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20年，再看杜琪峰两部《黑社会》，仍是香港最杰出的黑帮电影

杜琪峰和韦家辉于1996年共同创立银河映像，由1997年处女作《一个字头的诞生》开始，制作了不少为人乐道、兼具创意和水准的作品。

杜琪峰从电视台出身，师从王天林。

他第一次拍电影是应刘松仁的邀请，执导《碧水寒山夺命金》，他曾在访问说过，认为自己当时还未理解电影是什么，仍在摸索阶段。

六年后再次投身电影工作，为新艺城执导商业片，须以商业考量为先。

直到《再见阿郎》、《审死官》和《东方三侠》等电影，他开始有机会去想自己要怎么拍了。

1995年的《无味神探》是转折点，也促使他决定成立银河映像，把电影的原创性放在首位。

1998年是银河映像成绩亮眼的一年，先后拍出了《暗花》、《非常突然》和《真心英雄》。

随着97后而来的宿命悲情呼之欲出，前两部的导演名义上是游达志。

但根据杜琪峰的访问，其实都是由他接手完成的。

杜琪峰深受黑泽明的影响，他曾经说过《枪火》那种静中有动，是源自黑泽明的《七武士》。

后来的《柔道龙虎榜》不但令人想起黑泽明的《姿三四郎》，更于最后字幕表明是“向黑泽明导演致敬”。

郑保瑞亦曾于访问里提到在银河映像筹备《意外》期间，杜琪峰提议他认真地把黑泽明的作品都看一遍，再跟他逐一分享看法。

由银河映像成立开始，杜琪峰逐渐建立起鲜明的作者风格。

到了2005年的《黑社会》与隔年上映的续作，是他更大胆的尝试。

以出场人物繁多，透过黑帮推选办事人的故事，侧写香港的社会变迁。

有别于80年代由吴宇森的《英雄本色》开启的香港黑帮英雄片潮流，也有别于90年代的《古惑仔》电影风潮，《黑社会》并非歌颂黑道英雄和手足情义。

第一部由一张洪门的八卦图开始，第二部《黑社会2：以和为贵》则是以老照片为开头，从黑帮的历史切入，再突显“爱兄弟不爱黄金”的时代已经过去，黑道的选举是赤裸裸的权力和利益争夺，传统忠义精神已荡然无存。

两部电影主要围绕在香港黑社会社团和联胜，该社团设计巧妙。

不同于传统黑社会电影中，以黑帮角头地盘斗争的主轴，而是在一个间接民主选举制度下的明争暗斗，这是在《黑社会》中最明显的讽刺。

电影中警察一段对于黑帮选举的谈论，一句：“黑社会也搞民主，搞什么不好，搞小圈子选举，怎么不学学新记，父传子就不用争不用吵”更是意味深长。

《黑社会》系列故事的主轴和杜琪峰以往电影一样地简单，同样透过各个刻画深入的角色。

在你争我夺的龙头杖抢夺战中丰满了整个故事。

张狂却无心机的大Ｄ、城府深又伪善的乐少、胆识过人又有行动力的吉米仔、直来直往，看似忠心其实又很自私的飞机（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认乐少当干爹）还有真正忠心不二的大头，结巴又有口才的师爷苏。

《黑社会》出场人数比《枪火》多了些，戏份的分配更加的不平均，却还是能把每个人都交待如此清楚，看得出来编剧和导演的功力有多深了。

杜琪峰用相当宏观的角度演绎他所见的香港政经现象。

片中不断透露出杜琪峰对香港社会透澈的观察，同时也能感受到杜琪峰的忧心与焦虑。

电影与香港社会紧密结合，可以从当中归纳出三大脉络，以黑帮社团做为香港社会缩影。

以小喻大的建构出97回归后，香港在文化或是经济上所受冲击而产生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

