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了《羊脂球》，就真的读懂了人性

1880年，作家佐拉邀请6位年轻作家，各写一篇关于战争的故事，莫泊桑就是其中一位。

那一年，莫泊桑30岁，还在教育部供职，虽然热爱写作，但还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

借此机会，莫泊桑以战争为背景，讲了一个妓女的故事，写完之后，他将故事拿给老师福楼拜，希望能得到老师的指点。

福楼拜看完之后，给莫泊桑写了一封信，他说：

“这是一篇杰作。

我挺开心和挺欣赏……真棒！真他 妈 的……”

这篇让福楼拜赞不绝口的小说，就是《羊脂球》，在福楼拜看来，凭借这篇小说，莫泊桑将在文坛取得一席之地。

小说发表后，莫泊桑成名了，他辞去了教育部稳定的工作，成了一个专职作家。

对自己的弟子莫泊桑，福楼拜是寄予厚望的，他毫不吝啬赞美之情：

这小子崭露头角，会比我们走得更远。

但福楼拜没想到，莫泊桑会在43岁这个创作力最旺盛的年纪逝去。

尽管如此，莫泊桑还是给文坛留下了无与伦比的文字财富，有人说，法国文学史上可以没有《一生》、《漂亮朋友》，但如果没有莫泊桑的中短篇，那将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小说《羊脂球》讲的是一个妓女的故事，但读完之后，我们会发现一个烂透了的社会，会发现一些烂透了的人性。

普法战争中，法国战败后，溃军成了乌合之众，他们已经没能力进行任何思考，也没心思做任何决定，只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走。

还有一些人，打着爱国的旗号，像匪徒一样穿过城市。

军队逃了，可很多普通人却不知要逃去哪里，他们只能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生活仿佛静止了，大街上鸦雀无声，商店紧闭着门，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惊恐不安地等待着什么，人们甚至希望敌军快点打进来。

法国军队逃离的第二天，敌人进来了，他们掠夺物资，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而战败国的人民，无能为力。

莫泊桑说：“每当已经建立起的秩序被推翻，完全不复存在，人类的法律或者自然的法则所保护的一切都处于无意识的野蛮残忍所支配时，同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就会重现。”

然而，人是会习惯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可能会被习惯，从而被忍受。

城市渐渐恢复了通常的面貌，街道上开始有了人气，而有些人，也在想方设法逃离占领区，他们利用自己的人脉，搞到了离境的许可证，准备在星期一偷偷离开。

前一天晚上，一夜大雪，凌晨四点，他们开始聚集起来，有些人身上披着毛毯，但还是冷得瑟瑟发抖，他们相互交谈着，女人们重复着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题。

这些人，有贵族，有富有的商人，有革命家，有教会的修女，还有一个就是羊脂球，她是城里有名的妓女。

羊脂球身材很小，浑身圆滚滚的，虚胖的手指像一串短香肠似的在关节处收紧，皮肤紧致光滑，丰满的胸脯在裙子下面挺得高高的。

总之，她很迷人。

然而，人们一认出她来，就很瞧不起她，正派女人门窃窃私语，说她是“公共的耻辱”，是个不要脸的妓女。

妓女，一个最古老的职业，也是一个最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人们看不起羊脂球，却不知道她为何做了妓女，这些出身富贵之家的人，以优越的姿态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一切。

人们喜欢贬低他人，从而抬高自己，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的虚荣和快感得到满足。

这是人性虚伪、虚荣的一面。

马车在路上缓慢地行走着，路上找不到吃的，有个先生的高贵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羊脂球好几次弯下腰，想要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但她好几次又重新直起了腰，有人说愿意出一千法郎，只要能买到一个猪肘子，就连尊贵的伯爵，也在埋怨自己没有准备食物。

在饥饿的驱使下，这些尊贵的先生女士们，都在责备着自己，大家熬到三点钟，还没找到吃的，羊脂球终于拿出了她准备的精美的食物。

瞬间，马车里香气四溢，香气勾引了所有人的馋虫，女士们对这个姑娘的敌意更大了，她们的鄙视也变得更加凶残了。

她们眼巴巴地盯着她，恨不得杀死她，或者将她的食物全都丢掉。

有些人就是这样奇怪，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恨不得毁掉。

然而，羊脂球并没有独自享用，她找到机会，便将自己的食物分享出去，她谦卑地邀请大家一起吃。

十张口，十个饥饿的人，很快就吃完了一篮子食物。

吃了羊脂球的东西，就不能不和她讲话，马车里的气氛，因为一篮子食物变得前所未有的和谐。

那些高傲的贵妇人，也将优越感藏在心里，表面上也变得平易近人，和羊脂球说话。

羊脂球给出了自己的善意，她以为自己的善良打动了这些人，自己也变得高兴起来。

她开始谈到自己的经历，占领之初，她以为自己可以留下，如果可以，没有谁愿意流浪。

她在家里藏了很多食物，完全可以养活自己，可是她一看见敌军，她就感到愤怒，还整天都为这耻辱哭泣。

后来，敌军要住进羊脂球家，她终于忍无可忍，奋起反抗。

然而，她也因此而不得不四处躲藏，最后找到离开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成为流浪者。

