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孩的战争

（一）

我一直记得刘超第一次把俪俪带到我面前的情形。正是晚春的中午，阳光不安分地透过娇嫩的树叶，照得街道上影影绰绰。俪俪很高兴地用几乎是蹦跳的步子走到我面前，喊了我一声姐姐。

刘超的妻子那时已经是肺癌晚期，他昏天黑地地奔波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没有时间管俪俪，更不放心让俪俪一个人晚上呆在郊区的别墅里，于是在俪俪的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再付给我1000元的薪水，我就成了15岁女孩俪俪的特护。做饭洗衣有钟点工，我的任务就是辅导她，和她一起住，如果可能，适时引导一下她的思想动态，这个年龄的女孩多半叛逆。这是刘超的原话。

看得出，俪俪很喜欢我，我了解一个大三女生对一个高一学生的吸引力，而且我学习成绩优异，衣着时髦，拥有最光鲜活泼的青春。所以俪俪特别盼着过周末，可以不上自习，她上医院看望一下妈妈，就来缠着我，陪她逛街、出去玩，讲述在她眼里我的分外神奇有趣的大学生活。

我渐渐明白孩子对于一个长期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的情感，她焦虑、难过，甚至很不负责任地想逃离，所以她很依赖我。当俪俪有一天意外回来取东西，发觉有个男人在我房间里时，她并没有很惊讶，甚至做出很理解的样子。隔着门，我听见她清晰的声音：“姐姐，你不用起来了，我拿了东西就走。”她用了起来两个字，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后来俪俪问我，“姐姐，你的男友是你同学吗？”我犹豫了一下说是啊。她说那改天你介绍我认识一下好不好，我要看看能不能配得上姐姐你。我还是答应着，然后改口说等你放假了再说吧。

俪俪的情绪突然低落了，说不知道到时候我们还在不在一起呢。我心里一凛，那也许就意味着她的妈妈永远离开了，刘超就有时间陪她了。

刘超来给俪俪送各种营养品时，我把俪俪的话转述给他听。刘超叹息了一声，说晓靖，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帮我，我多么害怕俪俪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我抱住刘超，开始后悔答应他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俪俪。

曾经我们的想法很纯粹简单，无非是俪俪的妈妈去世前，我决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有了这段时间的交往和感情，以后我再以刘超女友的身份走进他们的生活。我们一直隐瞒得很好，刘超对俪俪说，我父亲是刘超公司的一个老职员。

我父亲去世前的确是跟刘超做事，后来我成了孤儿，上高中和大学的学费都是刘超出的，但是我对刘超，没有半点报恩的意思，我喜欢年长的男子，我深爱刘超，毫无保留的、为了他不顾一切的爱情。这一点我没有说过，恐怕连刘超自己都不相信。

(二)

事情的变化很有戏剧性，刘超妻子的病情居然有了很大的起色，连医生都说是奇迹。那天我的心情很糟，俪俪却兴奋得像只快乐的小鸟。突然地，有个想法在我心里蠢蠢欲动起来，假如刘超会为了俪俪辜负我，我也有办法从俪俪的身上入手，找到扭转乾坤的契机。

我把刘超的名字隐去，把我和刘超的故事讲给俪俪听。我没有半点夸张表演的成分，甚至一边讲一边流泪。的确，刘超带给我的，是生活的再造。对于爱情，从我懂得的那天起，我信奉一句话，没有崇拜就没有爱情。我崇拜刘超，崇拜他内心那种异常的柔软。

我讲这些给俪俪，是期待如果有一天我和她的妈妈站在同一个平台上，也许她会对我少一分厌恶，多一分理解。而这样简单的微妙变化，都能让刘超更加有勇气站到我这边来。我相信刘超对我的爱情，如果不是俪俪和道义，他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我。

我没有想到得到了俪俪的热烈响应。她说姐姐，你的爱情观点和我的一模一样哎，我也信奉那句格言，我身边的同学好像都喜欢那些装酷的小男生，我根本就嗤之以鼻，男人就要像我老爸那样，幽默，风趣，有品位，而且坚韧，才有魅力。俪俪为我加油，说晓靖姐，你真是太了不起了，这才是爱情。

我当然没有意识到一种观念对孩子有什么样的影响，我只是像钻了牛角尖一样，为自己，做好将来的一个铺垫，仅此而已。

刘超还是偷偷来，他把车停在远处的停车场，步行过来，我们有充分的时间躲过俪俪。但是我们都有些心照不宣地沉默，本来一切能有一个比较完美的结果，可是现在变了，事情很恶俗地向着我们都不愿意出现的局面发展，两个人都觉得异常无奈。

