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君 分岔之年

陈丽君坐在化妆间里，

目含秋水，眉衔远山。

紧锣密鼓的日程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疲惫，

可一旦有触动关切的事，

哪怕再小，

她马上神采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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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讲，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对陈丽君来说，常年的坚持与钻研，并无刻意为之，而是理所应当的事。陈丽君背靠越剧这棵悠久繁茂的“古树”，同时也开阔达观地拥抱着创新与变化。

在7月收官的综艺《乘风2024》上，陈丽君在“成团夜”获得“年度人物”并最终成功成团，也留下诸多流行音乐与越剧曼妙融合的舞台表演。还未曾走进越剧剧场的观众，记住了她眉心的花钿、手中的长剑、氤氲的唱腔，还有她身处的江湖风雷与满怀的侠骨柔情。原来“女小生”可以这么飒爽，越剧可以这么迷人。网友对陈丽君“老公姐”的称谓一时风靡，但她看得通透：“老公，是大家对我角色的称呼。姐，是大家对我本人的称呼。”

当“浪姐”这个漫长又极富挑战的节目告一段落，陈丽君立即抽身回归到浙江小百花越剧团。《陈三两》、《梁祝》青春版、《新龙门客栈》、《梁祝·十八相送》，这些或经典或新近的剧目，都在等着她走台、试音、化妆、穿戴戏服再次登场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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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往事，眺望未来，陈丽君有真切的压力和恍惚的时刻。她的团队请当天拍摄的工作人员喝咖啡，看见杯托上印着自己的代言照片，她也有过恍惚感。“不过现在习惯了些。就像参加‘浪姐’，我以前不是在手机软件上就是在屏幕上才能看到这些姐姐，而现在我不但和她们认识，还一起生活，共同创作了表演（作品）。”陈丽君坦言，非“奇妙”二字，不足以概括这种经历。但她强调，这种经历不是不真实，因为此时此刻，所舍所得，都是她一分一秒背负着压力走过来的。

陈丽君给出圈之后的巨变打了个比方。“原先我要走的路，是没有岔开、没有分支的。但这一年，我没有接触过的分岔和新东西实在太多了，心态再好，也有崩溃的时候。”她话锋一转，“但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人的状态会更成熟，看待、思考世界的角度会不一样，也就会有成长。”

当偶然与必然咬合到一起，当个体的精进追求与艺术的进程演变产生千丝万缕的勾连，站在“分岔之年”的陈丽君，或许有了更深的感触。

和陈丽君聊天，对她最深的印象是刚柔并济。在真诚的言语背后，她浅浅地听，款款地说，该点破的时候也分毫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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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问起她有没有因为享受独处而喜欢泡在练功房里，她的答案是：“我需要独处，也需要群体。比较贪心有没有？”谈到往事，涉及到具体数字，她直言：“你太考验我了。”说到流量高企之后如何自处，她的透彻里带着积极：“如果你说流量过去之后，我的生活状态会更轻松一些，那肯定。但浪潮还在时，你要主动出击，去寻找一些新的可能性。生命的状态不可能永远一样，一直持平的话，就是死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未澜之间，思考与讲述，都指向一个人的所来之处。对越剧演员陈丽君来说，初心的发端，是那个决定去考浙江省嵊州市越剧艺术学校的13岁的自己。陈丽君的家乡嵊州，是越剧的发源地。时至今日，这座环山汇水、钟灵毓秀的城市，仍旧保留着浓厚的越剧氛围，下辖的村大都有广播，早、中、晚会定时播放越剧。生于斯长于斯的陈丽君耳濡目染，在同龄人听儿歌时，她就沉浸于越剧的天地，才几岁就记住了越剧《梁祝》里“我家有个小九妹”的唱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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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陈丽君迈入了嵊州市越剧艺术学校的大门。“那是一个小小的校园，就在城隍庙旁边，春夏秋冬都很漂亮，有很多花花草草。我从小就喜欢植物，我也是在艺校里生根发芽长起来的。”忆及往昔，她有些动情，“学校很小，真的很小，练功房没几个，整个建筑楼就二层，教室在一楼，二楼是学生宿舍。”一共两三个班级，乐队的学生和表演专业的学生分在一起，每个班各二十多人，毕业时会攒一台大戏。这就是概而言之的少年艺校生活。

