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唐文志/文字整理:小星星
(亲历者讲述,笔者整理,部分情节艺术处理,感谢您辛苦阅读)
我叫唐文志,出生在1975年的那个冬夜。
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生下我那年母亲27岁,已经结婚5年多了。
爷奶把我当成了宝贝,母亲也视如明珠,只有父亲不惯着我,在我14岁之前,对父亲没有好印象。
因为他经常打我。
甚至我曾心里说:等你老了,我把你扔到大街上。
7岁那年,我背着书包上了小学,小学就在我们村里,老师不是别人,是我本家堂叔。
上学的第一天,父亲就对堂叔说:“弟弟,文志就交给你了,你替我好好管教他,他不听话了你骂他打他都成,别惯着他。”
我挺聪明的,堂叔一直很喜欢我。
堂叔对父亲说:“哥,你放心吧,文志一定错不了。”
把我交给堂叔,父亲就回去了。
当时来学校上一年级的小孩子一共有11个,6个男孩5个女孩,大家都站在操场上等着老师给安排座位。
堂叔让大家按大小个排队站好,他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跟着他走进教室。
我的个子比较高,站在最后一个。
当堂叔叫到第6个孩子的名字,他答应了一声到,堂叔就领着他走进了教室。
当时我挺纳闷,已经进去5个孩子了,他们进去后为啥不出来?里面有好吃的还是有好玩的?
我捅了捅站在前面的王晓宇,他回头问我:“捅我干嘛,有事吗?”
我说:“晓宇,你说进教室的那几个孩子为什么还不出来,他们在教室里干嘛?”
王晓宇捂着嘴笑了,问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说真不知道。
王晓宇就告诉我,我们是学生了,不能和以前那样想玩就玩,想吃就吃了,每节课有45分钟,要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坐45分钟听老师讲课,下课了才能出来玩一会儿。
我一听脑袋就大了,要坐在教室里45分钟,不能说笑打闹,这不是折磨人吗?
我看了一眼教室门,堂叔还在里面给同学安排座位,趁他不在,我赶紧扭头就跑了。我可不上学了,上学太不自由了。
跑回家后,父亲问我:“你咋回来了?还没到放学点啊。”
我扔下书包说:“爸,我不想上学,我想玩。”
父亲揪起我,按在了他的波棱盖上,照着我的屁股就狠狠抽了几巴掌。
我想哭,他不让我哭,厉声说:“你敢哭试试?我还打你。”
父亲扛着我,把我送回了学校。
虽然怕父亲打,我没敢再离开过学校,可我的心思却不在学校里,老师在上面讲课,我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我想去河沟里抓泥鳅,去上山摘野枣。
小学五年,每次考试我都是最后一名,别的同学得到了奖状,得到了家长的鼓励,我得到最多的是父亲的皮鞭子。
他是真打我,胳膊抡圆了打,我还不敢哭,越哭他打得越狠。
也别说,父亲打我也是有效果的,到了5年级,我的成绩上来了一点,每次考试勉强能及格了。
小学毕业后,我升到了初中,初中在乡里,距离我家有7里多路。
初中课程增多了,学习紧张了,我更厌学了。
没有在堂叔眼皮子底下的拘束了,我像一只小鸟放飞了自我,上课不认真听讲,老师布置的作业没有一次能按时完成。
该学的没学来,不该学的我却都学会了。
我同桌是三台子村的,叫李宝光,他和我一样不爱学习,但每一次考试成绩公布后,第二天他都能得到两块钱。
我问两块钱是谁给他的?
他自豪说:“是我爸。”
我考不好回家要挨打,他比我考得还差,他爸竟然给他钱,这让我奇怪了,问李宝光是怎么做到的?
李宝光说:“等着,下次考试我做给你看。”
自从上学后,我都是惧怕考试的,可从此后我盼着考试,我问老师哪天考试啊,我都等不及了?
终于考试了,没有意外,我又考得一塌糊涂,我问李宝光:“考试了,卷子发下来了,你该告诉我怎么做了吧?”
李宝光要过了我的试卷,看了看,然后拿出一只红色的圆珠笔,在我的卷子上轻轻一改,我的成绩就由38分变成了88分。
他考了29分,改起来费了一点事,但还是改成了99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分数改过。
我拿着卷子回家给父亲看,他高兴地把我举了起来,放到地下后,又用满是胡茬子的嘴啃我。
父亲拍着胸口说:“你第一次考得这么好,说吧,有啥要求尽管提,爸必须答应你。”
我是第一次改分数,还是有点忐忑的,我小声对父亲说:“给我两块钱吧,我的三角尺坏了,需要一套新的。”
父亲问母亲要了5块钱,甩给了我。
我说:“爸,两块钱就够。”
父亲说:“三角尺买好点的,剩下的自己想买啥就买啥。”
有一次,我和李宝光正在改分数,后座的女同学周丽娜看见了,我们想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周丽娜是语文学习委员,仗着老师喜欢她,经常拿着鸡毛当令箭,对同学们吆五喝六的。
周丽娜耷拉着脸说:“好啊,你们竟然弄虚作假,我告诉老师。”
我是暴脾气,我改分数又影响不到她,她不是多管闲事吗?我握着拳头在她眼前晃了晃,警告她说:“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你敢告诉老师,让你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李宝光赶紧把我的拳头拉了回来,陪着笑脸对周丽娜说:“我们是第一次,以后不敢了,你别告诉老师。”
周丽娜瞪了我一眼,嘟嘟囔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天正在上课,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没一会儿瓢泼大雨就下了起来,一直到中午了也没停。
我没有雨披也没有雨伞,就不打算回家了,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家里人不担心。
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一点,我不回家但要去厕所,我问李宝光有没有雨伞或雨披借我用一用?
