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绪在不在?何绪!”产房的门被推开了,戴着口罩看不出年纪的护士,大声地叫着产妇家属的名字。这本是妇产科里最常见的场景,可别人都是喊产妇的名字,这次护士喊的却是男方的名字。因为产妇是个外国人。
何绪母子小跑着迎上去,生怕错过了什么。就听护士大声地说,“母子平安,是个儿子,六斤五两。一会儿就推出来了,先在这儿签个字。”
等大人孩子一起推出来,何母竟握住了产妇的手,大声地啜泣着,“谢谢!谢谢!”产妇是个很瘦的女人,皮肤偏棕色,一双大眼睛。眼神里透着懵,旋即也流出眼泪。
看着产妇脸旁、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何绪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妈大概再也不会逼我结婚了吧!”好像他为自己生了一张结婚证。
“孙子妈妈条件书”
何绪这人做事情不懂得隐瞒。研究生毕业,他本想留在上海。母亲忽然打电话说她生病了,要他回家看看。何绪立即担心起来,母亲才六十出头,怎么会忽然病了?回到家才知道不过是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何绪放下心来,母亲却对他说,“我老了,又是个寡妇。身边如果没人照顾,你又在上海。一旦有点事,就算是坐飞机回来也来不及呀!”母亲的语气让何绪动容。
何绪的专业不错,加上出色的英语,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收入不错,到周末还可以跟新认识的男友出去玩。逍遥快活还没到一年,老姨就找上门,“不是我说你。你打算这样玩到什么时候啊?你妈现在身体还行,你早点结婚、有了孩子,她还能帮你带带。”
可何绪不像当年从上海只身一人回来时那么没谱了,他现在也有了男朋友,有了责任。故意对老姨说,“我的情况,我妈最清楚。你不信问我妈?”桌对面的何母脸都变色了,“吃饭吃饭。”
何绪的母亲早知道儿子不喜欢女人。当时何绪还没考上大学,母亲就发现他与一个男同学关系太紧密。当时何绪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还理直气壮地对母亲说,这是他的自由。后来被母亲逼急了,何绪竟离家出走了几天。恰好那段时间新闻报道一个高中生跳河自尽。母亲吓得瘫软在电视机前,以为是何绪想不开。一转眼六七年过去,母亲唯一的变化,就是不再和儿子起正面冲突。
何绪不想旧事重提,母亲也绕着弯子。老姨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的缘故,但不肯再做母亲的说客。
有意思的是,何绪不忍守寡多年的母亲难过,口头答应了母亲,可以生孩子满足她当奶奶的愿望,条件是不允许母亲再干涉他。
母亲却很快拉了张单子,“我要求也不高,希望孩子的妈妈至少要本科毕业,工作体制内最好,或者是比较稳定的工作也可以。身高至少要1.63米……”“妈,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这是让我生孩子,还是让我找老婆!”何绪不耐烦起来。
“开玩笑!不找老婆怎么生孩子?”母亲不满。“那你别管了,肯定让你抱上孙子。”何绪毫不迟疑地答道。“你不要搞那些不正规的勾当。”一谈到结婚,母子二人就要争吵。
那段时间里,何绪后悔过好几次。第一次是他在国内做男科体检时,检查结果被母亲翻了出来。当天晚上,母亲做了骨头汤,“你那个结果不是说你缺钙?”“妈你怎么还这样!小时候偷看我的日记,长大了偷看我的体检结果!”何绪原本只打算拖延一下,母亲却把儿子许诺生子的事情认真对待起来,“生孩子和结婚一个道理,你要是年纪太大了,将来孩子还没长大,你都是老头了。”
何绪被逼得没办法,索性联系了一家国外的机构,工作人员会说普通话。并交由母亲和这家机构协调,自己只是配合机构和母亲的要求。他甚至不关心,孩子的妈妈是哪国人。但这家泰国的机构需要何绪签署授权书时,工作人员对他说,“以前从没有和男方的母亲对接过,更没想到开出的条件这么具体……”何绪想起母亲记在手机里的那一篇“孙子妈妈条件书”。
“我给自己生了个弟弟,你就是这孩子的妈!”
