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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课》 麦克·尤恩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4年8月第一版
他们在拥挤的车流中朝市中心开去,这时他决定暂时不到酒店登记。彼得等人要和塔兰特一起吃午饭,然后有一下午的陈述。罗兰要求在波茨坦街下车,然后从那儿跟着人群往东走。将近九年过去了。多好的运气啊,到了这儿,而不是马尔默。虽然气氛高涨,一切似乎都是新的,他还是立即有了轻松熟悉的感觉。另一边有源源不断的东柏林人走来。一队队拿着标语围巾的小伙子、年长的夫妇、带着孩子的一家人、坐在推车里的婴儿。罗兰猜,他们从查理检查站那儿迷了路,正拿着西德政府发放的一百德国马克“欢迎费”,朝库达姆大街那些亮丽的商店走去。路上有人朝他们喊“ Willkommen!”(德语:“欢迎!”),还有人给他们拥抱。头天晚上的电视报道大肆宣传如何轻松辨别“东方人”:廉价的衣服、不合身的劳动布外套。但罗兰没看到。他们的共同特点是神情迷茫、小心翼翼。他们怀疑这种情况不会持久。他们不久可能会被召回东边,要秋后算账。他们无法想象,官方对私人生活的掌控,竟然会如此突然地消失。
罗兰走着,心里告诉自己,他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是为了海泽一家,不是在寻找阿丽莎。此前德国分裂对他的意义,大于对阿丽莎的意义。就算她真的来了,从成千上万人中看到她的概率微乎其微。何况他不希望看到她。波茨坦街向东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便与柏林墙正面相对。前方有一大片空阔的荒地,间或有些桦树和灯柱,荒地上聚集了一大堆人。罗兰路过了一群面露笑意的西柏林警察,绿色外套的纽扣孔里插满了花。他从一处可登高望远的高台边经过,来访的要人常被带到这里,目光可越过无人区眺望东德。现在,高台上挤满了群众和摄像人员,好像随时都会倒塌一样。他继续朝人群中挤去,这时突然响起了欢呼声。冷峻的灰色天空下,一架轮廓分明的吊车开始从墙上吊出一块宽度不到一米的 L形墙体。它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一边是白色的,一边是色彩明亮的涂鸦,接着那墙体慢慢旋转起来,仿佛要展示一下两个世界的疯狂合谋。随后,在众人的掌声中,那墙体被放入无人区,那儿已经直直地放置了很多拆下来的墙体——一堆堆矗立的石块,如同巨石阵一样,纪念着一个消失的文化。
罗兰进入人群深处,很快就被裹挟着往前走。他忍不住查看周围的面孔,人已经被带到了柏林墙那个三十英尺的缺口处。年纪最轻、身体最好的,已经爬上了墙,或者被人拉了上去,此刻都双腿分开坐在弧形的水泥墙顶上。一眼望去墙上全是人腿,足有两百米长。有一个人隐约像是巴斯特·基顿,大着胆子在墙上站了起来,勉强保持着平衡,俯瞰着那道缺口。他转身对着东面,举起双臂做出了和平的姿势。那边远处如果有人,也不太可能看得到他。
之前罗兰曾想象自己站在一旁,看着快乐的东柏林人跨到西边。实际上,他在喜气洋洋的人群裹挟之下,向东来到了无人区那长满野草的沙地。最后,他干脆随波逐流,跟着队伍走。这割裂的城市、割裂的世界,有一部分历史是他的。七十年代末,他往返穿梭时,绝不会想象到这样的场景,意义如此重大,象征如此深远——然而却掌握在好心群众的手里。他们——他——塑造了这一时刻。站在这里,踩着这军事化的禁区,就像站在月球上一样不同寻常。这一点人人都能感觉到。对于群众善变的情绪,罗兰一直持怀疑态度,但现在他似乎消融在这普遍的快乐之中。第二次世界大战严酷的解决方案终结了。一个和平的德国将会统一起来。俄罗斯帝国不必流血就会瓦解。一个新的欧洲必然会出现。俄罗斯会紧随匈牙利、波兰等国,成为民主国家。甚至可能成为引领者。有一天,开车从加莱直到白令海峡而无需出示护照,并非绝无可能的幻想。冷战的核威胁结束了。大裁军即将开始。历史书的最后章节,将是兴高采烈的善良人民庆祝欧洲文明转折点的到来。新世纪会有根本的不同,会从根本上变得更好、更智慧。上星期他对达芙妮和彼得说过的话,终究还是对的。
