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爱，会让人想要吃掉对方？

*本期督导老师是Philip老师。

*本期督导内容来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弥联合心理咨询师内部团督，经过改编，隐去了来访者的个人信息，督导文章主要用来交流与学习。欢迎投递简历，加入有弥联合心理，参与我们的内部督导。

喂养，是母婴关系里十分重要的一环。如果我们去观察刚出生的小婴儿，他的大部分时间是用来喝奶和睡觉。喝奶是件力气活，所以大量的睡眠能让小婴儿恢复体力和活力。

主要的养育者是如何哺乳小婴儿的，以怎样的方式为小婴儿提供营养充足的奶水，在喂养的过程中是否能与小婴儿建立情感连接，为婴儿创造安全的、被抱持的环境，整个养育和互动的过程会影响小婴儿以后体验关系的方式。

在精神分析治疗中，咨询师正是透过来访者与自己互动的方式，来访者吸收诠释、吸收好的养分的方式，穿越时间和空间去看来访者在早年的养育环境里可能会形成怎样的模式。

这些不断重复的模式里，或许藏着来访者潜意识里的核心冲突。

富有的妈妈，贫瘠的婴儿

甫一会面，来访者以一件有些紧迫且危急的现实问题将咨询师推到了母性形象的位置上，咨询师迫于压力和担忧提供了现实层面的干预，这是在诠释之外的实际行动，也就是见诸行动。来访者成功地让咨询师以非常主动的母亲形象表达了对来访者的关切，替来访者照料、处理现实困难，似乎在意识层面构建起了一对母女间的关系。

这一次互动，折射出了母婴关系的剪影，似乎暗示着来访者的核心冲突与早期的母婴关系有关。我们知道，不同的来访者的核心冲突折射的早年阶段是不同的，有的来访者的议题需要追溯到非常早期。虽然我们每个人都会残留生命早期的议题，但议题形成的阶段、固着的时期都各有不同。

此外，还有一条线索在引导我们看见来访者的核心冲突：食物与喂养。我们对食物的态度，或者与食物的关系，往深看或许与早年喂养的体验有关。

咨询中不断出现与食物、进食、喂养有关的素材，把这些与喂养有关的素材和细节带入治疗，这个行为本身或许在向我们传递，占据来访者内在世界的，的确是早期的喂养关系，或者说母婴关系。

来访者带来的材料，呈现出良好的照料家庭的能力，而早年照料来访者的养育者却是有些糟糕的。于是，在来访者内部的喂养关系存在一组反差强烈的母亲与婴儿的形象，一边是很棒的，能用好的食物喂养婴儿的妈妈，另一边却是处在匮乏环境中，非常饥饿的，被剥夺了食物的婴儿。

与这对形成强烈对比的形象相关的，是发生在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的移情及反移情体验。来访者能够在咨询师内在激起强烈的感受，咨询师甚至为要向来访者收取一定程度的资费感到内疚，咨询师似乎能想象来访者为了维持家庭、维持咨询要付出怎样的劳动。显然，这是咨询师接收了某种投射或移情后产生的强烈感受，这种感受对应着一个拥有一切、非常“富有”的妈妈，以及一个匮乏的、一无所有的婴儿。这恰巧也与来访者内在保存的母婴形象一一对应。

来访者投射而来的剧烈的对比和反差，也激起了咨询师的反移情，咨询师体验到一种困难的感受，并不是来访者的冲突与议题有多么棘手，督导老师认为这种困难或许指向的是来访者的内在体验，来访者感到那个什么都没有、饥饿且匮乏的宝宝想要存活下来是极度困难的。

再看来访者与伴侣的关系，也存在某种对比，伴侣更有谋生的手段和能力，来访者作为匮乏的婴儿在努力学习，渴望也能获得这样的能力。

至此，我们隐隐看到了一种不断重复的关系模式正在浮出水面。

进食与毁灭

饥饿的婴儿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吃不到足够的奶水，也没有足够被抱持，婴儿对母亲的感受会非常复杂。一方面婴儿需要认同母亲，另一方面，婴儿也会储存对母亲的恨意和毁灭的欲望。

