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鹿鸣 | “在自由的环境中野蛮生长”
仇鹿鸣,1981年生,2000年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2008年获得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研究领域:中古中国的国家与社会、士族政治、石刻文献等。代表作:《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长安与河北之间: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发表论文四十余篇。曾获首届“普隐人文学术奖”等。
主讲通识核心课程:《三国志》导读。
讲述|仇鹿鸣
采编|吴世林 钱金铭 康博文
审稿 | 沈茜
“我记得有一次课是12月24日下午。有个女生在座位旁边放了一只玩具熊,看起来是要去约会的,但她还是坚持上完了整节课。我挺惊讶的,如果是我们那个时候就赶快去约会,还上什么课。”
仇鹿鸣戏称八年读完本硕博主要是因为复旦学制的BUG,其实自己和普通学生并无太大差别。然而,在旁人眼里,能按照如此学制顺利毕业的仇鹿鸣同样是BUG般的存在。回忆起在复旦二十来年的经历,他认为也许是过去不同于现在的氛围促成了自己的野蛮生长。
过去
\\逃课去阅读
在仇鹿鸣念书的时候,总体上学校的氛围是自由而又散漫的。大多数文史哲的同学没有特别强的专业追求,老师们上课的规范也不如现在。因此逃课是很普遍的现象,哪怕最受欢迎的老师的课堂也只能保持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出勤率,至于一般的课堂则经常有一半以上的人缺席。到了研究生阶段,课程学习占的分量就更少了。
但逃课对仇鹿鸣来说,不是逃去无所事事,而是逃课去阅读。他会按照自己的兴趣来读书,来获取知识。在大一大二还没有真正进入到专业领域时,他主要阅读各个领域最为经典的书籍,以此来发现和培养自己的兴趣。大三时,确定了要以中古史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于是他开始下了比较大的功夫在阅读中古史领域的基本文献和研究著作上。等到研究生二年级,他便建立了有关中古史系统的知识结构,为博士论文的写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一段时间的阅读对仇鹿鸣来说是最为理想的状态。有时候一周能看两本三十万字左右的书,两个月就能看十几本某一领域的著作,由此便能初步建立起这一领域的知识结构。之后,随着自己的兴趣延展开来阅读,去系统性地把握这一领域的知识。将人类所创造的知识化作自己的精神财富,这是世界上最具魅力的事情。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仇鹿鸣依然很感谢这段纯粹的阅读时间,并认为这种美好的时光是工作之后几乎不可能再拥有的奢侈品。
愉快
\\阅读和游戏
/ 个体与群体焦虑
对仇鹿鸣来说,阅读不仅仅是求知的手段,同时也是自我放松、平息焦虑的方法。如果有什么烦心事,那就暂且将其抛却,专门花一个上午或下午读一百页书,之后心情便会有明显的好转。哪怕现在繁忙的工作之中,他也喜欢抽出时间来读读书,时常会有偷得半日浮生之感。这种自由的阅读不是为了什么事情(如写论文),而是以阅读自身作为目的的,因此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和放松感,“如果能一辈子都读书,那该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而另一个获得愉快的屡试不爽的办法就是买书。买一堆想看的书,将它们囤积起来,哪怕不读,即使放在那里,也能够产生强烈的获得感和充实感。
除了阅读和买书,令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仇鹿鸣过去也常常打游戏。作为中国第一代在电子游戏中长大的孩子,他在小学三年级就接触到了小型的游戏掌机。掌机里有着简单却又吸引人的游戏。等他到了五年级,插卡的红白机带着魂斗罗、超级玛丽等游戏开始风靡。在高中,他还喜欢打RPG、即时战略、策略等各种电脑游戏,比如《帝国时代》、《三国志》(从一代到九代)、《EA足球》等等。一直到研究生阶段,游戏依然是他放松自我的一种手段。而他最后一次打游戏,是写完博士论文以后打了一个月。后来便从游戏世界毕业,主要因为游戏更新换代的太快,过去流行的是人和电脑的对战,而现在则发展成了线上人和人的即时对战。仇鹿鸣不太适应现在的游戏环境,换而言之,他“被时代抛弃了”。
