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夏末秋初,父亲带着我去看滁河。
我们从盘城老街骑车穿过气象学院,太阳刚刚收起光芒,微风渐起,梧桐朝着风的方向挥手。枝叶罅隙间,光影四溅,偶有一片黄绿相间的落叶飘入车篓。
“看样子,夏天真的要过去了。”父亲说。
我紧紧跟在父亲后面。我才学会骑自行车,此前只会骑带有辅助轮的童车,骑行路径从新华五村到新华六村,绕着家门口菜场骑几个来回。
我一直觉得,能学会骑真正的自行车,才是长大的开始。
那个夏天,在摔了几次后,终于把骑车收入人生技能中。
“平衡不行,平衡把握好了,倒是骑挺快。”父亲评价。
开学前,父亲提议,要不要骑远一点。从大厂出发,过宁六路,穿过气象学院,往滁河边去。
当时,从大厂到浦口“跨区”,对我来说,算得上是远行。
图片:苏云
龙王山后,皆是没有开发的农地,沿着永丰的小路,我们骑过土坡,把浅坑的水溅出半米。泥土湿润,黏在了裤腿上。
几日前,夏天的最后一场雨刚停。此时,天空仿佛是挤干了水分,在斜阳下,堆积了一片片油画般质感的橘色。
看不到人,只有我和父亲。远方一排绿树,郁郁葱葱,在风中喃喃自语。
父亲停在某个交叉道的路口,旁边有一处农舍,农舍后面是一望无垠的田野。那幅辽远空阔的画面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父亲点了一根烟,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他小时候在乡下的事情——一大早起来要和他的父亲去田里,放学后回去帮着家里人做农活,早出晚归。
他说,盛夏时节,经过太阳曝晒,草木和庄稼会有特殊的气味。如今,同老家相隔百公里,和年少岁月相隔二十多年,那种味道已经变得模糊。
“好不好闻另当别论。”父亲把烟丢进矿泉水瓶里,盖上盖子,“你们这些在城镇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真正了不起的景色。但像我们生活在乡下,也从没把那一切当作过美。”
图片:张繁琴
随着骑行的深入,一条大河出现在眼前,波光粼粼,如琉璃向远。
“滁河。”父亲说,“谈起南京,秦淮河自古有名。在江北,滁河也是。”
“它流去哪?”我问。
“从安徽合肥而来,至六合龙袍入江。”我超车在前,父亲在后,“在浦口,亦有支流,汇入长江。”
我们转入河岸小道,悠哉游哉。
父亲在后面大声说着:“我们年轻时没有游泳池,学游泳都是在池塘,在河里,几天速成。现在千万不可这么做,非常不安全。”
“后来参加工作,单位都是年轻小伙子。我们夏天去游泳,有同事打赌,说可以从浦口游到下关,横穿长江。然后有人起哄说,你先从南厂门码头游到八卦洲,再吹。”
“最后他们去了吗?”
“纯属吹牛,年纪轻轻,心里没数。”
“可你现在也很年轻啊。长大了,成为你这样的年轻人也不错。”
“老爸不年轻了,人不会永远年轻的。”
“那什么东西永远年轻呢?”我停下车,回头问他。
他也停下车,故作深沉地说:“永远年轻的东西嘛,太阳、风、树,还有滁河,你看,就算几百年过去,夕阳一照,依旧这么好看。”
在滁河边的小道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空空如也,夕阳与河流都能轻而易举地从我身上走过。与此同时,风染透了黄昏,我第一次目睹晚星预先登场,而那些星光许久不逝。
二十年后的今天,从大厂去盘城,哪怕再往西走,过了滁河到安徽,“跨区”不见,“跨市”方便。城市也好,乡村也罢,它们随着地方发展变迁,随着生活经验累积,已经融为一体。
可我还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父亲和我在滁河边骑行的那个夏末秋初。
澄澈的天空漫出晚霞,天空下是沉伏的土坡、斑驳的农舍、摇曳的树影、静谧的晚风和微波泛起的滁河。
当时,并未觉得这一切是风景。
幸好,永远年轻的,还有成长的记忆。
文 | 顾杨乐
发布 | 徐雅莹、吴小荣
审核 | 王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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