他随着人群越走越深,来到那个显而易见却又容易忘却的事实面前——大部分柏林墙是两道平行的围墙,中间隔着死亡地带。他们是通过一条宽阔的廊道跨过去的,左右两侧都有铁丝网围栏。这块地方的地雷和陷阱都被清理了。透过围栏,他能看见东德的边境士兵,“德国人民警察”,三五成群地站着,大多数都是青少年的模样。几天前,他们收到的命令是,任何人若试图进入这个范围,就现场击毙。现在,他们都露出了羞怯的样子。他注意到,他们的左轮手枪都别在后背下方。人民警察后方五十米处,有成群的兔子在吃草。它们的黄金时代即将结束。不久后的某一天,开发商就会闯进它们的领地。
西边的扩音器里传来安全警告,让大家尽可能散开。好心的人群立即照办了。罗兰又在搜寻。弗洛里安和露丝有可能带着孩子们来到这里吗?他知道,这么快离开施伍特是不可能的。但他想要他们在这里。他们应该在这里。人群穿过那无人踏足的土地,和土地上去年夏天的草地、野草和野花,有五分钟,他站在另一侧,和人群保持着距离,只看着那一张张面孔,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
来到禁地的兴奋感开始消退。兴奋地从围墙缺口一拥而入的人们,在无人区惊诧地站了二十分钟,拍了快照,开始慢慢回到西边。罗兰跟着他们走。你要不一直移动,就会感到冷。和其他人一样,他经历了置身重大历史转折点的异样兴奋,现在希望到旧时边境上的某个地方,以新的方式重新体验一遍。这个晚上的剩下时间,他都在焦躁地乱逛,寻找这一伟大事件的新证据或新表现。他跟着不知疲倦的人群移动,总有人群从对面过来,去看他们刚刚看过的场景。然而,他却无法停下脚步,去留意人群中有没有阿丽莎。
他从柏林墙缺口处回来的时候,人们开始鼓掌欢呼。新来的一批人把他和他周围的人当作了东柏林人,正跨越边境进入自由世界。一位佝偻着身躯的老人把一盒口香糖塞进他手里。没必要试图还给他。今天,历史意识高度敏感。1945年,一名美国或英国士兵可能从坦克的炮塔或三吨的重型卡车里,向这个人扔出了同样的美食。一队刚刚到达的摄影小组拦住了罗兰。在嘈杂声中,一位拿着麦克风的记者带着抑扬顿挫的威尔士口音问他会不会说英语。他点点头。
“这是个奇妙的日子。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奇妙。”
“你刚刚穿过了无人区,就是臭名昭著的死亡地带。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伦敦。”
“天哪!停,停!”记者开心地笑着,“对不起,兄弟。别往心里去。”
他们握了握手,罗兰转到北边,沿着柏林墙的左边走。和数以千计的人一样,他想去看看勃兰登堡门那儿在发生什么。他到的时候,天色已暗。这里的人更多,而且这里的柏林墙完好无损,仍旧遮挡着这历史名门的下半截。墙上站着一排人民警察,电视台摄影组的灯光将他们照得清清楚楚。显得有点可笑,罗兰想。好像一场戏即将开演。他们的指挥官在大门一侧的地面上,边紧张地抽着烟,一边大步走来走去。人群在朝墙逼近,看起来好像要从士兵手里夺下柏林墙。有人朝他们扔了一个啤酒罐,只听有人大喊“ Keine Gewalt!”禁止暴力!罗兰跟着众人往前挤。士兵们和他们的指挥官一样紧张。他们只有三十人,几千群众能轻易将他们打败。接着,人群中发出嘘声和缓慢的鼓掌声。有几分钟,罗兰所在的这群人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突然人群一阵涌动,挤在一起的身体如波浪般摇摆,他被冲到一侧,这才看清楚情况。一排西柏林的警察已经站到柏林墙的前面,面对着人群,保护着人民警察。上级指挥者肯定十分焦虑。小事件可能升级。多年来,人们一直担心,柏林墙上某次偶然的冲突也许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共产主义当局可能试图恢复之前的状态,一如中国所发生的情况。想起四月份希尔斯堡球场(1989年4月 15日,该球场曾发生坍塌事故,致 97人死亡、766人受伤。)的灾难,罗兰感到不安。几十人被无助的身体压踏致死。一个人绊倒,都可能引发灾祸。他必须出去。
