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年出生的硕士研究生，宁肯当工人｜吴楠专栏

2023年1月，父母对赵宁在电话里单方面吵了起来，“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我和你爸费劲巴力供你读研究生。你现在告诉我，要去当个工人。你想当工人，还读什么研究生，直接读职高不就完事了！还能早工作几年，多赚点钱。”母亲在电话那端嘶声力竭。

赵宁本就话少。父母传递的压力让他默不作声。十多天后，导师同意学生们放假回家。一进家门，母亲急切地问，“签了吗？”赵宁点点头。“签了哪里？”赵宁报出了一家航空公司。母亲松了口气，“去企业也行，赚的多。”

2023年6月，赵宁直接被分配到航空公司装配车间。“你是研究生毕业?”负责接收新职工入职的同事看到赵宁的简历，诧异地问，“是不是公司把你分配错了？我们这儿可是车间、是工人岗。”

是的，赵宁没有按照母亲的想法成为一名科研工程师。到底按着自己的心意，做了一名普通工人。

“你就是那个戴眼镜的？”负责带赵宁的师傅也才三十二三岁，语气上彪悍得多。后来赵宁熟悉了，才明白，“戴眼镜”“大学生”，都是工人对高学历的人带着排斥意味的称呼。

“你这个安装的有问题。”赵宁正式上岗的第一周，在提交组装完的零部件时，负责检验的工人走了过来，指着一个比较关键的位置说道。

听到有人说徒弟装配出了问题，赵宁的师傅走上来，将沉默的赵宁拦在身后，“有问题？你凭什么看一眼就说有问题？”“我都干检验这么多年了，这个地方螺丝拧的，一看就没到位。我的眼睛就是尺，这还用测呀？”负责检验的工人不服气地杠起来。

“我是新来的，是第一次遇到检验老师说我的安装有问题，正好学一学。这个地方的螺丝应该拧到什么程度？”赵宁说话斯斯文文的，压不住师傅跟检验吵架的架势。“你等我回去拿检验标准过来跟你说。”听到赵宁问的有鼻子有眼，检验一时也答不上来。

“不用回去查。这个装配的力矩要求是不低于120牛米，不超过180牛米。我用力矩扳手拧的。”赵宁的回答让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一时都沉默了。“没别的事儿，我回去干活了。”赵宁回到自己的操作车旁边。

操作车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大小用处各不一致的扳手。作为装配车间，发动机部件是最为关键的。赵宁的专业就是航空器，学了六年多，自然明白其中不少原理。

但在这里并没有人问起赵宁的专业。来当技术工人的00后学历基本上是大专。如果在电脑街或者小公司，大专毕业生可以做销售经理，但在航空公司只能做拿扳手、拧螺丝的工人。

赵宁和其他的工人有些不同。入职培训时，每个人得到了一本好几百页的操作手册。手册规定的详细程度让人吃惊。比如看起来普通的拧螺丝，拧到什么程度，算是符合要求？一般人会想，用力拧到拧不动为止。但实际上这很不严谨，而且不够安全。飞机特别是发动机上的螺丝如果过于用力，很可能会导致细微裂纹出现的情况，还可能导致紧固件产生多余张力，埋下不安全的隐患。因此在操作手册中详细规定了如何进行拆解和安装，通过力矩等规定了可以测量的标准。

对于大专生来说，这么厚一本操作手册摆在面前，就跟面对着刺猬般不知如何下手。“不是抓不到重点，而是通篇都是重点。任何一个环节疏忽了，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毕竟是在天上飞的。在公司内部所有的检验都是三级检验，哪怕一个螺丝钉都有至少三个人的检验签字。”赵宁对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新同事解释，提前一岁半上学的他，还是比身边的新同事的年纪都大上两三岁。

别的新同事还在面对操作手册唉声叹气时，赵宁已经去找了人力部培训专员，“如果是在军工研究所，我大概不敢去找。但周围都是工人，我就没什么好怕的。”研究生学历给了这个沉默的小伙子充分的底气。专员告诉他，后续的工作是按照对操作手册里的标准化操作的理解，也就是考试得分进行分配的。考试得分最高的，进装配车间，也是难度最大、收入最高的车间。

