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185】赏樱胜地大阪造币局背后的历史点滴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日本关西地区的赏樱胜地排行榜中，位于河畔的大阪造币局名列前茅。每年的4月初，这里的樱花道就会对外开放，数百株樱花斗艳，到访者流连忘返，“情意绵绵”，会让人一度忽略甚至忘记这里见证过日本货币特别是硬币那些“硬邦邦”的历史点滴。到过这里的朋友曾向我戏称，在这里赏樱能够“只谈情不谈钱”！

大阪造币局的历史重量都写在它的名字里。1871年，是日本历史上的明治4年，同样是在樱花季的4月，明治新政府举办了大阪造币局“创业式”，以当时的西方洋式设备正式开始制造货币。我想，日本之所以用了“创业”这个词，是十分形象的。因为彼时的日本机械生产力不足，即便进口了大型设备，造币必需的各种器材也只能自给自足。造币局不仅揭开日本近代货币制度的序幕，也倒逼其加快推进近代工业和文化兴盛，它和作为工商业繁荣中心的大阪这座城市，共同成为日本工业制造的见证者之一。

在大阪造币局“创业”的一个月后，日本发布“新货条例”，円、钱、厘的近代货币制度由此成立。通货单位从“圆”时代进入“円”时代则是自1949年开始。我还记得，2021年6月，日本为纪念近代通货制度成立150周年，造币局特别发行了纪念版的金黄色“万円”硬币，正面是极具历史感的“圆”字并配有作为高贵“纹章”的菊与桐。“菊”关联长生不老的传说，“桐”则意指天子，乃凤凰所居之处，尽显一种奢华。背面汇总了日本现行6种硬币上的花纹图案，集中展示了日本硬币的艺术感和文化味。明治维新是日本的划时代事件，革新的货币操作，也包含着日本人对整个社会焕然一新的向往。“円”的诞生，时代意义不言而喻，但随着明治5年“纸币寮”也就是现在的国立印刷局发生的火灾，以及翌年皇居的火灾，背后的诸多历史细节被烧尽，也留下不少遗憾。不过，纵然无法探知那些点滴，依然能够从诸多学说里寻找日本“円”的蛛丝马迹。

日本经济学者三上隆三考究认为，把“円”这个新称呼内定下来，应该是在1869年也就是明治2年的3月到7月之间。他认为这有着充足的历史凭证。说到这里，不得不谈及日本的第八代内阁总理大臣大隈重信。大隈重信的知名度，除了作为登上权力巅峰的政治家，他也是创设早稻田大学的教育家，更是在财政领域推动参与“円”的形成。明治2年春，那时的大隈重信还在用着原来的“大隈八太郎”的名字，在新政府里兼任“会计官副知事”。根据日本原来的大藏省纸币寮编纂的《明治货政考要》，明治新政府在准备制造新货币时仍然计划沿用以前的旧称“两”，并保持原有的造型不变。对此，当年3月4日在京都议事院召开的货币有关会议上，政府的这一计划遭到了大隈重信的强烈反对。为宣传新货币的流通性和携带便利性，大隈重信还做出了十分可爱的手势展示，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勾出圆形，一边说这样就能让孩子都知道是钱。这一场景也成为在日本人心中有着不苟言笑形象的大隈重信为数不多的趣闻轶事。同年7月7日，日本政府在面向各国公使发送的公文中，正式出现了“円”的表述。这也意味着，“円”在日本国际交往中的登场。今天，如果你生活在日本，也会在很多场合看到日本人用同样手势向你“示金”。古今相映成趣，日本的“円”型竟还有身体语言的轶事。

在大阪造币局造币博物馆的北侧，展示着一台在1868年日本从英国的香港造币局买来的压印机，诉说着150多年前日本开启近代货币制造时与西方、与香港的紧密关系。当时，香港造币局制造的港币银币上面印有“香港壹圆”的标识，这种设计和做法也被日本拿来参考和借鉴。作为最有力的历史依据，是学者们认为当时的“香港壹圆”和日本的一円银币相当。而在日本国内首次以“円”为刻面印制生产的货币，正是使用了日本自香港造币局所购机器。换句话说，“円”的尘埃落定，还有着“香港影响说”。

日本深受中国文化影响，体现在各个方面，货币领域也不例外。早在飞鸟时代，日本便模仿中国的“开元通宝”制造了自己的“富本钱”，以及平安时代后期开始在全国流行的铜钱“永乐通宝”等等。在文化的流动下，江户时代不少知识分子和文人便有将“两”读作“円”的习惯。截至明治时代，日本社会存在两、分、朱、文等叫法，据传在德川时代末期已经开始有了“円”的叫法。另还有一种有趣的坊间说法，认为江户时代在基层民众中有着“持丸长者”的流行语。“丸”意指金钱，持丸即有钱，即为“有円”，从而让“円”开始有了钱的普遍含义。

2024年，日本纸币又迎来了新一轮的头像更换，把世人的回忆也拉回日本激荡变迁的明治时代。货币更新换代之中，大阪造币局也不再只是“谈钱”的地方，有着铸造各式奖章、纪念币等更多文化功能。一座造币局，一条樱花道，一部货币史。从新版1万元日币上的涩泽荣一，到影响日本近代货币制度建立的大隈重信，这两个在历史上也有着深厚交集的人物仿佛又进行了一番隔空“对话”。金融是经济的“血液”。在樱花烂漫的3月，如果你在大阪造币局抚今追昔，或会得到这样的意外收获。（2024年8月7日写于新疆乌鲁木齐兵旅天缘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