他转过身,开始朝后面移动,然后朝边上挪。这并不容易。一直被人群挤着,不自觉地往东边走。在这拥挤之中,他的背包总是碰到别人,但没有足够的空间把背包解下来。他推推搡搡,嘴里嘟囔着“ Entschuldigung”(德语:“对不起”。),花了半个小时才挤出人群。他发现自己离刚才的入口很近,在南边,所以应该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他想小便,那一路上都有树。
他回到波茨坦街周围,发现天虽然黑了,人群却没有散去。有人爬上了桦树,在阴影中挂着,像巨大的蝙蝠一样。他为什么又到这儿了呢?因为他在找她,不仅是随便扫一眼路过的人,而是积极地搜寻。他已经说服自己,她不可能不在这里。他靠在瞭望高台的一根支柱上,听凭人群从身旁挤过。摄影组的灯光给了他足够的照明。他感到愚蠢、犹豫,就算她出现,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会说什么。他该喊出她的名字,碰碰她的胳膊吗?那感觉不像是爱。他也没有相互指责的心思。他就是想看到她。没有意义。她待在某个地方的家里,在电视上看着这一幕。然而,不行,他摆脱不了她。
过了半小时,他认为自己已经看过了人类面孔的每一种版本、一个有限主题的每一种变奏。眼睛、鼻子、嘴巴、头发、肤色。可是,它们仍旧源源不断,每个细小的变化都带来巨大的差异。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吗?短头发长长了,仍旧染了颜色?那没有关系。她一出现,他就能认出来。
最后,他放弃了,继续向前走。不久,他便到了柏林墙边,沿着尼德基尔希纳街走。一处用白漆刷的涂鸦写道:Sie kamen, sie sahen,sie haben ein bisschen eingekauft——他们来了,他们看见了,他们买了点东西。在历史时刻的柏林,恺撒当然会被人想起来。经过盖世太保总部遗迹时,罗兰放慢了脚步。地面以上的所有建筑已被摧毁。他停下来低头看。一排铺着白瓷砖的地下囚室在昏暗中闪着亮光。在这里,犹太人、共产主义者、社会民主派、同性恋以及无数其他人,在痛苦和恐惧中度过了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过去,现代的过去,是沉重的负担,是沉甸甸的沙砾和被遗忘的悲伤。然而,他的负担却相差甚远。根本就没有分量。偶然的幸运不可估量:他于 1948年生在平静的汉普郡,而不是 1928年的乌克兰或波兰,没有人被人于 1941年从礼拜堂的台阶上拖下来、送到这里。相比之下,他的白瓷砖囚室——钢琴课、早熟的性爱、错过的教育、丢失的妻子——简直就是豪华套房。他常常觉得自己这辈子是个失败,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有负于历史慷慨馈赠的失败。
到达查理检查站时,他的心理状态好了一些。一波波反向的庆祝潮流和毫无意义的搜寻,让他更加平静、客观。他能够停止扫描人的面孔。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出现在电视上——欢呼雀跃的人群向路人打着招呼,卫星牌汽车上坐着兴高采烈的乘客,朝车窗外喷气泡葡萄酒,人们耐心排队等待领取“欢迎费”。他也曾在此排队,在无聊中度过了无数个小时。另外他还看到,摄制组试图抓住这灿烂的时刻,可镜头里经常出现其他的摄制组成员,让他们颇为沮丧。
他为眼前的景象感动,也加入了欢呼之中,但他只待了十五分钟。阿德勒咖啡馆就在附近,他渴了,还觉得冷。