咨询中，来访者认同咨询师是很常见的现象，表达的方式也有非常多种。例如会不自觉地改变自己说话的节奏和语调，来配合或模仿咨询师的节奏；还有一种很常见的表达是下意识地模仿咨询师的外表，发型、穿衣的风格等等。这种认同也在传递来访者正在尝试内化和吸收咨询师带来的好体验和值得思考的部分。而对于匮乏的婴儿而言，这样的认同似乎在说小婴儿从妈妈那里得到了喂养，想要认同妈妈，获得成长。似乎匮乏的婴儿和富有的妈妈之间的差距在渐渐缩小，来访者在尝试把自己和咨询师移动到更加平等的位置上。

在克莱因看来，一个人在生命早期，是通过进食来完成认同，这是一种非常具象的方式，用嘴巴获取食物并吞咽，来表达自己对食物及喂养者的爱和认可。如果翻译成潜意识的语言和幻想，这是在说：我如此爱你，我对你的爱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想要把你吃掉。

在很多文学和影视的表达里都能看见类似的说法，情人间用“吃掉你”来表达强烈的爱意和欲望，很多恐怖题材或惊悚片，会真的用“吃掉爱人”来传达彻底融合与占有的妄想。

这个部分与婴儿早期的幻想及喂养关系有关，在生命最开始的想象中，婴儿会认为自己不仅仅是在被母亲的乳房喂养，婴儿会感到自己把母亲的整个乳房都吸收进了身体里，婴儿自己变成了养育自己的好母亲。

我们看到来访者对咨询师的认同，也看到了认同带来的良好改变，同时我们也需要看到认同之外，来访者投射给咨询师的复杂感受。好的改变也会带来扰动，惊醒深埋心底的绝望感受。也许这些好的养分、好的“食物”，从反面提醒和强调了来访者的匮乏与饥饿，让来访者看到此前自己一直处在怎样的绝望和艰辛中，这一刻咨询师的深刻共情使得这种绝望的感受找到通道扑面而来。咨询师体验到的绝望与无意义，正是来访者长久以来反复涌起的感受，比如在生活很困难的时期，来访者会觉得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不值得的，体验到一种死寂的感觉。

同时，对比实实在在的喂养的动作，以及吃到嘴里的具象的食物，精神分析的治疗本身似乎是抽象的，尤其是网络的咨询，来访者无法触达到真实且具体的人，这一切也形成了对比，或许会让来访者感到咨询本身，以及咨询师本人是虚假的，而自己是真实的，自己能摸到的、吃到的才是真实的，有营养的。

此刻，与对比有关的信念发生了反转。一开始，来访者感知自己是匮乏且饥饿的婴儿，咨询师是富有的母亲，而当来访者开始认同咨询师，从咨询师那里吸收好的体验和养分后，就像母婴之间，婴儿在象征层面“吃掉”了母亲的好乳房后，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富有的母亲，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有喂养能力的人，而咨询师是网络与屏幕另一端的，虚假的，什么都没有的客体。

爱到想要把对方吃掉，这确实是一种爱的关系，但同时也是破坏性的爱的关系。因为如果婴儿真的吃掉了自己的妈妈，也就等于毁掉了、杀死了自己的妈妈。无论是因为对好乳房的嫉羡，还是无法忍受乳房经常不在带来的分离的痛苦，吃掉妈妈等同于自己亲手毁掉了妈妈。这会带来强烈的内疚和恐惧，恐惧是因为自己做了可怕的事也许会被惩罚。

咨询师喂养了一个有很多需要的饥饿的宝宝，宝宝从咨询师那学习和获得了一些好东西后，似乎拥有了一切，并在象征层面把咨询师蚕食得一无所有了。

纵观整个互动的过程，上演在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的关系场景，事实上鲜活再现了来访者内部的母婴关系体验。其中不乏积极的部分，来访者能吸收好的养分，能让自己成长和发展，但同时也存在偏执和焦虑的部分，来访者或许在成长发展的过程中会担心，自己的成长是否建立在摧毁咨询师的基础上。