李宝光说没有。
后面的周丽娜听到了,她说:“我有雨伞,你拿去用吧。”
我问她:“你不回家了?”
她说:“你先用,我晚一点回去没事的。”
我拿着周丽娜的雨伞去厕所,刚走出教室来到操场上,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文志,过来。”
顺着声音看过去,在柳树下站着我爸,他穿着雨披,但雨披有点小,裤子的下半部和鞋都湿透了。
走到父亲跟前,他递给我一个饭盒说:“你妈包了饺子,下雨了知道你不回去,我来给你送一点,你学习累必须吃饱。”
那一刻,看着父亲冒雨给我送饺子,我有点愧疚,我不好好学习,还改分数欺骗他,我真不是东西。
我接过了饭盒,让父亲回去。
父亲说:“你去哪?”
我说去厕所。
父亲说:“不能把饭盒带厕所去,你去吧,我等你一会儿。”
我把饭盒递给了父亲,急忙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从父亲手里接过了饭盒。
父亲说:“你赶紧回教室,饺子要趁热吃,我也要回去了,你妈还等着我吃饭呢。
父亲走了,看着他雨中的身影,我第一次因为感动父亲而掉下了眼泪。
回到教室后,我把雨伞还给了周丽娜。
周丽娜问我:“给你送饭的那个男人是你爸吗?”
我说是,你怎么看见的?
她说是通过玻璃窗看见的,还说我有个好父亲,为了父亲也要好好学习,不能擅自改分数。
搁在以往,周丽娜这样说,我一定对她不满,可那天我没有不满,还有点感激她。
周末学校放假,我不用去学校上课了,父亲干了一早起活计,简单吃了两口饭,就和母亲要钱,他要去赶集。
母亲说:“家里什么都有,不用买啥,你就去集上逛逛得了。”
父亲说他想买点肉,我学习辛苦,有时夜里十点多了,还看见我的屋子亮着灯,学习费脑子,要给我增加营养。
父亲以为我学习好,他哪里知道,他看到的高分都是我自己改的,他更不知道,晚上十点多我还没睡觉,不是学习而是看小说。
母亲给了父亲钱,父亲就去赶集了。
九点多,父亲回来了,他的手里没有肉,脸上却一脸横肉,进了家门他就喊我的名字:“文志,你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事,赶紧把小说藏到了被子下,穿上鞋走出了屋子。
父亲说:“你去墙角站好。”
我在墙角站好。
父亲说:“两只手扶墙。”
我预感到了不好,但不敢不听父亲的话,双手扶墙了。
父亲解下了他的皮带,抡圆了胳膊对我一顿打,那是我有生以来,被父亲打的最惨的一次,一连半个多月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皮带打断了,父亲才住手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在大集上,他遇到我的同学周丽娜了,周丽娜认出了他,告诉他我在学校不好好学习,他看到的高分都是我改的,我是欺负他没文化。
父亲特意去了学校,赶上我们老师值班,老师也告诉父亲,我的学习成绩不好,及格都难。
父亲说:“你不好好学习也就算了,竟然敢糊弄我,我怎么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早知如此不该把你生下来。”
父亲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呜痛哭流涕。
我有一点小小的自责,不该改分数欺骗父亲,但我更恨周丽娜,不是她多嘴多舌,我何必挨打,父亲何必伤心落泪?
我要给周丽娜一点厉害尝尝。
周丽娜的家距离学校四五里路,经过一条小河,河上有一个窄窄的木头桥。
这天放学后,我先一步来到了木头桥上,等着周丽娜。
时间不大,周丽娜和另一名女同学走了过来,我让那名女同学先回家,我和周丽娜有话说。
她不走,要和周丽娜一起回家,她们是好朋友,从来都是一起走 。
我生气了,对她说:“我和周丽娜在搞对象,你想看我们搞对象吗?”
她这才嘻嘻嘻笑着走了。
她走远后,我对周丽娜说:“你是不是告诉我父亲我改分数这件事了?”
她说:“是,我是为你好,你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混出名堂?”
我说:“你是多管闲事,你知道不,因为你多嘴,我爸打我了,还把他气哭了,都是你的错,你必须付出代价。”
周丽娜吓得往后退,问我:“你想干嘛?”
我说:“马上你就知道了。”
我走过去,一把将周丽娜推进了河里。
可能是河水不深,她的头磕到石头上流血了,河面上漂浮起一片红色。
我赶紧撒腿就跑了。
那天晚上,周丽娜的父母带着周丽娜还有那个女同学找到我家来了,周丽娜的头上缠着绷带。
我离开后,那个女同学其实没走远,躲在远处看见我把周丽娜推进了河里,奋不顾身把周丽娜救了上来。
周丽娜父亲对我父亲说:“你儿子把我女儿推进河里了,她的头磕破了,你说这件事怎么解决?”