何绪一直认为母亲十分偏执。这样的偏执是从何绪父亲去世后愈发明显的。何绪当时要留在上海读研究生时,母亲就十分不高兴,认为何绪在逃避家庭,“你不要总想着离开!我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已经尽了作为父母的责任,你这样离开是什么意思?逃避你做儿女的责任吗!”
何绪也明白母亲这些年的难。父亲去世、母亲下岗,再就业的状况十分不好,家境困难,自己又要读书。层层压力,海浪般接二连三地拍下来,何绪甚至不敢细想,母亲到底吃了多少苦。想让儿子回到身边,在那一代人眼中也的确算合情合理。
母亲为了让何绪早点回来工作,在他考上研究生时,还闹了一通。何绪搬出爷爷奶奶,母亲披头散发、嘶声力竭,“我是你亲妈!”何绪认为母亲是比较心狠的。然而这一次和泰国的机构联系后,母亲却经常哭泣。尤其是当得知女方的肚子里是一个男孩后,母亲每晚都要流泪。
有两次,何绪夜里起来,听见母亲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甚至还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何绪不知道母亲哭什么,他认为母亲生活太压抑了,决定和母亲好好谈一次。
谈话之初,何绪认为母亲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可能是抑郁症或焦虑症。但母亲迟疑了一下,“我一直哭,就是担心,将来这个孩子没有妈妈。你想一想,没有妈妈教他,上幼儿园以后小朋友会不会嘲笑他?或者他自己觉得没有妈妈是一件丢人的事?”何绪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说这个孩子不要了,便安慰母亲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母亲已经退休,自己在家不免想东想西。何绪在工作上忙得焦头烂额时,母亲还在微信上给他发来长长的语音条倾诉,“儿子啊,妈最近又想。你说以后就咱们娘俩带着一个小孩。孩子到10岁时,我都70多了,哪还有什么力气去接送他上学!那个时候你要再不找个人帮帮忙,妈怎么办呢?”说到底,还是催婚。
有次何绪被逼急了,直接对母亲吼道,“想要孩子的是你,现在发愁的也是你!你就当我给自己生了个弟弟,你就是这孩子的妈!”母亲又啜泣起来。
还有一次大半夜,母亲忽然睡不着,跑到何绪的房间,“你这个病会不会遗传呢?”何绪睡得迷迷糊糊的,“什么病?”母亲憋了半天才说,“就是你喜欢男人的病啊!”何绪气得再也睡不着了。
母亲的这些纠结和不知所措,没有阻拦孩子的到来,在孩子真正降生以后,何绪建议母亲可以请个月嫂,他来掏钱。听到月嫂一个月要六千五到一万不等,母亲断然拒绝,“我还没老糊涂,这个孩子我能带!”“我都带过你,再带一次有啥难的!”何绪劝说无效后,只能说,“那白天你带,晚上我来帮忙。”
孩子一旦出生,之前所有的设想,在此刻都做实了。而一些自以为可以实施的计划,此刻证实也不过是计划而已。“小孩就像是24小时不停提出要求的小怪兽,稍微有一点没有满足,马上就嗷嗷的叫,喊起来哭闹不停。”但更尖锐的是,在孩子的照料上,何绪和母亲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
何绪在无意中发现,母亲在阳台上晾了很多清洗过的纸尿裤,上面隐约能看到还有排泄物的痕迹。“妈,你怎么给宝宝用这种用过的纸尿裤呢?”何绪忍不住喊了起来,母亲不慌不忙,“用一次就扔?一个也要好几块钱!太浪费了吧!”这句话让何旭差点原地爆炸。
不过好在何绪买的奶粉,每一次母亲都能给孩子喝得饱饱的。母亲非常重视孩子的营养,认为如果孩子的营养不够,很可能会影响一辈子。
何绪晚上经常要起来给孩子喂奶,导致睡眠断断续续的,大概只能睡四个小时。这让他的情绪非常不好。“小何,你这个月的报告,很多错别字。”负责审核材料的大姐本来只是好心的提醒,没想到一下子把何绪点燃了,“不就是几个错别字吗?犯得上这么大惊小怪的吗?谁还没犯过错误?”大姐转身就走。
何绪喊完这些话,也后悔了。当天下午,他就买了奶茶给办公室大姐陪不是。“小何,我看你最近脸色都不好。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大姐啜了一口奶茶,关心地问。何绪刚想说自己有了个孩子,才发现这件事怎么这么难以说出口!他没结婚,同事都知道,现在忽然说自己有了孩子,别人会怎么看自己。于是话到嘴边,成了“家里的确有点事”。多余的话,也不肯说了。
何绪劝自己,凡事都往好处想,毕竟有了孩子以后,自己被迫早起,再也没迟到过。
肺癌二期
生活是可以规划的吗?何绪一度认为只要自己想,就可以让生活按照自己的想法前行。可此时,一个小小的婴孩,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公司通知何绪出差。何绪却迟疑着和经理商量,“能不能派别人去?”经理有些诧异,“你以前都蹦高去,这次怎么了?”何绪挠挠头,“这不是家里有点事嘛!”经理关心,“你估计多久才能出差?”何绪琢磨了一下,“估计一年吧!”“啊?你家是咋了?”