别人家的花更香

如果我们观察到的是来访者不断重复的模式带来的冲突，这种关系模式也会在来访者其他的关系中重现，尤其是亲子关系中。

来访者和孩子的关系中也存在一种强烈的对比，来访者或许会期待成为很好的养育者，竭尽所能养育自己的孩子，为他们创造好的条件。这个行为本身会唤起来访者内在的嫉妒，嫉妒自己的孩子能得到自己未曾拥有过的好体验，与此同时，孩子也会对此深感内疚，孩子会担心自己获得好体验和好的生活的同时，会不会摧毁了自己的养育者，同时，孩子也会害怕自己发展得太好了，比自己的父母还要有资源、有能力，会不会毁掉自己的父母。

看到重复的模式后，我们会开始好奇，究竟在来访者的早年经历了怎样的母婴关系？

来访者的养育者是有养育的能力的，也有创造好的食物好的喂养的能力，这使得来访者能在潜意识中留存对“好食物”的印象和记忆。然而，养育者不知出于怎样的原因，并不愿意轻易地为自己的孩子提供吸收好养分的体验，这个过程被破坏殆尽，甚至被人为地制造了很多阻碍，最终孩子们吸收到的是糟糕的，甚至是有毒的喂养。这会使来访者的内部存在一对好坏分裂的妈妈形象，一个是与好的食物和记忆关联的好妈妈，另一个是喂毒奶的坏妈妈。

这一对好妈妈与坏妈妈的分裂形象会被储存进来访者的内部，并被投射给外在的客体。我们能够理解来访者对坏妈妈的恨意，但同时我们也看到，来访者对生活中象征好妈妈的客体也会怀有恨意，这部分的恨意或许来自与对好乳房、好的喂养能力的嫉羡。

嫉羡似乎也发生在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咨询师为来访者提供了重要的现实帮助，也为来访者带来好的内在体验，这一切会唤醒来访者内在对好妈妈因嫉妒而生的恨意。来访者对咨询师的恨意表达得很隐晦，也很直接，例如频繁变动咨询时间，或者请假、缺席，甚至表示要结束咨询等等，这些冲击设置，破坏咨询稳定性，甚至要推开、聚焦咨询师的行为都在传递来访者体验到咨询师强大力量后的愤怒，也在隐晦地对咨询师表达着：你做了一个好妈妈，这些将是你应得的惩罚。

这是非常困难的部分，也是咨询师能够工作的部分，咨询师可以帮助来访者看到内在的模式：

咨询师为来访者提供帮助可能会给激活很多复杂的感受。来访者被帮助时，会感恩，会体验到积极的部分，就像婴儿得到了好的喂养那样，但同时也会有怨恨。当我们去依赖一个总是要和自己分离的人时，会心生怨恨。尤其是咨询师并不是真正的妈妈，即使是真正的妈妈也会离开孩子，让孩子自己成长。但我们依旧会对要和我们分离的人产生负面的感觉。来访者正是需要识别出，自己在自己身上、在家人身上、在其他关系中会产生的负面的感觉。

来访者似乎被卡在了一种心理困境中，督导老师认为这存在一种根本性的冲突。一方面来访者需要好妈妈的帮助，但这无法改变来访者会对好妈妈有复杂的感受，面对好妈妈，确实会有爱，也会有恨的部分，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根本性的结构，我们无论如何都会为了这种矛盾感到挣扎。

咨询师体验到的要在现实层面帮助来访者的压力，来自来访者的愿望，来访者希望咨询师能出现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这里面包含了来访者和咨询师分别对彼此的控制。而咨询师可以做的，是诠释出来访者的内在状态，帮助来访者意识到这些复杂的情绪感受，同时学习当这些感受被唤起时该如何应对。

关于嫉羡，以及持续缠绕在治疗中的那对强烈对比，督导老师笑称这可能会成为治疗中的风险，也许来访者会变成咨询师，而咨询师变成那个辛苦劳作但能提供好的食物的人。因为人性使然，我们天然都会觉得别人家的花更香，草更绿，我们总是会嫉羡别人拥有的东西，比如咨询师也会想变成出色的厨师，而那位出色的厨师也在期待有一天变成眼前的咨询师。

编辑 | N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