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继承之战｜观察家

时间、权力与见识

文｜何伊凡

编辑｜米娜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对企业而言，传承不是个人的、某一时点的行为，而是系统的、漫长的成长大考。传承的效果取决于三个要素：时间、权力与见识。

先看时间，它是传承中最可靠的盟友，也是最冷酷的敌人。资产百亿元规模以上的企业，为传承布局至少要花10年以上的工夫。像美的、万科、联想、海尔等公司，都是职业经理人接班。从起心动念作准备，到交接真正完成，平均时间都超过了10年。这期间，接班人会被扔到不同岗位接受考验，可能会有几个潜在接班人赛马，也可能临阵换帅。这期间，继承者们必须谨慎处理与创始人的关系，既要表现出充分的独立思考能力，又不能过于张扬。如果接班者是子女，所需要投入的时间则更长。暑期档大热的电影《抓娃娃》，虽然用了夸张的艺术手法，但家族传承从娃娃抓起，则几乎毋需讨论。

时间会切割为无数细分的小区间，每个区间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影响全局。若发生创始人突然离世这种大事，仓促接班往往会给企业留下一道致命裂缝。2003年1月，山西钢铁大王李海仓，在自己办公室内遇刺，其子李兆会刚刚22岁，大学还没毕业，从海外回来匆匆接班。他在爷爷扶持下，最终战胜叔叔和老臣，坐稳了董事长的位子。10年之后，中国钢铁行业去产能化大调控，李兆会因为疏于主业，再加上无序投资，海鑫集团资不抵债，被迫重组，李也从此消失。

如果创始人提前已获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则必须与时间赛跑。就在李海仓事件一年后，正处于巅峰时期的均瑶集团传出噩耗，年仅38岁的创始人王均瑶不幸离世。此前一年王均瑶确诊肠癌，他对外秘而不宣，并立下遗嘱，将自己的资产交给了儿子，将公司交给了两个兄弟。王家兄弟感情深厚，之后并未产生争产风波，公司也得以继续发展。

再看权力，传承中的权力并不一定等于能力，而与股东资格直接相关。股东资格交接最好在继承权交接之前，至少要与继承权交接同步。没有股东资格的继承权，掌舵者能力再强，也是无本之木。晚清时曾国藩评价恭亲王奕䜣“恭邸（恭亲王）极聪明，而晃荡不能立足”，就是说奕䜣善于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是个干才，遗憾的是表面处在周公辅政的位置上，其实权力地位依赖于慈禧，并不稳固。果然，奕䜣看似权势熏天，但慈禧对他猜忌日重，终于在1881年发动甲申易枢，罢免了以他为首的军机大臣，换上醇亲王一党，洋务运动也逐步搁置。究其根本，从咸丰手中接过大清帝国控股权的是慈禧，而非奕䜣。

《公司法》75条规定：“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如公司章程中对股权继承作了限制规定的，应依照该限制性规定进行处理；如公司章程中未对股权继承作出限制性规定，则参照股权转让的相关规定，被继承人合法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该股权后取得股东身份。这也意味着，有限责任公司的公司股东去世的继承，既涉及公司股权继承又涉及股东资格继承。股权并非单一性质的权利，其既包括股东的财产权，还包括股东的身份权。股份属于财产权的范畴，股东资格属于身份权的范畴。当继承发生时，继承公司财产不意味着就一定继承公司的股东资格。

我们看多了豪门恩怨的争产狗血剧，可其实公司控制权之争，并不等于家产之争。若继承人连同股东资格一并继承，继承的也就是公司的控制权。利益格局的调整，最容易引发冲突，基于控制权的冲突，比财产权更多。2023年2月，杉杉创始人郑永刚突发心脏病离世，他与前妻所生的儿子郑驹，在同年3月召开的股东大会上全票当选为新一任董事长。但郑永刚遗孀周婷出现在当天大会现场，并称该次股东大会违规且错误，理由是董事会的做法对她和子女应该合法继承的财产及权利造成了损害，她作为郑永刚的现任配偶及3名亲生子女的法定监护人，基于继承关系，应当为杉杉股份的实际控制人，且应由她来填补空缺的董事席位。

继承之战中最有力的底牌，不是老臣的拥戴，而是实控的股权。周婷当时请求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对郑永刚名下宁波青刚51%股权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诉讼保全措施，而宁波青刚为杉杉股份间接控股股东。到了5月，在杉杉股份2022年年度股东大会上，周婷与郑驹双双当选为公司新一届董事会非独立董事，周则向法院提交了解除宁波青刚股份冻结的申请。双方暂时“和解”，只是财产或可共享，但一辆车不能有两个方向盘，控制权最终只能有一个赢家。

最后是见识，三者之中，见识最为重要，时间决定腾挪的空间，权力决定交接的顺畅，而见识决定公司还能走多远。一个人的见识来自他做过的事，走过的路，见过的世界。交班人要有见识，接班人也要有见识，有见识才能做好制度安排，妥善处理存量中的矛盾，在增量中找到发力点。

美的传承中，何享健是有见识的。他从2000年初就开始潜心研究公司治理机制——关于如何分配利益，确保家族利益，并激发职业经理人团队战斗力方面，看得很透。在公司治理方面，他同很多民营企业家不同，没有把公司当儿子一样守着，不让别人染指一点儿。

后来的接班人方洪波也是有见识的，他年轻时性格比较直，容易与其他人发生冲突、争论，何享健经常给方洪波一些暗示，看问题要用未来眼光，并且提示他要站在全局注意处理和上下左右的关系。方后来做事越来越爽利，做人却越来越低调。只要何享健在场，方基本不会主动发言，不过如果被提问的话，也能清楚表达自己的看法和判断。他能够准确拿捏自己的位置和立场。接班之初，他将自己称为美的“保姆”，也常说“老板是天生的，是天才，而职业经理人只是严密的机器标准件，靠的是职业的素质和能力”。

正如美剧《继承之战》的经典台词：我向你保证，无论谁赢，我都从精神上、情感上、道德上和伦理上支持他。赢得交接那一刻的支持并不难，但这只是新故事的序言，这种支持也是动态调整的，能持续多久，就要看接班人的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