心里有底的赵宁自然对操作手册中那些看似细小、实则关键的信息，下力气学习。比如，发动机里的喷嘴如何进行选择？这些喷嘴用来喷出航空煤油。这可不同于汽油柴油，整个环状360度的喷嘴，多达二三十个，航空煤油喷出后雾化均匀性在99.7%以上。这么多喷嘴，由装配工人进行选择，讲究的要么是经验，要么是聪明的脑瓜。

也有很初级的操作。比如一个零部件从外观上无法分辨左右，该如何进行正确地安装？这些难题在设计时，已经有了充分的考虑。分不清上下左右时，会发现在部件边缘有细微的波浪纹，是需要严格吻合的。只要严格按照操作手册进行，就不会出问题。

“咋还真的做了工人！还是对毕业前那点事心有余悸？”同样已经毕业、进了军工研究所的研究生同学揭开了伤疤。

赵宁在导师带的十六个研究生里，在课题研究上最为深入也最为顺利。问题偏出在了“最为顺利”上。在论文初稿完成后的五个多月里，他一直在帮学弟学妹做实验。

受到资源限制，这样的实验有一部分要在计算机上进行模拟。在模拟过程中，导师发现赵宁提审的论文里有一个数据是错误的，并导致一连串的错误，最终带来的是论文的结论也出现了禁不起推敲的问题。

赵宁懵了。这意味着论文要大篇幅地修改，电脑模拟实验程序本身也要进行修改。这些修改的前提是，赵宁要找到自己错在哪里？就在他通宵在实验室里研究时，看到实验室里师弟工位上的电脑不断弹出对话框，原来是QQ忘记退出。赵宁看到几个平时自己帮着做电脑模拟实验的师弟埋怨自己，“早知道他那个程序有问题，我就不靠着他了。现在好几个月过去，我还要重新弄。”“对啊，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把我们的时间都浪费了，搞不好人家已经设计好了补丁，把自己的论文搞定了。”

赵宁甚至没时间难过。与其和师弟们解释，还不如抓紧时间把自己的实验数据搞定，把论文修改过来。不然真的难以毕业了。

可越是着急越找不到问题的所在。赵宁只能求助于导师。导师陪着赵宁花了两天的时间，梳理了整个程序。竟然也没发现问题。导师无奈，问赵宁要不要考虑延毕？赵宁当时已经在找工作了，正是在研究所还是去车间选择的关键时期。

接下来的半个月，导师张罗了两次饭局，都是赵宁请客，导师请来了院里的老专家，以及一位副院长。饭桌上，赵宁只需要帮着大家倒酒。导师在介绍并夸奖了赵宁后，剩下的时间只是热情地跟大家聊天。一周后，导师跟他说，论文可以继续推进了，不过数据需要精修。

“哪有研究生的论文数据不精修的。”连同学也这样劝赵宁。赵宁自己想不开。想毕业，又没办法把论文搞得更好。他问师兄，“你们研究所的实验数据，能做到不精修吗？”已经就业的师兄沉吟一下，“精修倒是谈不上，但节点在那里摆着，想完成任务，肯定是要在数据上想想办法的。”

赵宁不想再被数据折磨。难怪最后他内心的天平向工人职位上倾斜了。“你就是过于较真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又何必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呢？”师兄这样劝他。听说赵宁找了一个工人的工作，连导师都生气了，“你干嘛非要这样！我可以招你读博士，硕士论文就可以慢慢来，这样也不耽误你毕业，将来你这个博士文凭更拿的出手。你去当工人，这是在丢我的脸！以后传出去，我还怎么带硕士！”

有一次看卓别林那部电影，在工业流水线上不断地拧螺丝。00后的赵宁想如果可以一直扭螺丝的，还挺幸福的。所以来做装配工之前，他已经打听好了。航空公司的装配工艺工序都是按照规范手册来的执行。不需要额外动脑筋去尝试着不断地做实验来验证。