我父亲从来没有那么低三下四过,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回答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父亲让母亲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
母亲打开柜子,拿出钱递给了父亲。
父亲把钱递给了周丽娜父亲,谦卑地说:“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我再和别人家借点。”
周丽娜父亲说:“我们来不是让你赔钱的,只是告诉你一句,把你儿子管好,以后我女儿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唯你是问。”
周丽娜父亲没要钱,他们嘟嘟囔囔走了。
父亲又是一顿打,打的我后来都不知道疼了,只能听见皮带抽到身上的响声。
先有改分数让父亲空欢喜一场,大失所望,又有我把周丽娜推下河,被他们找上门来,父亲对我给予厚望,我却一次次让他失望。
他绝望了,一病不起,一连三天滴水未进。
那一年我14岁。
第四天,我用瓢羹喂父亲喝了一点水,他才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我,他哭了,声音微弱地对我说:“儿子,爹知道你心里记恨我,但你要知道爹是为你好,哪怕你把我当成仇人,只要你有出息就行,我恐怕活不到你有出息的那天了,我没了后,你要替我孝敬爷爷奶奶,你妈要改嫁的话,你不能拦着她……。”
那一刻,我想起了下雨天父亲给我送饺子的画面。
我也哭了,对父亲说:“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父亲说:“即使这次没事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你还是这样,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你气死。我走了后,你妈改嫁,爷爷奶奶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咱们这个家就散了,散了也好。”
我泪眼婆娑,向父亲保证,以后努力学习,好好做人,咱们这个家不能散。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是那么可怜,我多么希望他站起来,有力气用皮鞭抽我。
还好,吃了几副汤 药,父亲慢慢好了起来。
从此后,我开始好好学习,发自内心的想改变自己。
一次语文考试,我考了71分,这是我上学以来最高的分数,回家把卷子给父亲看。
我说:“爸,这是真实的分数,不是我改的,你可以去问老师。”
父亲笑着说:“我相信你,只要是你真实的成绩,比这少我也高兴。”
我真的努力了,晚上不看小说了,学习到很晚,可我的基础太差,已经来不及了,中考那年没能考上中专。
我有一个大伯,他是木匠,手艺好,初中毕业后,我跟着大伯学木匠。
上学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学习,错过了人生当中重要的机会,学习木匠我用心了,大伯也是真心教我,两三年后我就成了一个合格的木匠。
我打出的家具好看结实,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小木匠叫唐文志,手艺好人品也好,遇到家庭困难的人家,他都少要工钱。
1996年,我已经22虚岁了,和我这么大的农村青年,差不多要娶媳妇了。
这天,村里我二婶来我家,说是给我介绍对象,让我明天和女方见面。
本来我和二婶说好了,我们一起去见面地点,可第二天二婶临时有事去不了了,我只能一个人去。
二婶告诉我了,女方小名叫晓娜,我们认识。
我问二婶晓娜大名叫啥?
二婶说不能告诉我,担心我知道了不敢去相亲。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见面地点,是在河边。
在小桥上,站着一个姑娘,亭亭玉立的,长头发随风飘舞着,就像一幅画。
我有点不好意思,轻轻走上了小桥,姑娘背对着我。
我说:“你好,我是唐文志,二婶来让我和你见面的。”
姑娘说:“没想到,你还真的敢来。”
我说:“姑娘,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并不认识,无冤无仇,你何出此言?我糊涂了。”
姑娘说:“你看看我是谁?”
她转过了身来,我目瞪口呆了,竟然是初中女同学周丽娜。
我看着她说:“怎么是你?”
她说:“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当年就是在这个桥上,你把我推下去的,今天我们又在这遇见了,你说怎么办吧?”
她的目光很犀利,让我有点怕,更是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走,她拦着不放我走。
她撩起头发说:“我的额头现在还有一个疤,是你造成的,你要为当年的行为负责,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说:“你让我怎么负责?明说,能办到的我不说半个不字。”
她笑着说:“容易,从今以后,你要一切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喂狗你不能喂鸡,还有,这个最重要,你要一天说三遍你爱我。”
我问她什么意思,我似懂非懂。
她说:“谁让你当初不好好学习,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回去问二婶。”
回到家后问二婶,二婶让我问父亲,父亲让我问母亲。
母亲说:“从今以后我有的忙了,要给你准备结婚用的东西,还要当奶奶哄孙子,有的忙喽。”
第二年,我和周丽娜结婚了。
婚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对孩子也严格管教,虽然不像父亲管教我那样靠打,我们说服教育,但我们和父亲的心情是一样的,希望孩子行的正走的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时光匆匆,如今我和老伴都50多岁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家里的房子翻盖成了二层小楼房,各种电器一应俱全,小汽车也有了,一切都在越变越好。
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我都要跟老伴说我爱她,当初咱欠她的,答应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要说到做到。
老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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