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缓归 意态从容

　　近读王国猛的散文集《江山犹是》，心有戚戚，可能因为某些相似的中年况味和觉悟。散文是对应不同生命阶段而富于不同生命力的，正应了作者《用力不同》一篇所言：年轻时要有冲力。中年，比拼的是耐力。老年，讲究的是定力。的确，从冲力到耐力，中年阶段的省思散文，原本可以与个体的成长默契地相伴相随。

　　《江山犹是》对应的是人生的中段，是一本属于中年的人生说明书，既是智慧锦囊，也是实用手册。人在年轻时勇猛无畏，却未必开窍，“思想开窍是生活的高级状态，是人生的无上境界，只有那些极具智慧的人才能做到。”——《开窍》。这个时期的到来，需要阅历的积累和岁月的沉淀，所以往往发生在中年。中年，是“直待凌云始道高”，是会心一笑，“意态从容”。“意态从容”是全书的一个关键词，《豪雄》《开窍》两文中三次提到，它是本书的灵魂，凝聚着作者的核心思想。“仪态从容”是汉语中的惯常用法，但王国猛独辟蹊径地用了“意态从容”，一字之差，体现的是他对于中年人的内在境界与外在风度的个人化理解与守持，中年人半生习得的做事之法度，为人之道行，尽寓其中。

　　宋代理学家程灏用《秋日偶成》一诗来定义豪雄，王国猛缘此解读：“真正的豪雄，是任何时候都意态从容，心中不羁不牵的，一觉可以睡到自然醒。他眼中的万物都各得其所，动静相宜。他心中的趣向与四时景象高度契合，两两相得。”——《豪雄》。人到中年的豪雄段位，竟如此自洽，这不正是作者本人几十年人生的开悟吗？会读诗的人，是从诗中读到自己，亦是诗与“我”的“高度契合，两两相得”。

　　“意态从容”的自洽，经历了职业生涯的洗礼和沧桑人世的磨炼，是建立在智慧高度凝练的基础之上的。正是有了如此慧眼，才能看到楚霸王项羽失败的症结之所在：一个人的才华过于超群，一定是没有什么朋友伙伴的，如果又不善于藏拙，必将会遭到众人联合打击围剿，难逃失败的命运。正如项羽一样，虽然他自身的毛病是致败的因素，但众人的自私与嫉恨，更是让他毁灭的关键。——《败于合围的项羽》

　　作为书中的佳篇，《折梅赠春》《花开缓归》两文体现了“意态从容”的审美风范，也是王国猛不疾不徐默契从容的心得与发现。《折梅赠春》写三国名将陆凯带兵南征，打马经过梅岭，见“落梅如雪，片片飞落”，便采撷梅枝请托驿使带给长安的朋友范晔，并赋诗表示“聊赠一枝春”。这赠春之举，何等风雅高妙，懂得者乃同好同道也。王国猛推古及今，叹曰：古人的高情雅致有时真的让今人汗颜，我们虽也欣赏鲜花奇草，也赞叹梅的冷傲孤高，但见了桃林梅岭，只会想到拍个视频照片，发发朋友圈，却决计不会想到要为朋友寄上一枝，更没有吟诗作赋的兴致和能力。《花开缓归》对于五代吴越国王钱镠穿行于刀光剑影，却对夫人侠骨柔情的含蓄大加赞赏——钱镠思念回娘家的妻子，希望她回到自己身边，却只是修书写：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意思是说，田间陌上的花已开遍了，你可以一边赏着花，一边慢慢归来了。心中的思念明明是深切的、急迫的，表达却是温馨的、从容的。将军的气度，文人的温婉，二者兼备，既慷慨又感人。难怪王士祯说其艳称千古，文人难为。”文中投射的，恰是王国猛对于美好情致的知音之感与欣逢之悦。

　　生命的慧根可以是无言，也可以是“欲辨已忘言”，更可以是三言两语点到即止；因为，浓缩的才是精华，这正是王国猛散文的价值所在。懂得者自会懂得，自会寻来，最好的意态，也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辛弃疾词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文字即是文人的青山，意态从容写下的文字，读来想必亦是意态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