在柏林的日子里,他经常来这儿。这地方有旧东欧风格,空间开阔,屋顶很高,有种古老的自信气派。服务生是真正的服务生,从小耳濡目染,而不是想当演员的人和大学毕业生。今晚,咖啡馆人满为患,椅子上堆满了冬天的外套和围巾,没别的地方放。室内喧闹嘈杂,人们都在急切地交谈着,兴奋的气息让温暖的空气变得潮湿。他的眼镜上立即蒙上了水汽。他没东西擦,于是站在门边,等着镜片上的水汽消退。众人都在高声说话,他隐约感到被排除在外,但这种感觉并非令人不快,倒让他有了前去参加一个人都不认识的那种派对的心态。但是,这里的情况却不是这样。他的镜片暖起来,又能看清楚了,这时他看到了她,大概在三十英尺开外,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她在和一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谈话。罗兰慢慢走上去。她扭头看着同伴,认真地听他说话。罗兰就在几秒之外,而她还没有看到他。
他知道那是幻觉:阿德勒咖啡馆人头攒动却声息皆无。他从桌子间挤过。大家都继续聊天,没人注意到他。虽是幻觉,却生动真切,那是一种自恋,或者是与自恋紧密相连的偏执。眼前的相逢或对抗,将是个重大时刻,但那不过是对他而言,当然他希望对阿丽莎而言也许同样重要。等他在她的桌前停下脚步,餐厅里的喧嚣吵闹似乎一下子又涌了回来,好像音量调满的收音机突然打开。一个世界性的历史时刻是需要大声的。他们没注意到他,有几秒钟他观察着阿丽莎和她的朋友,做出了自己的结论。然而,罗兰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求解释、满足好奇、提出控诉,还是袒露自己的伤口?都不是。甚至也不是提出合理的、正式的分手?他的需求很模糊。更像是没有打破的旧习惯,习惯于要她,那是一种渴望,包含性爱,但不仅仅是性爱。有点孩子气的成分,单纯而强烈。很可能是爱。在她看到他之前的几秒钟内,他觉得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他有权利来这儿。毕竟她是他妻子,虽然他已经放弃了让她回来的希望。他走上前来是正确的,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什么都不要,也是他的权利。
她看起来不错——和以前一样,比以前更好。没看到三年前让她母亲大吃一惊的镶钉皮靴和染成橘红色的短头发。阿丽莎一只手轻轻托着下巴和一侧的脸颊,面对着她的朋友,全神贯注。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厚毛衣,手肘处有垂下来的装饰,下身穿着紧身牛仔裤和暗红色的时尚徒步鞋。头发不长不短,看起来造型昂贵。她有钱了。好吧,他也有钱。但他穿得像个搭便车徒步旅行的学生,背包也很般配。在她和同伴之间,在两人的咖啡杯之间,有一本封面朝下扣着的书,一本很厚的平装本书籍。与她同桌的男人身材修长,头发染成黄色,左耳垂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和平标识耳坠。他先抬头看。然后,他停下谈话,一只手轻轻放在阿丽莎的手腕上。但是,罗兰注意到,他的手没有停留。情人的内疚感。她没有动,只是眼睛朝侧上方一瞥,这时候她才缓缓转过脑袋,让头和目光在一条线上,目光则紧紧盯着罗兰的眼睛。她快速呼出一口气,接着呼吸似乎停止了,罗兰特别注意到,这时候她的肩膀似乎塌了下去。这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她感到失望。竟然是罗兰·贝恩斯,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他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觉得自己的表情是平淡中略带暖意。但在她的表情中,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笑意。她嘟囔了一句,看她的嘴唇,说的是“Das ist mein Mann”(德语:“这是我的男人”。)。
她的朋友表现更好。他立即站起身,伸出一只手。“吕迪格。”
“罗兰。”
吕迪格拉开一把椅子,罗兰坐了下来。
“今天找服务生不容易。我去给你要点什么?”