可以说，《黑社会》没有《枪火》行军布阵的枪战调度，也没有《PTU》里精雕细琢的风格夜景，这次杜琪峰甚至连长镜头和黑色幽默都用得有些客气。

虽然如此，《黑社会》还是那么精彩扎实得毫无破绽。

其实杜氏风格除了上述那些一瞥即知的元素，用平淡朴实的运镜来拍摄戏剧性的变化、动作和黑色幽默也是个很独到的手法，比起刻意的特写和音效，这显得特别自然真实；大胸的妓女在那跳来跳去；两个老家伙被大Ｄ一脚踹到山脚，下去了又拉上来；飞机和吉米仔的街头混斗；大Ｄ和乐少用计宰人：乐少杀了大Ｄ，都是些理应强调却又像被刻意和平化的剧情亮点。

杜琪峰对于《黑社会》没有使用上过于个人化的拍摄手法也有一番解释。

他想拍出的是真正的黑社会文化，那样就足够精彩，不需要过于个人的东西来妨碍观众的吸收。

所以我们没有看到过于精心布局的斗智，或是以前电影里的古惑仔，那些义气的热血男儿。在《黑社会》你看到的是一切以利益为重，上一秒是敌人，在一通电话过后的下一秒就成了朋友的古惑仔；不管你是多威风的大佬，警察要拉你你就得听话，进了拘留所连阿叔也要拿掉皮带，不合作的话连泊车的活都不让你做。

虽然不是一定有效果，但古惑仔有所行动警察就一定会主动打你。

和以往多数黑社会电影里透明无力化的警察相比，《黑社会》的警察有着更真实的权力。

另外还有那个从来没在电影里出现过的结拜仪式。

在看过之后你会惊觉它是那么的重要，但以前的电影又是怎么的把它忽略。

其实没有人知道《黑社会》那些是不是真实的情况（除非你是个古惑仔）。

但是杜导就是用了那些平实的运镜让观众更加投入而难以抽离。

这也使得《黑社会》成为一部非常具有说服力，又最完整的“黑社会文化介绍片”。

两部《黑社会》连成一体，黑道办事人换届的人事更迭，引来两场血雨腥风，对照出香港回归后的时代转变，才是一部完整的黑社会史诗。

英文片名“Election（选举）”点明了主题，由姜大卫饰演的警司对下属说，帮会选办事人，比香港选特首还要早上100年。

然而所谓选举，其实是由帮中长老协商决定的小圈子选举。

影片中的和联胜帮会势力庞大，德高望重的邓伯选定阿乐为新任办事人。

理由是要论辈分，帮内势力要平衡，不能一人独大。

但落选的大D不服气，一场内斗随即展开。

阿乐看来成熟稳重，大D则嚣张狂妄，表面上是前者守护黑道规矩，后者破坏帮会秩序。

随着故事发展下去，大D怒斥选举排资论辈，不重视实力，甚至扬言另起炉灶，阿乐则获年轻一辈襄助，取得象征最高权力的龙头棍，并成功利诱大D接受选举结果，一起共享荣华富贵。