何绪时常想起这段对话,有那么点一语成谮的意思。母亲是在孩子四个月时,检查出来患了癌症。肺癌二期。可笑的是,母亲以前也出现过低烧,可从没想过去看看,每次她都是吃点药,体温降下来,就继续没事人一样忙着照顾何绪。
哪里想到这次有了宝宝,母亲又低烧起来,可不能掉以轻心了。她怕传染给宝宝,决定去医院看看,吃点对症的药,让自己好得彻底一点。去了全科门诊,大夫开了验血、胸透和彩超几项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不动声色地问何绪母亲,“你多久没体检了?”母亲回忆半天,“自从老头子走了,我就没体检。应该有七八年了。”“是不是有啥问题?”何绪忙问。“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需要调理一下。”医生嘴上这样讲,却让母亲先到门外等一会,他和何绪讲一下后续治疗的方案。
母亲出了门,医生才告诉何绪,他怀疑是肺部阴影不太好,怕是要再做一些检查,才能确定病灶。何绪忽然感觉到,似乎从决定要这个孩子开始,他再也无法轻松起来了。
何绪的坚强只撑到了晚上,给孩子喂奶时,他忍不住哭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已经起来了,站在卧室的门口,轻声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何绪哭了一会儿,说了实情。母亲完全没有哭,反而隔了一两分钟,开了口,“有病就治,别怕。”好像得病的不是她自己一样。
家里还有个小的,母亲在手术前坚强得连医生和护士都觉得惊讶。他们看过很多老年患者,但或多或少都会哭,会紧张,会喋喋不休地问。可母亲当时就问了一句话,“手术之后多久能干活、照顾孩子。”医生看着母亲的年纪,“你都六十多了,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母亲笑着点点头。
由于肿瘤比较小,所以用了微创,还需再做一个月的化疗。这次,何绪没和母亲商量,请了一位护工。而母亲也只在短暂抱怨几句后,服从了儿子的安排。只有尽快的康复才能分担抚养孙子的责任。
何绪左思右想,没有和单位请假,尽管不可能同时照顾孩子和母亲。在请护工的同时,何绪也请了一位保姆。尽管母亲也有退休金,但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收入来自何绪,他不能停止工作,但这意味着没办法分身照顾母亲和孩子。
何绪还以为生这个孩子才是最大的花销,哪知道孩子降生以后完全存不下来钱。再加上母亲这一病,几乎要把所有的积蓄都掏空。
母亲听病友说在郊区有一个老中医,对于化疗之后的康复很有一套,还能防止癌症复发。何绪二话不说,想尽办法联系了老中医,每个周末开一个多小时车送母亲过去。母亲坚持坐地铁,但何绪已经不在乎这几十块钱的油钱了。
不知道母亲是虚弱还是在想法上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变得沉默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何绪做主。何绪一度向往这样自己说了算的日子。但“梦想成真”时,何绪才发现自己如此虚弱。
那天,保姆在微信上联系何绪,“家里还有奶粉吗?”“橱柜下面,左边那个。”“看过了,没有了。”说完发了一个小视频,拍了一下厨柜里面,又拍了一下手里只剩下一点底的奶粉罐子。何绪马上找了个跑腿,买了罐奶粉送回家。
晚上回家,何绪本来已经很累,可买奶粉这件事,他越想越不对。于是爬下床,走到橱柜。最近两个月,那些喝空的奶粉罐子都没扔。他数了数,果然少了一罐。