他的神态温和而礼貌。罗兰要了大杯的咖啡。显然,这已无法躲避,可是呢,此刻就坐在妻子对面,仍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吕迪格动身走过房间,罗兰有些懊恼:他要独自和她在一起了。要说的话太多,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的目光看着他身后,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突然间变得那么熟悉,让他一时不知所措。不同的情感纷至沓来——愤怒、悲伤、爱怜,然后又是愤怒。他必须压制住情感,但能不能做到,他没有把握。
他很了解她。她不会让自己成为第一个说话的人。等他终于开口,声音在自己的耳朵中显得微弱不堪:“局势发展难以置信。”冷战的结束,是他们闲聊的话题。
“是的。我尽快就赶来了。”
他正打算问“从哪儿赶来”,但她压根儿没换气,紧接着又说:“劳伦斯怎么样?”
他没有留意这个轻描淡写的问题背后的悲伤,听到的只是一句琐碎的家常话。他内心突然涌起强烈的情感,让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心里一直藏着这样的情感,只是他几乎不知道。他往椅子上一靠,增加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冷静,没有受过伤害的痕迹,但他的嗓音却嘶哑了。
“你为什么要关心劳伦斯?”
他们直愣愣地看着——盯着——对方。他们知道的太多了。看见眼泪慢慢在她的眼睛里蓄满,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最后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竟然单纯地感到意外。那么多的眼泪。她叫了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脸,这时服务生用盘子托着三杯咖啡走了过来,那是位老人,因为脊柱侧弯,所以总低着脑袋,仿佛在忏悔一般。紧跟在他身后的吕迪格帮他放好咖啡,付了钱,然后仍旧站着对两人说:“很抱歉。我是不是应该离开?”
仅仅过去五分钟,罗兰和阿丽莎都已经不知所措了。这一次,他可不愿意单独待着。有人在场,哪怕是她的情人,也能让他们俩有所节制。
在喧闹声中,他提高了嗓门,说道:“Bitte bleib.”请留下来。
吕迪格坐下来。两个男人不说话,各自喝着咖啡。阿丽莎慢慢平复。罗兰带着恶心的感觉,等着他的情敌用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肩膀,或者在她耳边柔声安慰。但是,吕迪格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双手捧着咖啡杯取暖。阿丽莎突然站起身,说她要去一下洗手间。和男朋友单独相处,也很尴尬。罗兰后悔来了阿德勒咖啡馆。他感到无能、愚蠢、荒谬。吕迪格靠在椅子上,似乎很轻松,或者说至少很有耐心。喝完了咖啡,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平装小书,开始读起来。罗兰瞥了一眼封面。海涅。诗歌选。那句诗突然不请自来,好像是别人说出来的一样。那是句老套的诗,德国所有小学生都很熟悉,就像华兹华斯的《水仙花》,或者拉金的“妈妈和爸爸” (威廉·华兹华斯( 1770—1850),英国诗人,《水仙花》其中一句“我独自游荡,像一片孤云”(“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菲利普·拉金(1922—1985),英国诗人,“妈妈和爸爸”指其名诗《其诗如下》(“This Be the Verse”)。他不在乎。那些单词脱口而出。“Ich weiss nicht,was solles bedeuten...”我不知道什么缘故……
吕迪格抬起头来,微微一笑。“Dass ich so traurig bin...”我竟会如此悲伤。
罗兰开口去背诵第三句, “Ein M.rchenb...”(德语:“很久以前”。此为海涅名诗《罗蕾莱》,第三句为“很久以前有个童话”。)但他立即感到喉咙里像卡住了某个讨厌的东西,无法继续背下去,十分尴尬。真是荒唐。他可不想让另外这个男人看到。悲伤和恼怒、自我怜悯、疲惫,决不能让他知道。简·法尔莫给他看过这首诗。也许是怀念家庭美满的那些日子吧。
吕迪格身子向前倾。“看来你喜欢海涅。”
罗兰深吸一口气,总算能说话了。“只知道一点点。”
“罗兰,我要跟你说个事儿。咱们讲清楚。”
“啊?”