结局笔锋一转，观众才知道阿乐只是精于权术，他为了巩固权位，可以比大D更心狠手辣，令猴子也为之惊愕。

《黑社会》于此颠覆了黑帮英雄片的浪漫神话，更借阿乐的儿子目睹杀人一幕，把阿乐的慈父形象彻底撕破，亦为第二部父子关系破裂埋下了伏线。

第一部描写了和联胜帮会的老中青三代：长老开会投票，当众人热烈议论该选谁为办事人时，邓伯气定神闲地在沏茶。

画外响起周璇的《永远的微笑》，再接上大D订制西装、阿乐到菜市场买菜的画面，象征歌舞升平的老好日子，即将一去不返。

且除了帮会内的权力争逐，还有香港警方与帮会的紧张关系。

到了第二部，尤勇先以洪门香港堂口开山鼻祖黑骨仁的身份出现，说明帮会规矩。

他的另一角色在上一部已现身，是97年以前混入香港帮会搜集情报的公安卧底，现升任省公安厅副厅长。

由他一人分饰两角，实属神来之笔。

面对黑道横行，香港警方的态度是只求风平浪静，安定繁荣，不干涉黑道选举。

到了第二部，省公安厅副厅长却不一样，他完全掌握帮会底细，对黑道招安。吉米仔本来只想求财，希望子女将来当医生和律师，副厅长却设计把他拘捕，诱使他竞选和联胜办事人。

杜琪峰在两部《黑社会》弃用风格化的枪战场面，改为描写更原始的暴力：

大D将人装进木箱滚下山坡，阿乐用石头砸死大D，将邓伯推下楼梯，吉米仔将人分尸喂狗。

但这种种的重点不是为了渲染黑道有多残暴，而是描述人们为求自身利益，遂不择手段自相残杀。

只是黑道再凶狠，也逃不出悲剧命运。

两部《黑社会》延续自《暗花》以来的宿命主题，《暗花》是洪先生在幕后操控大局，《黑社会以和为贵》则是省公安厅副厅长要求吉米仔永远执掌帮会，从此取缔选举。

吉米仔在那座曾经令他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山上，对着副厅长狠狠挥拳，却已无力回天。

帮会权力指向宿命绝路，阿乐把龙头棍藏于亡妻骨灰龛位，吉米仔将之放进邓伯的棺木，成了陪葬品。

最后吉米仔得知妻子怀孕，心情复杂，穿一身白衬衣望向窗外，白色窗纱飘扬，如同送葬白幡，流露出世世代代永被操控的悲凉。

《黑社会》系列中对于港人趋利性格亦提出相当程度的批判，《黑社会》新任话事人乐少即言明：没有跟谁过不过的去，时代不同了，谈的都是生意。

到了《黑社会2：以和为贵》的开场更直白说出加入社团的求财本质，两部电影中种种杀戮都建立在逐利的本质上，讽刺部分官员急功近利的性格，也暗示了港人心中的美好香港之所以消失，近年香港电影不时透露出对趋利的反省与忧虑。

如陈果导演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最后结局亦渗透出相同的焦虑。

两部电影中象征老香港的大头与邓伯都下场凄惨，特别是邓伯所象征老香港质朴与认份的旧价值，全都在争权夺利的斗争中逐一被粉碎。

杜琪峰给出了一个极度悲观的结局，《黑社会2：以和为贵》乐少被杀时，前头奔跑的孩子，像是一则即将实现的预言。

香港不论是过去、现在、未来都已经没有了希望，孩子奔跑的慢动作像极了港人对未来的焦虑与无助。

对比结尾港中对谈，杜琪峰以一个悲剧形式，诠释出他眼中的香港，甚至直白的给出了香港电影终将消逝的悲观答案。

杜琪峰后来北上拍了《毒战》，成功通过内地审查，透过卧底情节和香港人角色的悲惨下场，巧妙地反映两地互相猜疑的时代焦虑，也可以视为两部《黑社会》的某种延续。

古天乐饰演的吉米仔变成天明仔，张兆辉饰演的师爷苏变成口水苏，林家栋饰演的东莞仔变成李阿东，和联胜变成“和连胜”。

同样没有黑道英雄，那是香港贩毒集团北上求财然后全军覆没的故事，也是把《非常突然》警匪对决的宿命结局反过来拍，同归于尽的双方身份逆转，而且安排天明仔几乎可以成功逃脱，脚踝却被铐住，令当中的无力感更加强烈。

谈到杜琪峰的代表作，有人喜爱《枪火》和《PTU》的冷峻风格，有人喜爱他和韦家辉的合作火花，他自己说过最具个人情怀的是《柔道龙虎榜》。

而两部《黑社会》肯定是最具野心之作，加上《毒战》，在香港唯有他和银河映像能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把它们拍出来。

一直有人询问杜琪峰会否开拍《黑社会3》。

他在访问笑说：（社会）现象愈来愈像，第三部，可能已在现实发生了。

曾经呼风唤雨的帮派被招安，曾经赖以成功的秩序和制度逐步被改变。

回头再看《黑社会》，更令人佩服杜导当中对社会情势的犀利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