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记 | 十二枝宫花，百般红紫

作者：杨树

《红楼梦》的好处是经得起百般咀嚼。或索引、或考证……我们一部书一辈子，我们心中的风光别人不懂——他们不知道我们捧在手里的是一只大无边际的橄榄。又像是一块纳米级别的芯片，它可以被无限放大还可以丝丝不乱……以精彩绝伦、自然天成八个字概括书中的大部分情节，当是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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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回书单说周瑞家的为姑娘们派送宫花那次。她迤逦而来，走走停停……细观之下我们会发现，周瑞家的一次送花行为背后可能还隐藏着许多名堂。她的脚步或徐或急、或左或右，每一枝花都有了不同的指向——十二枝宫花，百般红紫……

送宫花发生在第七回。第一回交代了本书的来历，第二回借冷子兴之口大致描画了一个贾府人物关系图谱，第三回黛玉出场，第四回是宝钗出场，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见证诸钗的命运，第六回借刘姥姥的眼睛让我们初步见识了一番贾府慑人的派势……、

接下来的第七回该写什么呢？比如12钗的性情脾气、还可以先交代一下荣国府之布局——因为许多故事都发生在这里，而且诸多情节与府内布局相关。

这本来就是一张平面图的事情，用文字描述起来就很麻烦，不能直戳戳地交代前后左右都有什么，不能为12钗直接画像，怎么办？作者的办法就是让我们紧跟周瑞家的“小旗”……

周瑞家的行进路线有什么讲究吗？

送走了刘姥姥，周瑞家的自然要去上房向王夫人回报接待情况……从三间兽头大门往北正对着的就是荣禧堂，这是整个荣国府的中轴线，荣禧堂位于其中心点上。

东西两边有两条大致对称的辅助线。东边前半部分是花园，主体建筑里住着贾赦。贾赦是长房，又袭着官，避开中轴线肯定是他的主动选择，主要目的就是躲起来方便干坏事。

王夫人也避开了荣禧堂，她选择的是荣禧堂东边的三间耳房。王夫人此刻却不在家，她去梨香院找薛姨妈闲话去了……花园再往北、荣府东北角便是梨香院了。

梨香院回报完工作，周瑞家的接了个活儿：分派宫花。贾家三春“每人一对”……大观园开通之前，李纨和迎探惜姐妹住在正房后面的三间抱厦内。周瑞家的从薛姨妈家出来，就是正房后头。

四支给凤哥……穿过夹道，经过李纨后窗，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便是凤姐家了。凤姐院和贾母院大致占据的是西边那条辅助线。凤姐紧挨着贾母，方便照应老祖宗，也便于聆听来自最高层的指示。

林姑娘两支……黛玉、宝玉是跟着老祖宗住，贾母院位于西边辅助线的当中，与荣禧堂平齐。贾母住在荣禧堂不行吗？老太太目前的主要任务是享受人生，偏安一隅图的是个清静。

跟周瑞家的路线相反，她女儿入府是先请过老太太的安，再去请太太的安，因此，她们母女才会在路上相遇……在这样森严的庭院和房舍中穿行，走着走着你就成了中规中矩的谦谦君子。

贾宝玉真正叛逆的事情只能发生在更灵动的大观园里……大观园散乱、随性、看起来没有什么章法——如果安排周瑞家的在大观园里送宫花可能会把我们绕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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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贾府建筑格局更重要的自然是住在里边的人——那些金钗们各自的性情、命运与她们身处的环境是如此密不可分。

周瑞家的在梨香院门前先是见到了在玩耍的金钏儿和才留头的香菱……香菱、金钏代表的是副册和又副册——香菱是全书第一个上场的女儿，金钏则是王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她们一个被拐卖、一个投井，这样的人生故事也算是全书最苦的了。

事实上，比宫花更早出场的是“冷香丸”。这个琐碎死人的东西里由数不清的12凑成，什么四时花卉、八节云雨全在里面了……它可能真的是在暗示12金钗命运的先甜后苦吧。

这次分派宫花直接加间接共涉及到了11位正钗——周瑞家的从宝钗处出来，见到了迎探惜纨凤巧黛，凤姐提及了秦可卿，小尼姑智能儿暗示的是妙玉、宫花暗示了贾元春……

这里为何独独空过了史湘云？史湘云的正式出场还要等到第20回。史湘云一出场就是在大说大笑……这样爽朗的性情已经超越了她的身世。

作者是想为她安排一个分量更重的现身机会吗？其次，史湘云有可能是最接近生活原型的小说人物。她如果在场那就是真的在，而一些重要、却明显虚构的场景里，她就不会出现……此时看来，送宫花这场戏还是有点刻意了。

还有一种可能——假如脂砚斋是本书作者之一，史湘云就是脂砚斋的化身……从这个意义来说，史湘云才是红书里最重要的角色，有关史湘云的文字就可能也是最难把握的，湘云可能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时机跟我们见面吧。

大白天睡觉的李纨与大白天“睡觉”的凤姐。

随着周瑞家的把宫花送过去，诸钗的面部薄纱被缓缓揭开，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惊鸿一瞥间，她们便开始跟你我发生关联。薄命司里贾宝玉查看诸钗册页时预知了她们各自的最后结局——性格决定命运，她们的最终命运跟性情之间都有着深刻关联。

不爱花儿粉儿的薛宝钗、大白天羞羞的凤姐、被抱在怀里的巧姐、想着要做姑子的惜春、弈棋的二春、大白天睡觉的未亡人李纨、刻薄小性的黛玉，此外还有模样像秦可卿、总是笑嘻嘻的香菱……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虽是奴才，却是极有体面的。在她面前的薛宝钗是满面堆笑，三春的反应是——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宝玉和黛玉在宝玉房里解九连环，听说是宫花，宝玉先抢在手里，黛玉只是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眼，立即就怀疑自己只是被人挑剩下的那个了……

黛玉的语气里一定充满了嫌弃，周瑞家的会觉得这是对她的嫌弃。事实上，周瑞家的本身也不是什么省油灯——她察言观色、八面玲珑，可算是大观园里的成功人士。她女婿就是资深古董商人冷子兴，他演说的荣国府与周瑞家的眼中的荣国府大部分是重叠的——因为他的大部分资讯就是这位丈母提供的。但冷子兴演说的荣国府全面而深刻，其中有这个女人的耳闻目睹，也有一位善辩真伪古董商的仔细甄别与思考。

冷子兴演说的、贾宝玉在太虚幻境亲历的、刘姥姥游览过的、周瑞家的送宫花时所目睹的……同一个地方、同一群人，在不同的视角下便有了各自的模样。

手持宫制堆纱假花儿，周瑞家的底气仿佛更足了。女儿报告：女婿酒后与人纷争，被告到衙门，说是要递解还乡……女儿觉得事态严重，但在周瑞家的眼里这只是小事一桩……抄检大观园处理晴雯的时候，周瑞家的一定冲在了最前面。她没有忘记当年黛玉对宫花的嫌弃，它终于“报应”在了一个眉眼像她的丫头身上了。

大部分正钗都收到了宫花，她们也仿佛接到了某个神秘的“通缉令”——周瑞家的就是那个不祥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