在这个马车里，她是唯一一个试图反抗的人，但她也是最被人瞧不起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职业不同，但没有高下，职业只是谋生之技巧，但很多人却总是以此判断他人，他们瞧不起别人。

殊不知，一个人的工作，不等于这个人的良心，不等于这人的人格，更不等于这个人的灵魂，有些光鲜的身份里，藏着的其实是卑劣的灵魂。

可很多人却偏偏喜欢在工作上找优越感，因为他们翻遍自己的灵魂，也实在找不出比别人高明的东西。

这就是人性，虚弱的一面。

马车继续行走着，一行人在商业旅馆停下来。

敌军拦住了他们，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走下马车，这一刻，他们没有身份上的差别，都如同受到惊吓的鸟儿。

他们被叫下马车，修女以一贯的温顺率先服从命令，所有人都先后下了车，出示自己的通行证。

本以为出示完通行证，大家就能继续上路。

可是麻烦来了，普鲁士军官想单独见羊脂球，但羊脂球拒绝了，意外的是，当她义正词严地拒绝之后，这些自以为高尚的人士便开始给羊脂球施加压力，说她这样的行径可能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他们对羊脂球进行说教，对她进行道德绑架。

为了这些人，她去见了普鲁士军官。

然而，普鲁士军官看上了羊脂球，想要占有她，羊脂球拒绝了这无礼的请求，愤怒地回到人群里。

第二天早上，他们正准备离开，却被告知没有命令不准离开。

意思就是说，羊脂球不陪普鲁士军官睡觉，所有人休想离开。

当普鲁士军人再次提出无礼的要求的时候，她愤怒地骂：

“你去告诉这流氓，这脏货，这卑鄙的普鲁士混蛋，我永远也不愿意。”

这位可怜的姑娘，表现出一种令人吃惊的气节，可是得到的不是赞赏，而是埋怨。

所有人都围着她，希望她改变主意，希望她委屈求全，在那些穿着华丽的女人看来，她本来就是妓女，已经陪无数男人睡过觉，多陪一个又怎么了？

这就是这些自以为高尚人士的自私，这就是这些自以为上流人士的内心。

他们是高尚的，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利益。然而，最能检验一个人灵魂的，恰恰就是在他利益受损时的选择。

这就是人性，欺软怕硬。

搞笑的一幕出现了，一天接一天的等待，让这些自以为高尚的人愤怒不已。

卑劣者愤怒，便将屠刀指向更弱的人。

那些贵妇人，几乎不和羊脂球说话。

那些修女，上帝的仆人，也不和羊脂球说话。

在她们看来，她们的苦难，都是这个“妓女”带来的。

可是，天哪，羊脂球也是可怜的受害者啊。

在这群人里，甚至有人建议，让普鲁士军官单独将羊脂球留下，把其他人都放走，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真是一个高尚的想法，真是一群顶顶上流的人。

然而，普鲁士军官不愿意，他要将所有人留下，作为威胁羊脂球的筹码。

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人说：“既然和所有人干那事是这婊（子）的职业，我认为她不能拒绝任何人。”

天哪，真是高明的见解。

有男人怒气冲冲，恨不得将羊脂球绑起来，送到敌人的床上。

他们真是有力量，可是他们的力量，对着的是弱者。

有人比较仁慈，觉得不能如此粗暴，应该想一个绝妙的主意，让羊脂球主动同意这个无理的要求。

怎么办呢？

一群人开始密谋，如同为别人准备晚饭一样，淫荡地策划着这桩性爱。

毫无疑问，他们已经决定，牺牲羊脂球的气节，成全自己的高尚。

计划已成，只等外出的羊脂球回来，便可以实施。

有些人谈道德，谈气节，都是嘴上谈谈，一遇到利益相关的事情，道德就只是绑架他人的东西，气节就只是一个笑话。

这是人性，经不起考验，显露出自己的卑劣。

参加完洗礼仪式的羊脂球，再次回到人群里。

她一回来，伯爵夫人就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仪式有没有趣？

羊脂球感叹：“有时候做做祈祷真好。”

确实，有时候挺好，因为上帝会让那些卑劣的人活得很好，上帝将道德洒在人间，却被人当成刀子，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这时候应该祈祷上帝睁开眼睛看看。