幸福是一种感受，而不是一种状态。按照公司的规定，在装配车间需要穿工作服。由于是新人，赵宁只发了一套工作服。他把工作服的裤子洗了以后，只能找一条颜色相近的。不知怎么，有人推着一辆工装车，刮了赵宁的大腿，裤子刮出了一个缺口。负责推工装车的工人看了看赵宁，走了。赵宁似乎听到一句，“戴眼镜的，眼睛都不好使……”

几天后，赵宁目睹这个工人把把另外一位师傅的工作服裤子刮破，那位师傅立刻抓住了这个工人，要他赔50块钱。赵宁惊讶，他学不会这一套。赵宁的师傅听说后，说赵宁是学傻了，是脑子有问题，来当工人也是被欺负。同一个班组内的同事都附和着。

这话说完没两天，质量部来找赵宁，“现在缺一个检验员。我们检查到你这几个月的工作情况，发现装配件质量不错，没有瑕疵，你要不要考虑做检验员？比现在的工资高。”这番话是当着同事们的面说的。从来都没有质量部门直接到一线的工人班组选聘检验员的。这说明赵宁的学历和水平相当出众，这也意味着赵宁成为检验员后，就有权力开出不合格品审理单，这些现场班组的工人都可能会被罚款。

赵宁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对方，应付着回答考虑两天。就在这两天里，质量部门接到了赵宁所在的班组四个职工的投诉。投诉的内容大同小异：一是说赵宁资历太浅，二是说赵宁的水平不够，三是这四个人都推荐了自己当检验员。

“比你年纪大这么多的人都这么有进取心，你现在还这么年轻，选一个更好的岗位，收入也高。”质量部的经理特意又找赵宁谈了一次。

“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现在一个月到手八千多，不结婚不养孩子。我花不完。一个月挣一万多，一样花不完，还操心做检验问题的整改。我不想操那个心，拧螺丝就特别适合我。”赵宁毫无遮拦的回答。

赵宁看对方不能理解的眼神，反问他，“如果我想找更好的工作，凭研究生学历，一样能找到。为什么非要做检验员呢？”师傅说，赵宁这么说话是得罪了对方。

赵宁其实得罪了很多人，因为他的高学历。有人说，“读了个硕士，跑来当工人，演戏呢？体验生活呢？还是搁这寒碜谁呢！”

那个月，公司的财务系统出了点问题，靠人工统计餐补和交通补助。很多人少发了三百块钱。同一班组的年轻人都跑去找财务了。赵宁还在工位上拧螺丝。一个燃烧室全环部件，螺丝多达一百多，全拧完要一个多小时。“你还不去找？别人都去了。”赵宁笑笑，“我干完活就去。”

赵宁不是不想跟别的年轻同事一起去找财务。只是他一加入某些“集体活动”，那个“集体”就解散了。第一次时，是几个年轻人约着午休时在公司楼下的小广场踢毽球。赵宁听到了，高兴地凑过去。就听其中一个人忽然说，“算了吧，才休息一个小时，吃完饭就剩下半个小时了，还踢什么呀！”等几天后，吃完饭，从食堂回车间的路上，赵宁远远看到那几个小伙子正在一棵大树下兴高采烈地用脚传着毽球。

最尴尬的是部门组织团建，一百多人，动用了三台大客车，拉到河边，搞烧烤。赵宁从小就没干过这活儿，挺棘手。他问问这个人怎么烤，又问问那个人放多少辣椒面。大家笑着，但最后赵宁还是自己一个小炉子，蹲在那里闷闷地烤着串儿。师傅见他有点可怜，走过拿起一串，嚼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你这是烤了多久，都成碳了！”

这研究生学历，本是赵宁从小到大拼命卷出来的优势，此时不再是被人羡慕的资本，成了被人排挤的原罪。这让赵宁跟研究生同学的联系愈发多起来。听完赵宁的抱怨，和他一样工作了三个多月的同学说，“早告诉过你，不要去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扎堆的地方。”赵宁想分辨，当初那些学弟到头来不也是没有感谢，还一味地埋怨自己的电脑模拟实验程序有问题。