有一天刘超终于提出来，说马上到暑假，俪俪该回家了。这句话在那样一次抵死的缠绵之后，显得格外刺耳和难堪，好像俪俪一下变成了筹码，谁拥有她，谁就能多几分胜算。我问刘超那我呢？我该去哪里？

刘超很吃惊：“晓靖，你一向不逼我的。俪俪还小，我们起码等到她能接受的年纪。”我哭了：“你怎么就知道俪俪接受不了，我像她那样的年龄，已经偷偷爱上了你！”刘超一下慌了神：“晓靖，我爱你超过任何人！可是俪俪是我的孩子呀。”

我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不想这样折磨刘超，但是现在，我像千百个这种故事的寻常女孩一样，控制不住地想要尽快索取一个结果。

(三)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俪俪早恋了。

我无意中在她的书包里发现了避孕套，显然那是一盒已经开封用过的。我慌了，急忙打电话叫刘超来。我怕极了，隐隐地，俪俪是不是受我那些理论的影响？

俪俪回来时，刘超装作很有礼貌的样子对我说，他有话要跟俪俪单独谈，我忐忑不安地关门出去了。一个人在小区里转了好大一会儿，实在不放心他们，我担心刘超会因为盛怒动手打俪俪，更害怕俪俪会把我扯进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无论我和俪俪的观点如何相同，我们都是不可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因为一开始我就是为爱情对她存了不轨的心机。

我站在门口，清晰地听见里面传出的激烈争吵声。俪俪几乎是在喊：“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我喜欢他，爱他。他大我好多，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爱我！你不是要我跟晓靖姐姐多学习吗？她也15岁就喜欢上了一个几乎能做她父亲的男人，可是你看她照样考名牌大学，为了爱不顾一切。我也要做她那样的女孩。”

我的脑袋在嗡嗡作响，我猜得一点不错，这个傻孩子终究还是把我拖了进来，关于和她说过的话，我从未对刘超提过。我仿佛看见我和刘超之间有一条裂痕轰地一声张开了，像突然而至的地震。

有些东西是不能触及的，比如对俪俪的呵护。我从前信誓旦旦地无条件拥护，在铁的事实面前，早已经成了口是心非的罪证。这些无形的戒律也许谁都可以破坏，惟独我不可以，在他把我当作情人的那天，就这样决定了。

所以接下来我对听到的话，并没有感到多么震惊。刘超说：“孩子，如果我早知道晓靖是那样的女孩，爸爸决不会让你跟她在一起！如果她爸爸还活着，一定会像我一样，狠狠地，向死里打她，打醒她。”

也许刘超说的话有违心的成分，他爱女心切，可是我还是听见了自己心底啪啪的声响，像皮肉撕裂一般，他的话一点没错，如果我爸爸活着，他一定会向死里打我。

那个夏天的黄昏，我走在酷热的空气里，突然觉得自己像15岁时一样绝望，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我没有要刘超给的补偿费，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去了上海。后来听说刘超的妻子很快就死了，但是刘超并没有找我，也许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我玩弄的伎俩，即使打着爱他的旗号。

很久以后的一天，我接到一封刘超的电子邮件，他抱着试试的态度发的，不能肯定我是不是还在用这个邮箱。信里说了一件叫他震惊万分的事情：俪俪那年并没有和某个有家室的老男人恋爱，更谈不上避孕。早在她把我和刘超堵在房间的那次，就洞察到了我的那个他是刘超。于是她杜撰了一个男人，胁迫刘超和我决裂。

我轻轻把那封信拉入了垃圾箱，那又怎么样呢？没用的。不是俪俪把我们分开的，这些年刘超还是没有想明白。苹果花开的时候，一个蒂上会有四五朵花之多，一般只保留两朵，待到脱蒂结果，只会剩下一个。即使另一个留着，也会被挤掉，甚至两败俱伤。如果说错，恰恰是因为我想在别人的花蒂上开出鲜花来。在我结识刘超时，这个恶因已经注定这样的结果。

我只是难过，我还是伤害到了俪俪，我宁愿她真的爱上过一个男人。一个15岁女孩的城府，让我在酷夏感到彻骨的冷，而更让我内疚的是，她会带着这种爱恨交织，折磨自己一生，而我也因此永远不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