整体上来说,二十年前的学校氛围在仇鹿鸣看来是自由、散漫而又愉快的,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兴趣,发现自己的可能,可以去按照自己所设想的样子去创造自己,去野蛮地生长。当然同时也会有一些问题,比如很难通过课堂去接受系统性的知识,比如自由散漫有时会转化为致命的懒散,让人无底线地沉沦。
现在
\\专注于课堂
/ 当我们上通识课时在学些什么
现在的课程要求较过去更为严格,在课程的强度和密度方面都有很大的提高。所以学生更加注重课堂的学习,课堂的出勤率往往能保持在八成左右。这和过去很不同。在仇鹿鸣刚开始授课时,他就很奇怪为什么课堂的出勤率能这么高。有一次在12月24日下午上课,一个女生在座位旁边放了一只玩具熊,看起来是要去约会的样子,但她还是坚持上完了整节课。仇鹿鸣觉得非常惊讶,如果是他那个时候,就直接去约会了,还上什么课。
不过学生对课堂的重视也是一个优点。通过课堂系统的学习,学生能比较容易把握住专业的知识体系。如此培养出来的学生会比较优秀,各方面的素质都会超过以前的学生,比如外语能力就远远强于过去。但如果只是把重心放在课堂上,而在课堂之外没有主动延伸的愿望,这也会成为一个问题。仇鹿鸣便觉得在现在这种比较严格的氛围中,生长出来的东西是比较整齐和规范的,可似乎没有太强的冲击感,或者说现在的学生缺少一点野蛮生长的精神。
所以,很难说过去和现在这两种不同的氛围到底孰优孰劣。在一种相对散漫的氛围当中,生长出来的东西可能是不整齐的,但它或许比较有创造性。而在另一种相对严格的氛围里,它生长出来的东西是比较整齐和规范的,但又会少了很多惊喜。
通识课
在现在这样的氛围里,走上讲台的仇鹿鸣也试图为学生提供整齐规范的训练。他认为通识课也是专业课,要给来自不同院系的学生提供专业的训练,而不能成为降低要求的概论课,甚至是“水课”。过去有个教授讲复旦学生的特点是“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这对仇鹿鸣很有触动。优秀的学生会通过自己学习成为顶尖的学者,他们很大程度上不是老师教出来的。所以,从教学的本质来说,老师授课应以提高学生的平均水平为目标,这样才能守住下线,避免“下不保底”。而提高平均水平的方法就是给学生传授成体系的知识。在他看来,所谓通识课程不能仅仅停留在培养学生人文情怀,没有知识含量的“情怀”很可能沦为一种“话术”。
此外通识课都有专门的讨论课。讨论课在仇鹿鸣看来是阅读的延伸,即基于阅读的讨论。如果没有足够的经典阅读,那么讨论就变成了空无内容的讨论,就变成了无意义的口才和勇气的比拼。从这个方面来说,讨论课是为了督促学生阅读而设计的。学生必须要进行充分的课外阅读,才能展开讨论。对纯文科的学生来说,阅读尤为基础。如同理科的人要做习题,工科的人要做实验,文科的人则必须去阅读,“在上完课以后,理工科的人都各有事做,文科的人去看电影,恐怕不合适” 。所以,通识课核心的目的就是帮助学生学会阅读,建立相关的知识体系,掌握思考问题的方法,这也是人文教育最为基本的作用。
建议
/ 关于词学
对人文学科的学生而言,阅读是基础。但阅读很难被量化检测。读了多少,有没有认真读,都缺乏足够有效的考察手段。因此无法明显区分出勤勉精进的学生和浑水摸鱼的学生。在二十年前,人文学科的几个院系甚至被目之为“复旦四大闲系”。但反过来说的话,人文学科对个人的学习习惯是有更高的要求的。所以,仇鹿鸣认为应该保持长期的良好的学习习惯,不能靠期末开夜车或者为了写论文而疯狂读书。因为这样读书没有丝毫的沉淀,而人文实际上依赖于对知识细水长流的积累。
如果想要从事专业的研究,那么第一步应该有专业兴趣,即能通过阅读前人的著作而感到愉快。只有拥有求知的乐趣,专业的研究工作才会成为一种幸福。第二步则是要学会随时测评自己,直面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测评的方法就是写作,不一定要写论文,写点书评、文献综述都行。通过这种写作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到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水平,有没有明显的进步。如果不愿意测试,反而希望三年五年之后拿出一篇很高水平的硕士或博士论文,可能性恐怕不大,到时候甚至可能连文章都不一定能写出来。
至于直博或硕博连读,仇鹿鸣对此持保守态度。在他看来,直博或硕博连读在制度上的设计并不合理,它把一些阶梯(本科/硕士毕业论文)给取消了,但事实上这些阶梯是要有的。当然每个人的情况都不相同,也许有些人就适合连读。但核心的一点是,从本科到博士是一个对课程依赖逐渐减少,慢慢成为一个独立研究者的过程。这也是一个认识自己,成为自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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