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泳去》是自然文学大师罗杰·迪金18个月穿游英国河流湖泊的沿途见闻记录:他游过河水、小溪、瀑布、泥浆、深潭与大海,当然也有浴场和泳池;他有时穿着如同香蕉皮的潜水服,有时也能解放天性,与水肌肤相亲;在水中,他与青蛙、水獭、黑水鸡、鳗鱼同游;在水面,他以山楂树、梣树树梢的高度,与狐狸对视、看着豆娘与蜻蜓在眼前翻飞、老鹰盘旋而来、红尾鸲在树枝间跳跃;出水后,他躺在有小昆虫和委陵菜、景天、鼠尾草、百里香、酸模、紫花欧石楠、毛地黄的草地上晾干自己。
罗杰·迪金的这些经历,是为了理解D.H.劳伦斯在《第三种东西》中提到的谜团:"水是H2O,两份氢,一份氧,然而,还有第三种东西,让水成为水那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
《野泳去》,
[英]罗杰·迪金 著,陆归野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鲑鱼奔流
达特穆尔,7月9日
达特穆尔荒原看上去便令人生畏,而当它出现在巨大的地图上,铺满剑桥地图室一整张台球桌般的长桌时,就更是如此了。哪怕在纸上,用手指在泥沼、丘陵和突岩1细细的棕色等高线间追寻着滥觞其间的河流时,我也一直在迷路。而到了第二天下午,等我在车流中挥汗如雨、折腾了数小时才穿过萨默赛特,开始正式驱车穿越这片荒原时,我的心情已经变得烦躁而阴郁——和此地正相宜。有好几个瞬间我都正儿八经地质疑起了整个荒唐的计划,这个瞬间便是其中之一。我原本天真地幻想着自己会乘着敞篷巴士,蹦跶在英格兰的小路上,身边高朋满座,他们的毛巾和衣服挂在车窗外晾晒,仿佛微风中飘扬的旗帜,至于我,则像电影《夏日狂欢》中的克利夫·理查德一样,掌着方向盘。可现实中,他们当然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而我这趟旅程也远比想象中更为孤单,甚至有几分逃亡的味道。
这个时候,能下到赫克斯沃西村的石鞍桥边,在冰凉的西达特河里游个泳,可谓正是时候。我一头扎进石桥上游的深潭中,在刺激之下倒吸了口气,然后往下游乱石嶙嶙的鲑鱼出没之处游去。等到浮出水面,我的精神也振作了起来。此行我主要是来看朋友的:那是一家住在达特穆尔的河泳爱好者。西达特河才到这里就已经很壮观了,它顺着荒原的走势一路倾泻,冲刷过长达十一二英尺的巨型花岗岩石板。我绕了个弯,爬进水潭上方的急流中,朝石桥阴影中的旋涡俯冲而下,惊得一只河乌朝远处的石头飞了一两块。河水尝起来十分清冽。在桥上一群日本游客的注视下,我在水中打了几个滚,溅起阵阵水花,又潜入水中,将旅途的疲惫一洗而空,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举止笨拙的水獭,然后在温暖的花岗岩上将身子晾干。半个小时后,鲑鱼就开始在那儿腾跃了。
周四下午,我同朋友一起去了一个秘密泳点游泳,并发誓一定会守口如瓶。那是达特河和一条凛冽异常的荒原急流的交汇处,这条急流就姑且称它为舍伯顿溪好了。它发端于某座高耸的突岩顶上两口泉眼之中,几乎从源头开始,它便在密林的荫蔽下一路横冲直撞,奔流而下。因此,泉水涌入达特河时几乎像地下水一样冷冽。至于达特河,它穿过长满橡树和冬青树的陡峭河谷而来,宛如白色的冰川般滑入幽深的水潭中。
