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中元节

谢晓文

中元节临近，心里雀跃着一些小欢欣——家乡民间传闻，这一天，去世的亲人会回来，虽不见身影，但他们在飘渺的空中亲切地看着我们呢，有下的雨为证，那是他们带来的。淋淋沥沥或痛快淋漓下的一场雨，总能恰到好处地去除酷暑的炎热。

我本是唯物主义者，但在小哥、母亲、大哥和父亲先后去世后，我相信每年中元节他们必会回来一次。也不知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缺不缺钱用。他们不畏艰险，千里迢迢而回，我们得趁机让他们带些财物去才好啊。于是，每年农历七月半之前，我也顺应风俗，学着当地年长者，买来一提黄色的火纸，折成袱。

折袱虽然简单，但极耗费时间。这提大概10斤重的火纸，我从头天晚上开始折起，折到第二天下午才折完。一开始按惯常的五张一折，折了五六十包，发现纸太薄，未免太没份量了，而且一提纸没浅下去多少，便改为七张纸一折（风俗习惯，必须是单数）。把七张纸数好，然后左右手同时对折，就二等分了。再沿中央线对折，就四等分了。最后抽出一张纸的四分之一包住对折的边缝，一包袱就成了。这么小儿科的简单手工，性急的我总想在一两个小时内折完，好腾出时间来做做其它事，譬如做家务，看书，写作。其实折袱写袱的时间是可以节省下来的，只要舍得花钱。有些店家就瞄准了这商机，将袱折好，并且按传统习惯用纯净的白纸包好出卖，还可按顾客的要求写好袱面，如“尊什么或故什么中元之期化财收用，愚什么或不孝什么具袱多少包”。让顾客急冲冲而来，高高兴兴而去，不花费一分一秒时间，瞬间便表达了对逝去亲人的一份心意。

可是，懒惰如我，性急如我，惜时如金如我，写袱折袱必亲力亲为，因为年长者说，这样的事，自己亲自做，方显诚意。父亲健在时，一心读书工作，没想这么多，都是父亲为自己准备好。年少时，也曾被父亲吆喝去帮忙折袱写袱，但折着写着，往往趁父亲不注意，一溜烟跑出去做自己的事去了。成家后，尤其是母亲去逝后，这样的事按理本不该要父亲操心了，临到中元节前夕，看到许多人折火纸，我猛然惊觉，慌急中，电话那头父亲总是宽慰地告知:你们两姐妹的袱都准备好了。于是，中元节那天，我和姐姐只需买些纸衣纸鞋和金元宝回去即可。

纸衣、纸鞋、金元宝之类敬献给亡者的东西，本也应自己亲自动手制作，但这要讲点技术，我还真不会做，每年只能在专售店买。但买时，我必是挑选最好最贵的。我的至亲，生前疼我惜我爱我的的亲人，在我一无所知的那边，绝不能让他们缺衣少食，忍饥挨饿！所以，抛下手头的工作，在繁忙中挤出时间，该跑的路要跑，该买的要买，该动手做的要做。

时光缓缓流过，像丝绸般滑过肌肤，凉凉的，熨贴熨贴的，酷暑滋生的燥热一丝丝消减，我的心愈发沉静了。我拿起一叠又一叠纸，搁在双膝上，就如触摸到了父母和两位哥哥的温度。我拈起一叠纸的一端，用拇指轻轻搓一下，纸与纸之间稍微散开，几张纸一目了然。我低着头轻轻数着张数，小心翼翼地折着，把哀思折进去，把一年365天的思念折进去。我想，我的父母，我的大哥和小哥，他们回来了吗？后天就是中元节了呢。如果没回来，那也定是在路上了吧？如果回来了，此时肯定在空中慈爱地看着我吧？看着如今懂事知礼、自立自强的我，是否在欣慰地笑呢？

那提近一米高的火纸，在慢时光的轻煮中，在漫无边际的遐思里，慢慢地矮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几张。零钱，也是必须给的，这几张就当作零钱烧吧。于是，我开始写袱。在小时候的印象中，每家每户写袱，先是要将每包袱用白纸包好，然后用浆糊粘实，再在白色的袱面上用黑粗笔写明收袱人、具袱人，最后还要以一张小白纸为袱单，将敬献给亡者的东西统一上到袱单上去。每包袱要折要包要写，是个繁复耗时的工程，往往要提前半个月开始，但，这才是中规中矩的做法。现代人许是受美国作者基蒂·凯利《懒惰的智慧》一文的启发，又抑或是都接受了科学文化知识的深度教育，都知道烧火纸是尽心意的一种骗鬼行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陆续续不包白纸了，又陆陆续续用绳子10包或20包一捆，最后在最上面一包上写袱面，在最下面一包底部划个大大的“封”字。眼下，我就按现在的流行做法，20包一捆，一捆一袱面，但心意绝对是够虔诚的，无一丝一毫欺骗之意。啊，我的亡亲，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啊，我的时间也实在是不够用啊，有几篇文章等着我写，有几篇稿子等着我修改啊，我想您们是能够理解和原谅的。

后天的中元节，在老屋的堂前，我会和健在的亲人们一起，把袱一捆捆堆成金字塔，让熊熊的烈火将火纸燃成您们能在阴间使用的冥币。当浓烟散尽，红火燃成灰烬，您们，可否慢点起步？可否慢点转身？可否在空中多盘旋一会，多逗留一秒？可否让围在火堆旁的我们多嗅嗅您们的气息？

2024年8月15日星期四

责编：章文静 张克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