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是个什么样的情种?
作者:洞烛
No.1
秦钟是不是情种
秦钟在全书中篇幅不长,但活得很热闹。
和宝玉暧昧,和香怜暧昧,看见个纺纱的二丫头也动心,遇上一个小尼姑就动情。
男女通吃,生冷不忌,是一个很轻浮的人物。
但他的出场,脂批却非常郑重:
[甲戌双行夹批:设云“情钟”。古诗云:“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二语便是此书大纲目、大比托、大讽刺处。]
“情种”是指秦钟,而因为有一句“未嫁先名玉”,有些研究者就说可卿的名字叫“秦玉”,那是误会了,因为这是一句古诗,出自南北朝时期刘缓《敬酬刘长史咏名士悦倾城诗》,全文如下:
不信巫山女,不信洛川神。
何关别有物,还是倾城人。
经共陈王戏,曾与宋家邻。
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
粉光犹似面,朱色不胜唇。
遥见疑花发,闻香知异春。
钗长逐鬟髲,袜小称腰身。
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
工倾荀奉倩,能迷石季伦。
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
这首诗写的到确实是一个叫秦玉的女人,全诗句句有典,句句不离风月,实在是可以归于 “淫词艳曲”了。而可卿房间里的装饰,也全用类似典故,但都出于唐代以后,这大概是补续刘缓的年代缺憾,承上启下,颇有点“皮一下”的恶作剧味道。
所以,可卿虽然不叫秦玉,但说她是新一代的秦玉也没啥不可以。
这句批语事关姐弟二人,并指出这是“大比托、大讽刺”,作为角色,就算不是反派,肯定也不算正派。
不正不反,还要“大讽刺”,比附戏曲行当里的“生旦净末丑”,那这姐弟两,就是“丑角”了——也就是俗称的“小花脸”。
事实上,秦钟的写法也确实有点丑化: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甲戌侧批:扯淡之极,令人发一大笑。余请诸公莫笑,且请再思。]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甲戌双行夹批:更属可笑,更可痛哭。]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甲戌双行夹批:忽从死人心中补出活人原由,更奇更奇。]因此百般求告鬼判。
面对生死大事,记挂的仍是家业财产,实在是过于琐碎局促了,更谈不上高雅。稍稍涉“情”的,也只是一个踪影渺然的情人,还是附带想到的。
这个写法,后来被吴敬梓挪到《儒林外史》里,发挥得更好玩: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着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着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口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No.2
由色生情,传情入色
《红楼梦》“大旨谈情”,却把作者钦定的“情种”写得这么不堪,并借脂砚斋写出“大比托、大讽刺”,似乎是在否定“情”之一物了?
不是的,因为这部书对“情”的定义非常丰富,同一个“情”字,有“高级”和“低级”的区别。
还是要回到空空道人的那段话: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这段话里,“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是作者自己发明的。整部《红楼梦》的精髓,也在这十六个字里。
我们先不谈广义的“色空”,不谈物质精神世界宇宙,聊一下狭义的,专指男女之情。
通常来说,“因空见色,自色悟空”就已经足够了,何必用“由色生情,传情入色”来绕个圈子?
这种佛家偈子,要的就是直指本心,多一个字都属无聊,何况还多了两句。
但作者写这个,正是出于作者对“情”的深刻理解。也是作者真正的宗教和哲学思考。
“因空见色,自色悟空”,这当然很直接,但普通人根本做不到,看见美女就想到粉骷髅,完全不符合常规嘛。
所以,“因空见色,由色生情”才是合理的,而这一类的极致,就是所谓“情种”。
传统话本中,光睡不爱叫“下流”,睡了就爱叫“风流”。
什么叫情种?情种就是“风流”的极致,见一个爱一个。
警幻所谓“好色即淫,知情更淫”,说的就是这样的“情种”。
但《红楼梦》如果还是写这种“情种”,那无非多一部《肉蒲团》之类的劝世文而已,早就淹没在故纸堆了。
所以,“由色生情”,是一种低级的情,走到底,变成情种,依然低级。
“由色生情”是低级的,高级的则是“传情入色”。
也就是警幻所说的“意淫”。
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
这段话讲得神神叨叨的,到了现代,意淫两个字也没有很好的词来替换。
其实在我看来,这就是对女性的“大爱”。
一个人只有具备了大爱,才会投射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这种爱才是真爱。
也就是所谓的“传情入色”。
警幻说宝玉说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这是天生的,比后天要难得。
这是“情种”的升级版,也是“大旨谈情”的本意。
光讲一堆故事,无非是累积,有数量无质量,有啥可谈的?
所以才有了从“情种”到“意淫”的进步,有了“由色生情”到“传情入色”的转折。
“情种”是实践,“意淫”才是理论。
换成哲学术语,就是从个别到普遍,从具体到抽象。
缺乏这一步,情种永远只是情种,没法超越,无从升华,自然更不会有最后的“自色悟空”。否则睡一个感慨一次,然后再找下一个,这一辈子能悟出个啥呢?
No.3
附带说一点
“情种”的谐音,在“三言两拍”系列故事里的“卖油郎独占花魁”中也出现过,主角叫秦重,“三言两拍”是冯梦龙的作品,他要创立“情教”,所以讲了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秦重最终占花魁,凭的也是天生一段痴情,比起《红楼梦》中的秦钟倒是要可爱多了。
虽然秦重最终没有成佛,但他肯定不在乎,他也没有富贵子弟的那份得陇望蜀的贪婪,活得想必还是开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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