我和朋友约翰戴着潜水面镜、呼吸管和脚蹼,从岩石上笔直跳进深水里,然后逆流而上,游到水潭中。那儿的景象让我俩都惊诧不已。只见池水清澈,被日光照得一片斑驳,数十尾鲑鱼正栖息在距水面十尺许的位置,其中数条有二尺多长。见我们靠近,它们便调转身子,悠悠哉哉朝上游去了,或消失在泛着泡沫的澄澈碧水间,或匿迹于水底岩石的阴影之下。我们跟着鱼儿往上游而行,又失了它们的踪迹,遂掉过头来,缓缓划着水,毫不费力地顺流而下,却冷不防遭到了来自左侧的伏击:舍伯顿溪那自高山而来的寒泉正由此汇入潭中,激得我俩心头一震。河水清冽异常,富含氧气:这个地方对鲑鱼的独特吸引力正有赖于此。约翰在这儿游了30多年泳都没见过池中有这么多鱼。他是位地质学家,今已年过六旬;早在六七十年代初那会儿,他在达特穆尔有座锡矿,生意十分兴隆。直至今日,他依然会偶尔在河里淘锡或淘金,不过这更多是出于消遣,而不是为了赚钱。
达特穆尔向来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阿什伯顿和巴克法斯特利曾坐拥全世界最大的锡矿产业。这两座镇子一度是某张巨大国际贸易网的中心,其边际一直延伸到阿姆斯特丹、拜占庭与尼罗河,当年的痕迹,河中依然在在可见。约翰带我看了河边的浅滩,各类矿石(有金子也有锡石)就这样汇聚在这块天然淘盘里。我们在水中蹚来蹚去,寻找着水流受阻之处,比如横穿河床的石英缝,然后自缝底掬起沙砾淘洗一番,想找找有没有锡石和沙金。这些金属比河底其他沉积物都要重,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沉入了这些凹陷中。我们找到了一些极沉极黑的小锡块,形状像嚼剩的口香糖,但没找到金子。我们还淘到了赤铁矿,这些暗沉沉的铁矿石色近乎血,故由此得名。后来,在约翰家附近小河边的田里,他向我展示了自己在车间里造的淘金机,这台希斯·罗宾逊式的神奇机器是一面不停旋转的钢鼓,上头打了细细的小孔,靠拖拉机的传动皮带驱动。
约翰和家人发展出了他们一家独有的河泳技巧,在他女儿还小的时候,每年,约翰都会带她们远"游"一番,一路沿河而下,直到托特尼斯。第二天早上,在他家附近一段从田野间奔腾而过的急流中,我紧张地试了试这种新泳姿。约翰教我该如何在急湍中畅游无碍,甚至还能滑过最难对付的浅滩:你只需将头埋进水中,用呼吸管呼吸,如此一来,身体其他部位在水中的位置自然就会抬高。你需要身着潜水衣以防擦伤,也顺便御寒,同时透过潜水面镜眼望前方,留心是否有快速逼近的岩石,并确保至少有一只手向前伸出,以便在必要时抵挡一二。至于前进的推力,主要靠的是脚蹼。
眼前若有巨石逼来,身后又有势不可挡的河水,起初是很让人害怕的。不过,只要把身体交给水流,你就会惊讶地发现,河水会裹挟着你而下,那动作是如此轻易、自然,有如阳光下半透明的树叶在水中翩然起舞。水流会推着你沿最佳路线前行,但你必须游在河水前面,就好像划划艇时必须达到最低航速一样。你开始意识到为什么水獭的尾巴被称为"舵"。有了潜水面镜作为边框,似乎,眼前的东西都大了一圈;而水声和你自己的呼吸声也在水下得到了放大。你看见水流翻搅之下,砾石如金箔般闪闪发光,看见旧砖块上匠人的名字已快被磨平,看见亮绿色的鹅卵石,暗沉沉的赤铁矿锈迹斑斑,一只沉在水中的塑料袋钩在纠缠的枝条上,看见河虾,石英带莹莹发亮,一截截招摇的水草一闪而过,小小的大头鱼藏在石底,还有不时出现的鳟鱼的残影。水流带着我席卷而下,穿过一连串狭长的天然水潭,陡峭的花岗岩池壁拘得河水暴虐起来,响声震耳欲聋;又推搡着我穿过窄长的水道,掠过水底一晃而过的黑影,经过卡在水中的树根残骸,然后陡然落入一口宁静的深潭中。
作者: [英]罗杰·迪金
文:[英]罗杰·迪金编辑:蒋楚婷责任编辑:朱自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