然后，这些人开始谈献身精神，给羊脂球讲了很多故事，他们告诉她，这样的献身，是英雄行径。

他们叙述真得体，有理有节，他们讲得神采飞扬，仿佛献身的就是他们自己。

羊脂球一声不响地听着，整整一个下午，他们让她自己思考，晚饭时，普鲁士军官再次询问羊脂球有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还是果断地说：没有。

伯爵夫人询问那个年纪较大的修女，当某些恶行是为了上帝的荣光或他人的利益而犯下时，是否应该被宽恕？

她说：“你认为当动机纯洁时，上帝就会接受一切方法，原谅这种行为？”

修女说，毫无疑问，是的。

他们的谈话似乎在说，上帝要求你牺牲自己，你不能不牺牲自己，如果你拒绝上普鲁士军官的床，那就是一种罪。

他们用道德绑架羊脂球，用上帝的荣光绑架羊脂球。

羊脂球答应了。

她要是不答应，那上帝都要惩罚她。

得知事情成了，大家便露出会心的微笑，如同上帝完成了艰难的创世工作。

随后，大家便拿羊脂球开起了恶趣味、下流的玩笑，他们一起喝了酒，庆祝自己终于解脱了。

有句话说，有些人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们将道德挂在天上，要求着别人，唯独不要求自己。

而真正的道德，所要求的恰恰只是自己，所有指向他人的道德要求，本身就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因为我们不是上帝，没有任何权利要求他人。

然而，要求他人比要求自己更容易，所以人性要选择容易的。

马车终于可以离开了，明亮的太阳将雪照得令人炫目。

这群人早早地上了马车，等着羊脂球。

羊脂球来了。

她有些窘迫，有些羞赧，她走上马车，所有人都转过身去，就像他们没有看见她一样。

或许在他们看来，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便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妓女，他们连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上天啊，你创造的人们可真有趣。

然而，为何要将如此卑劣的人性创造出来呢？

或许，这才是人间。

羊脂球主动向一位贵妇人打招呼，可是那位仅仅用那种贞操受到玷污的眼神扫了羊脂球一眼。

有人说：

幸好我没有坐在她旁边。

羊脂球被所有人丢在一边，他们再次看不起她。

吃饭的时间到了，人们拿出准备好的精美食物，津津有味地吃着，两个修女也拿出自己的食物，慢慢地吃着。

可怜的羊脂球，她什么也没准备，却没有人愿意将食物分享给她。

修女们吃完，开始在马车上做祈祷。

而羊脂球，一直在哭泣。

有人嘲讽地说，她是为她的耻辱哭泣。

在他们眼里，和普鲁士军官睡觉不再是一种伟大的献身了，而是一种耻辱。

上帝可以作证，她的眼泪，是那么干净。

以前读这本书，只觉得莫泊桑的讽刺，真是深刻，然而如今再看，讽刺还是讽刺，深刻依旧深刻，只是你会发现，其实这就是人性。

人性是凉薄的，是趋利的。

所有人都饿着，羊脂球有吃的，而她把吃的分给他们，有奶便是娘，他们虽然看不起她，可还是和她说话。

这世间很多人都是被利益驱使着，为了利益，他们可以不要脸，可以出卖灵魂，他们还会找出一些高大上的理由，从而美化自己的行为。

这就是人性，每个人都喜欢美好的东西，但自身就破破烂烂，向上的部分要求缝补，向下的部分纵然放任。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人性里面有高尚的东西，也有卑劣的东西，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伟大的灵魂拷问者，他将人放在各种诱惑里，试图从人性的洁白里找出肮脏，从肮脏里看到洁白。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智慧的，他懂得人性的复杂，知道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

莫泊桑写一行人被困旅馆，这就是利益相关的事情。

利益将羊脂球和他们联系起来，使他们获得了短暂的和谐，而如今，他们需要牺牲羊脂球，才能保全自己的利益。

考验来了。

他们从觉得普鲁士军官无耻，到埋怨羊脂球不知好歹，最后使用阴谋诡计，让羊脂球主动献身。

牺牲一人，保全其他人。

他们选择牺牲他人，保全自己。

人性里面的肮脏和虚伪、卑劣和无耻显露无疑。

我相信，对于这世界大多数人而言，都会这样选择，因为这是人性，利益面前，是人是鬼都会显出真身。

这世间就是这样，金钱、利益，会让兄弟成仇，会让夫妻反目，会让合作伙伴分崩离析。

所以，千万不要考验人性。

但我还要说，我们应该努力保持人性的洁白，保持人性里美好的部分，这就是我们在人间修行的目的。

有句话说，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既然我们都活在阳光下，那就应该心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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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解读：刘禹锡《秋词》

作者 | 不有趣灵魂，来源：至书（ID：Gosoul421）

主播 | 绛染 ，电台主播、爱配音，神秘的爱猫人。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