“我怕你想多了。我不是阿丽莎的亲密朋友。不是情人,或者随便你用什么说法。我是她的……呃…… scheissea(德语:“该死”。)…… Verleger?”
“出版商?”
“我是说 Lektor,编辑。慕尼黑的卢克莱修出版社。”看到罗兰一脸茫然,他又补充道:“她的消息没告诉你?我看应该没有。那好吧。”他一只手做了个表示无望的简单动作。
“怎么样?”
“那就该让她告诉你。她来啦。”
他们看着她走过来。罗兰熟悉她这样走路的样子。她会干净利落,想马上离开。他也想。他厌倦了庆祝的喧闹,四周都是他人的气息、身体和外套,还有新的人流源源不断地进来。他也害怕又出现对抗。两分钟就够了。
她一到就说:“我想离开这里。”
吕迪格立即站起来。他们走到一旁很快交谈了几句。在独处的几秒钟内,罗兰想象自己到了某个凉爽却没有树的地方,苏格兰的尤伊斯特岛或穆克岛,岩石兀立的海岸,湛蓝的大海。独自一人。他拿起了背包。吕迪格和阿丽莎匆匆拥抱,离开的时候,他朝罗兰这边挥了挥手,以随意的方式道了别。
她转过脸,说道:“我有话要对你说。但不能在这里说。”
他跟在她后面出去了。人群从打开的检查站朝他们涌来。很多人手里拿着“欢迎费”,迫不及待地过来观光。几十名、几百名孩子,处在极度兴奋之中,蹦蹦跳跳跨过人行道。阿丽莎沿着人潮的反方向,朝科赫街走,进入他们现在必须称之为“老东区”的区域。罗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走路的时候,两人都不敢尝试任何闲聊。他们沿着一条似乎没有名字的更窄的街道走下去。就在刚开始下起小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在这儿,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他们将进行这场谈话。这时,她看到街道对面有个胡同。
他们顺着胡同走了一会儿。胡同还不到十英尺宽,前半截铺着稀疏的鹅卵石,接着就全是泥巴了,原来有鹅卵石的地方夏天里长出了野草,现在已全部枯死。头顶上一扇窗户里投下一方黄色的灯光,他们就站在那灯光边缘,几乎就在那光亮之中。周围总算安静了。她向后靠在墙上。他面对着她,也往墙上一靠——等着。两人都没戴帽子,但都没理会冰冷的雨。他知道,做演讲不符合她的作风。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好啦,你有话要对我说。”
话已说出口,虽然他宁愿不听她说,她肯定会给他来一通指责,滔滔不绝。而他才是受伤的一方。但他没有抱怨的心情,也不想说什么。他处在麻木之中,这倒也有好处。不真实的漠然状态。以后也许会后悔。但是,无论在这儿说什么话,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会继续追求她一心从事的事业。他会回家。他的生活将会和往常一样。劳伦斯还算开心,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单亲家庭。世界即将变得更好。他记得自己在无人区时的那个乐观时刻,这时又回想了一遍。那不过是三个小时之前。大家已经开始期待苏联的卫星转向西方,排着队等待欧洲共同市场,等着北约。但是,还需要北约干什么呢?他看得清楚——俄罗斯成了开明的民主国家,像春天的花儿一样绽放。通过谈判,核武器的数量会一直减少,渐趋于零。然后,闲置的资金和良好的意愿汹涌而至,解决掉每一个社会问题,像新鲜的潮水将尘土冲刷干净。人们的生活焕然一新,学校、医院、城市都恢复了生命力。南美洲的专制暴政依次溶解,亚马孙雨林得到拯救和珍视——砍掉贫穷吧,不要砍树。几百万人迎来了该载歌载舞、表演欢庆的时刻。撒切尔夫人已经在联合国清楚表明——政治上的右翼势力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气候变化,并相信应该采取行动,而且时间还来得及。这一点,所有人都会同意,劳伦斯、劳伦斯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将安然无恙。罗兰清楚地看到,柏林曾在七十年代支撑了他,现在又给了他新的眼光,去看待私人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悲伤和耻辱。现在他看到了她,阿丽莎已经缩小到了真实大小,不过是一个努力活明白的普通人,和他自己一样脆弱。现在他可以离开,坐地铁到乌兰德街,找到自己的宾馆,到酒吧里举起酒杯,祝愿彼得和他的电力伙伴们前途光明。他们也许已经达成协议。可是,他觉得欠阿丽莎什么。她又欠他什么呢?