其实赵宁想当工人，去的地方可不少。比如大型工厂的车间。他偏选了民航公司。此刻民企只看重规矩、不看重人情，也成了研究生同学攻击赵宁的利器，“要不你考虑一下来我们研究所吧！前几天我们这里还和三甲医院的女医生搞联谊呢！”研究生同学开起玩笑，“咱这工作多好，就差分配一个媳妇了！”

而过了小半年时，赵宁越来越难联系上研究生同学，发了消息对方也不回。他最初以为是工作性质让两个人渐行渐远。好不容易在周五晚上十点多，同学回了信息，“我才下班。”“这是怎么了？”赵宁忙问，民航公司是轻易不允许加班的，毕竟加班的薪水比正常高数倍。“我们也不是加班，我们这种叫做值班。一个小时才给五块钱的补助。”同学告诉赵宁，“部门里面的老职工不愿意画图，又积累了大量的图纸和计算。眼看着到了交图纸的节点，我们这些新来的，只能熬夜赶工。”

“那能保证质量吗？”赵宁想起之前自己为了找出程序上的问题，熬通宵到次日早上，一照镜子，仿佛死人一样的青灰脸色。“还能管质量？先交了再说。等以后发现错误，再下更改单呗！”同学大概是困极了，嚷着先去睡了。五块钱一个小时的加班补助，赵宁再也没羡慕过进了军工研究所的同学。更何况在民航公司里，哪里有更改单说下就下的？！

父母在2023年十一假期，看到航空公司的线路爆满，乐坏了，说假期不休息，效益肯定好。十二月时，赵宁所在的公司连续加班，眼看着连元旦都不能休息。赵宁的父母有点担心，说要来看赵宁。赵宁不肯，说自己没地方安排他们住。可他哪里拦得住父母。父母到了大城市，要请儿子和关系不错的研究生同学吃饭。

赵宁想，那位关系不错的研究生同学大概不会来，毕竟人家是在研究所里上班的，天天加班呢！哪里想到，父母提出这个要求，有他们自己的小九九。一来想知道经过了这半年多的时间，儿子的选择到底有没有错？和研究所对比一下，就一清二楚。二来也想让儿子看看，工作环境对人的改变来说多重要。

没想到，关系好的研究生同学不仅来了，还带来了让赵宁一家三口震惊的消息。原来刚进研究所半年不到，赵宁的同学就被迫降薪，说是这些暂停发放的薪水，会在年底一起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在赵宁不知道如何安抚同学的情绪时，赵宁的母亲宽慰道，“毕竟研究所的工作环境还算宽松。”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完以后，又惹得研究生同学一阵抱怨。原来在前一阵子，研究所组织体检。五千多人的单位，发现了四五个患癌症的，还都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大家都很不开心，特别卷，总是要加班。身体累无所谓，关键是心累。要为了指标去做数据，为了节点去画图纸。”研究生同学继续说道，“办公室里，两个三十多岁的同事，因为工作上的一点小事，还吵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差一点就把电脑砸了。”

一番话，让整个饭桌陷入沉默。打破沉默的是赵宁，“你们还有电脑可以砸，我那里连电脑都没有。”几个人又笑起来，只是笑声背后，各有意味。

赵宁的父母来到省城，还有一件重要的任务，是给赵宁买一套房子。赵宁一听就有点毛了，买房子他不反对，但每个月还贷款让他有点受不了。赵宁问父母亲，“打算买哪里的房子？”就这么一个问题，父母就被问住了。父母脸上露出有些无助的表情，让赵宁知道，自己的计划应该是可以实施的。

赵宁做了一个电子问卷，发给父母。里面包括购买的地点、交通、购物的要求，重点是总价是多少。父母看到这个问卷，两个人都说让赵宁自己定。赵宁追问，“真的让我自己定？”父母给出肯定的回答后，赵宁直接说，“那我不想买了。”父母吐出一句，“你长大了。”

赵宁的“长大”，让父母花了一年才接受。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赵宁的班组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每次班组安排工作时，他都会详细询问这些工作是否需要走检测系统？如果需要，就要和班组长一项一项地核对，尤其是工作步骤和标准。赵宁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怕班组长不耐烦。班组长竟很坦然，“他这是正常工作沟通。如果我不高兴，是我的问题。而不能怪他。”

