就朝我掷来。

砰的一声,花瓶击中墙壁,碎片四溅,狼藉一地。

而我只是淡淡一笑:"就这点手段?要是我,就不会和你在这里浪费口舌。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永远消失在姜一帆的世界里。"

"你!你敢!"徐冰冰气得浑身发抖,几欲扑上来掐死我。

就在这时,姜一帆推门而入。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阴沉着脸,目光在我和徐冰冰脸上逡巡。

"冰冰,你怎么在这里?"他皱眉问道。

徐冰冰立刻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表情,楚楚可怜地投入他的怀抱。

"一帆,你看看周凌都对我说了什么?她威胁要赶走我,让我从你的世界里消失……呜呜呜,我好害怕……"她泪眼婆娑,字字诉苦。

"是吗?那还真是对不住了。"我不咸不淡地插话,"毕竟我这条贱命,比不得许大小姐金贵。既然她这么害怕,那我还是识相点,主动消失吧。"

我说着就要往外走,姜一帆连忙拦住我。

"凌凌,别这样。冰冰不是故意的,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他软硬兼施,声音里带了些许无奈。

"是啊是啊,我不过就是随口胡诌几句,你至于当真吗?"徐冰冰立刻附和,"谁让你当初和我抢出国名额,你成绩那么好，根本不需要出国镀金。就因为出国，害得我错过了和一帆的相守相识，反而让你乘虚而入……"

"够了!"姜一帆眉头紧锁,似是被徐冰冰的话触动了心事。

他缓缓望向徐冰冰,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峻:"冰冰,你说谁抢了你的名额?"

"当然是周凌啊!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要不是她从中作梗,我们又怎会天各一方那么多年!"徐冰冰理直气壮,完全没意识到姜一帆眼中翻涌的怒意。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骗我?还让我把凌凌的肾脏一直给你?"姜一帆的声音渐渐拔高,脸色也愈发难看。

徐冰冰这才后知后觉,慌忙辩解:"不是的,一帆!我没有骗你!是周凌挑拨离间,你要相信我啊……"

她口中的解释越来越苍白无力,却怎么也比不上我脸上淡然的笑意。

"呵,真相大白了。"我轻笑一声,径直走到姜一帆面前,"姜总,现在你满意了?你的白月光不过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为了嫁入给你,不惜编织谎言,设计伤害我。你的痴情真心,不过是她利用的筹码罢了。"

姜一帆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闪过痛苦挣扎。许是被当头一棒,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眼底尽是疲惫:"凌凌,对不起……是我的错,害了你……"

他声音哽咽,伸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却被我无情地避开。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平静地看着他,"姜一帆,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又受了多少委屈?可到头来,你宁可相信一面之词,也不肯相信我……"

我缓缓撩起衣摆,露出腹部那一道手术伤疤。那一道暗红的伤疤,，瘦弱的身体，显眼突出的肋骨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失去肾对我身体的伤害。

姜一帆瞳孔骤然一缩,眼眶瞬间泛红。他颤抖地伸出手,似是想抚平我那道伤痕,炙热的指尖触及皮肤的前一秒,我后退了半步。

"凌凌,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泣不成声,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悔恨。

"那现在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我淡淡一笑,拨开他的手,"姜一帆,我们回不去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你宰割的周凌了。"

说着,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瓶药,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还记得吗,医生说过我这病的原因，其实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偷偷设计,置我的死活于不顾,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不……不是的……"姜一帆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凌凌,我错了!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医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你!求求你,别离开我……"

他疯了一般紧紧搂住我,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服。

我却只是淡淡一笑,状似无意地推开他。

"姜一帆,你还是不明白……"我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嘲讽,"你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吗?可惜,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你怎么都买不回来的……"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身后,姜一帆在嘶吼,在苦苦哀求,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可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回头，我相信这是他最后一次如此痛苦，悲痛欲绝了。

我这一生,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从今往后,我只想远离是非,在生命的最后一程,活得自在逍遥……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就让它们随风而逝吧。

我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在有限的时日里,当个平凡又快乐的普通人。

姜一帆,再见了。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希望下辈子,我们不会再遇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