她沉默不语,靠着胡同里那堵布满了斑驳竖纹的水泥墙。细雨继续下着。她把大手提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两脚之间。
“好了,阿丽莎。说吧,不然我走了。”
“好。”她从袋里掏出一根香烟,点着,使劲吸了一口。这倒是新鲜事儿。“三年来,我一直想象着对你说这话。总是很容易,张口就来。可是现在……好吧。劳伦斯大概三个月的时候,我有一次重要的发现。在很了解我的人看来,也许非常明显。但对我自己来说,却是新的启示。下午我们带着孩子去巴特西公园散步。回来以后,他睡着了。你想做爱。我不想。我们俩就有点儿争吵。你还记得吗?”
他摇摇头,然后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听起来像是真的。
“我上了楼,躺在床上,太累了,根本睡不着。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我在过我母亲的生活,一步不差地重复她的道路。有一些文学上的抱负,然后恋爱了,然后结婚了,然后生了孩子,旧时的梦想破碎了,或者遗忘了,未来能一眼看到底。还有怨恨。她的怨恨,我会继承下来,这让我感到惊恐。我能感觉到她的生活跟在我身后,死死抓住我,要把我和她一起拖下去。这些想法挥之不去。我一直想着她的日记。她的故事,如何差一点儿就当了作家,如何又失败了,她的失败又如何陪伴了我的成长。接下来几个星期内,我意识到,我要离开。就在我们俩谈论要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都在制订离开的计划。我同时成了两个人。我这辈子总得创造点什么,而不仅仅是造个孩子。她无法做到的、不愿做到的,我一定要做到。尽管我那么爱劳伦斯。还有你。一开始,我想我应该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但你肯定不会答应,你会说服我放弃。我感到无比内疚,要说服不会很难……”
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她在盯着两脚之间的地面。她这是指责他没有说服她留下来吗?他再一次努力摆脱混乱、整理思绪。啊哈,自我发现这个巨大的消费者市场,它最致命的敌人就是婴儿自私的哭泣之声,还有共谋的丈夫,以及他那些荒谬的要求。他也曾浇灭自己的梦想,在新生儿身上花费了无数个黑夜和白天。然而,他们来到这个潮湿的胡同里,不是要来一场婚后吵架。他的镇静,或者说表面上的镇静,仍然勉强能够维持。他说:“继续。”
“我已经失去你了。我能看出来。没必要去麻烦。”
她倒真了解他。他说:“我听着呢。”
她停了一会儿,说道:“也许我错了。我想,一定要彻底,一定要快。那很残酷,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已经够糟糕了,你每天要做爱的问题。可是,婴儿呢……他的需求,他正在毁了我。你们两个……我什么也不是。我什么也没有。没有想法,没有性格,没有希望,除了睡觉。我正在下沉。我必须走出去。离开的那天早晨……走到地铁的,那是……我不打算去描述了。你是个好父亲,劳伦斯还很小,我知道他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迟早会没事的。我那时候有事,但我已经做了选择,做了我该做的事。这个。”
她又把手伸到手提袋里,拿出他在咖啡馆看到过的那本书。
她向前走了几步,把书递给他。
“这是英语校样。会和这儿同时出版。过六个星期。”
他把书放进背包,动身要走。“谢谢。”
“你没别的话说了吗?”