在赵宁看来，大哥有点斤斤计较了。作为飞机的维修与保养，分为不同的部分。比如航电部分，包括飞机操作系统对发动机的控制、燃油系统的控制、润滑系统的控制。而发动机的部分则包括了叶片、燃烧室等关键部位。每一个部位检修的标准是不同的，操作的流程也不同，所以各个部位进行检修的人员基本上是固定的。按理说，赵宁应该被分配到机舱部分，作为新手，他的实际操作经验不足。但赵宁却被分配到了发动机环节，就因为他是研究生。

“大哥”工人其实也不过是90后，也许是大哥的斤斤计较，没有人愿意和他一个班次。大哥也不慌，和班组长说，由于是两个人的拆解岗位，只剩下他自己，需要两倍的时间完成操作。班组长听完，沉吟了一下，“技术标准要求是至少两人。这样，我来安排。”不招人待见的赵宁因此被安排到和大哥搭班子。

赵宁第一次跟“大哥”工人打交道，是拆解叶片。除了卸下这一个操作外，还需要将叶片从狭窄的缝隙空间里小心取出。“大哥”工人竟然在开干之前，和赵宁直接对了操作标准。赵宁先是一愣，然后准确地说，在叶片保存上，“大哥”工人的操作，可能会造成叶片边缘的磕碰。“磕碰也没关系吧?”大哥有些疑惑。赵宁有些佩服这个“大哥”工人，换作别人恐怕都会回答“大家都这么做的”，但“大哥”工人竟然爽快地承认了可能带来磕碰的操作。

“叶片都是特殊合金，如果出现磕碰断裂，或者留下隐患，肯定会提高公司的成本。”赵宁说的有些官方。“大哥”工人沉默了一会，“按你说的来。”

午餐时，赵宁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还是个新人，说的不对的地方，你还要多教我。”“大哥”工人很诧异，“标准都是固定的，跟你是新人我是老人，没啥关系。”

半年后，赵宁成为了检验通过率百分百连续六个月的优秀员工，这是他多年在框架学习下训练出的本事。没想到的是当月得到了一千元的嘉奖。“这个逻辑类似于田忌赛马。”赵宁开心地和父母分享。母亲叹了口气，“和不如你的人比，赢了又能怎么样！”赵宁想了想，“至少赢得轻松。”

2024年一月，航空公司大修车间评选先进员工，赵宁作为刚入职半年的新员工，被评为“模范员工”。赵宁看到办公系统里这条消息时没有吭声。反倒是那些工作了四五年的工人颇为不爽，“他凭啥？那么年轻，还懂得偷懒。操作手册上咋规定，他就咋干，多一点都不干。那个力矩，我多拧了十个牛米，还被检验处罚了。这不摆明了让我们偷懒嘛?”

午餐时，赵宁一个人去食堂，现在他只能自己坐一张桌子，或是跟其他车间的同事拼在一张桌子上。跟他同样在发动机装配部的同事，没有人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从硕士研究生毕业决定成为一个工人的那一刻起，赵宁的观念就很难得到别人的认同。当所有人都在闷着头向前跑时，这个小伙子忽然抬头看了看，然后换了赛道。和很多人的共同点是，每个人都在为更好的生活做选择，但没人知道什么样的未来才是更好的。偏偏就是他“抬了头”。

傍晚五点，民航公司装配工人们开始打卡，赵宁才开始收拾工具车。师傅说，“你不要搞形式主义，提前五分钟收拾好，就能按时下班。”赵宁笑笑。此刻，他的那些在军工研究所、大工厂上班的研究生同学们正在一边卷着加班一边摸鱼玩着手机。

傍晚七点，赵宁开始在健身房运动时，在所谓大单位上班的研究生同学们刚吃上加班饭。而这些饭，被他们戏称为“猪食”，原因是吃完会迅速发胖。

到底谁的未来会更好一些？赵宁还不知道。直到2024年6月，有同学打电话给他，“老宁，你那里还需要人不？”“想开了？”“我就是问问。怕家里不同意。”赵宁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到研究生同学的咨询电话了。但让他们真的来当工人，怕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毕竟没人能给他们保证，这是一条通往更好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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