换做以前,何绪肯定要冲到母亲面前一顿输出。毕竟母亲在家养病,怎么连眼皮子底下的保姆偷窃行为都看不到?!摆明了这是欺负何绪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何绪不想让这件事被母亲得知,怕影响她的心情。想了想,打电话给家政中心,要求更换一个保姆,也没说明原因。
第二天,新保姆就到了何绪家。母亲也没多问。何家看起来真的由何绪当家做主了。
“我想给孩子起的名字叫做何强。”
好消息是母亲身体恢复得不错。何绪以前健身时买的蛋白粉,一直都没怎么喝,眼看就要过期了。每天早上吃饭时,母亲总会放一勺在米粥里喝下去。母亲还坚持每天都下楼走十五分钟。术后第四个月,母亲说自己可以照顾孩子了,而那时孩子已经会坐着了。
母亲让何绪先不用请保姆了。何绪想了想,每天让保姆来两个小时,收拾一下家务,做做饭。这样母亲也能减少一些体力劳动,这样先观察一个月。
母亲点点头,“也好,这几天我想趁着保姆在,咱们去办点事。”何绪莫名其妙地反问,“什么事?”母亲说,她已经想好了,把自己住的这套房子留给孙子。“给他做什么!你自己住就好!”何绪愈发难受,不想面对。
“我知道,你一开始不想要这个孩子。不管怎么说,他也生了下来,流着也是咱们何家的血。我一开始以为你为了生孩子,就能结婚。后来你没结婚,还给生出个孩子!”母亲有点哽咽,“将来我也不在了,世上就剩你自己的时候,这孩子跟你也是个伴儿。也许那时候你过得也比较难,孩子好歹也大了,我也管不了了。我能做的就是给这个孩子一个保障。”
何绪本来想说,现在的房子都不值钱了。可一想到这是母亲的心意,也便同意了。
第二天,母亲特地选了件粉红色的外套,说添添喜气。母子二人让保姆在家照顾孩子。到了公证处,母亲还有点不好意思。何绪也有点紧张。但母亲应该是下了很大决心,老人家不等工作人员询问,直接开口,“我想把我的房子作为遗产留给孙子。”母亲太紧张了,声音很大,好几个人听到都侧脸望过来。
工作人员先是一愣,“那你孙子呢?这个人?”工作人员望向何绪。“这是我儿子,孙子太小了,还没到半岁,所以没带过来。”母亲解释。工作人员询问了母亲的想法后,告诉母子二人,“作为遗产的话,遗产税是比较高的。如果就想把房子给孙子,不如直接办理房子的过户,既满足了你的要求,也可以省下一笔钱。”母亲听完眼前一亮,这是母子两人都没有想到的。
就在母子离开公证处前,工作人员忽然又问,“你们给孩子上户口了吗?办理房子过户,孩子需要有身份证的。”母子二人面面相觑:连名字都还没给孩子取,哪里来的户口。这段日子太忙乱,母子间一直管孩子叫“宝宝”。
上户口可是件大事,因为要起名字。母子二人开始一起翻字典,选了几个名字。何绪本来要起三个字的,但母亲坚持取两个字的。说何绪都是两个字。何绪苦笑,“这真成了我弟弟。”何绪起了三个:何旻、何樑、何旌。母亲看了也不吭声。
去孩子上户口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抱着孩子,哼着摇篮曲,哼哼唧唧的。何绪也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直到孩子睡着了,母亲走过来说,“这孩子还真没给咱们添什么麻烦。前阵子我病了,孩子一次病都没有。不像别人家,孩子动不动就生病。这个孩子很坚强,我想给孩子起的名字叫做何强。”
翻了好几天字典的何绪愣了一下,接着点点头,说听母亲的。母亲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母亲抱着孩子,何绪则拿着户口本、出生证明。一家三口等电梯时,阳光从走廊的窗口照进来。何绪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动,想着这个名字,“何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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