他点点头。
“要创造,要当艺术家、科学家,要写作、绘画,历史上对女人有多难,你能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理解吗?我的故事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他摇摇头,迈步走开。一个气呼呼的成年人?可怜。于是他改变了主意,又回到她跟前。“我来说说你的故事。你想要谈恋爱,你想要结婚,你想要孩子,全部都如你所愿。然后你说你要别的东西。”
雨又下了起来,大了。他转身要走,她抓住了他的袖子。“在你走之前,跟我说说劳伦斯的情况。拜托了。随便什么。”
“和你刚才说的一样。他没事儿。”
“你这是在惩罚我。”
“那来看看他。随时都行。他肯定会高兴的。和我们一起住,或者住到达芙妮和彼得那儿。我是说真的。”突然之间,他想牵她的手。但他没有,而是把这话又说了一遍:“阿丽莎,我说的是真的。”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她,等着。
她说:“我刚刚开始另外……一本书。如果我看到他,那就全完了。”
他一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强烈而对立的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其中一种是伤心,因为他怀疑他们此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另一种是愤怒。耸耸肩膀去表达如此混乱的情感,一点儿也不合适,但除此之外,他也做不出别的。他停了片刻,看看自己还能不能给点儿别的,或者她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但是,两人都沉默着,没什么了,于是他迈步走进了雨中。
*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发表
作者简介
伊恩•麦克尤恩,1948年生,英国当代著名作家。1976年以处女作短篇小说集《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成名,获当年毛姆奖。此后《阿姆斯特丹》获布克奖,《时间中的孩子》获惠特布莱德奖,获全美书评人协会奖的《赎罪》更是被《时代周刊》《观察家》等评为“百部杰出英语小说”,同名电影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金球奖最佳剧情片奖。随着主流文学圈的高度评价、图书市场可观的销售记录,麦克尤恩已经被公认为英国的“国民作家”,他的名字已经成为当今英语文坛上“奇迹”的同义词。
在文学创作中凸显现实关注是麦克尤恩近年来创作的一大倾向,对社会热点话题的关注和讨论时常折射于其作品之中,例如人工智能题材小说《我这样的机器》、反映英国“脱欧”困局的中篇《蟑螂》等。多年来,麦克尤恩笔耕不辍,紧密关注时代热点,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
《钢琴课》是英国国宝级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最新自传体小说,是一部总结其一生的重要作品,被誉为“自《赎罪》以来的最佳回归之作”。故事时间跨度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到新冠疫情时期,涉及20世纪诸多重大历史事件,同时也映射了作者各个阶段的人生经历,在虚构与现实之间形成了微妙呼应。小说中一个个平凡鲜活的女性,构成了一组动人的女性群像,折射出不同年代下女性的成长觉醒之路无不充满崎岖坎坷。通过一段段鲜活的个体叙事,麦克尤恩谱写了一部断代史。
小说主题之丰富、时间跨度之大,冠绝麦克尤恩的文学生涯。罗兰的妻子阿丽莎神秘失踪,随之呈现了一段段五光十色、交织着20世纪重大历史事件的个体回忆:罗兰青春期特殊的性启蒙经历——一段与钢琴课女教师米里亚姆之间难以自拔的禁忌之恋,阿丽莎的母亲怀揣作家梦前往二战后的德国,追寻抵抗纳粹的文化组织“白玫瑰”;罗兰与阿丽莎从相知相爱到结婚生子,直至阿丽莎毅然出走,为追寻作家梦而逃出婚姻樊笼,勇敢突破了上一辈的人生轨迹……
小说时间线横跨半个多世纪——从二战到新冠疫情,涉及美苏冷战、古巴导弹危机、撒切尔上台、福克兰群岛战争、柏林墙拆除、切尔诺贝利核泄漏、工党当选、英国脱欧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每个人都是历史的参与者,麦克尤恩以一段段鲜活的个体叙事谱写了一部断代史。
收录16场关于“写作和生活”的真诚对话
三明治首部创作者访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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