选择走这条路，陈丽君的父母起初是反对的。但她心底却没有多少犹疑与波澜。“我其实也挺佩服那时候的自己的。”陈丽君说，“我平时是一个挺随和的人，但有些事情却非常坚定。爸爸妈妈劝我，说这条路难走，又是重大的人生选择，可以读几年初中再去，但我当时就说我不会后悔的。”她自陈彼时并不是特别了解越剧究竟是什么，因此也没有到热爱的程度，但自那之后，她一步紧着一步地走下来了。这好像是陈丽君行事风格的写照，早早显现，又贯穿在此后的人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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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嵊州艺校的学业，在凤凰花开的路口，陈丽君体验了一回知交零落。再一次品尝四散的滋味，是在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和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联合开办的“小百花越剧班”毕业时。“身边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同学，曾经觉得大家会一直走下去，结果却各奔东西了，会有一种孤独感和寂寞感。”陈丽君那一届，是浙江艺术职业学院与小百花越剧团首次联合办班，当时报考人数超过500人，最后只有25人被录取。自2013年毕业，11年过去了。如今，还在从事越剧工作的只剩5个。陈丽君坦言，“进班的时候老师也说，到时候留在舞台上的没有几个。但现实真的放在面前的时候，感受和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然而，人事离合从未动摇过陈丽君的决心。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她照着13岁时想象的路，摸索着坚定向前。一路上也不是没有挫折，在嵊州艺校学了三年花旦，进“小百花班”后，老师建议改工小生。捶打1000多天的手、眼、身、法、步，又要从零开始。她倔强过，抗拒过，终于还是听从了老师更专业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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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角色行当，譬如浴火重生。陈丽君笃信的是，星光不问赶路人，岁月不负有心人。因为整天待在练功房里，陈丽君还有了一个“练功房女孩”的外号。这个“练功房女孩”，不舍昼夜，会在晚上翻窗回去，独自加练。她把这称为“很正常的事情”。“大家都会这么做吗？”“我不管大家。”她笑言。

出于对完美的执着，陈丽君一向对自己很苛刻。她不相信记忆，担心刚学的东西没有巩固就会淡化、削弱。这份不放心让她逮着机会就待在练功房里。“在那里我能有收获，有收获才能心安，只有不停地吸收、不停地成长，我才会有安全感。”陈丽君这么读解当时的心理。练累了，演乏了，在月朗星稀的静谧里发发呆，片刻的放松又能换来继续的动力。

一天一天练，一场一场演，陈丽君和她的同行们在不懈努力，也在努力中等待惊喜与机遇，直到2023年。

2023年5月12日，陈丽君第一次在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舞台上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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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新龙门客栈》改编自同名经典电影，剧场观众坐在布满机关暗道的客栈之中，可与演员互动，帮千户认人头，去门外送东西，领金镶玉发的喜糖等等。看戏与入戏，戏剧理论中的“第四面墙”由此打破。

“《新龙门客栈》是一个互动性特别强的戏，有时候我觉得观众也是演员，他们可以给我们即兴的反应，刺激我们去更新自己的舞台表达。”陈丽君举例说，“比如有一次我在酒里下药，有观众看到就说了出来，我就赶紧给他们比了个‘嘘’。这种互动虽然很小，但很有趣。现在再演《新龙门客栈》，越发进入到比较自由的状态，可以有更多临场反应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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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越发自由的戏，有两位总制作人。汉坤是“一台好戏”的创始人，他在音乐剧领域探索的以上海亚洲大厦为范本的环境式驻演模式，风靡至今，受到业内外广泛的关注和讨论。另一位推动者，则是陈丽君的恩师，素有“越剧第一女小生”之称的茅威涛。除了唱腔设计陈国良是“40后”，茅威涛是“60后”，《新龙门客栈》的导演、编剧、舞美等岗位，都是“85后”“90后”“95后”在主导。青春气息，时尚表达，是这部戏在建组伊始就确定的。

但“创新”二字，说时轻易，做起来却步履维艰。茅威涛在创新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茅老师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她在越剧创新方面的一往无前。” 陈丽君对恩师走过的路心有戚戚，“茅老师演孔乙己，做《江南好人》，包括她对唱腔的创新，一开始都是饱受争议的。但就是这样冒着‘枪林弹雨’，一直在走自己的路，才有今天《新龙门客栈》又一次的出圈。”陈丽君说：“我们小百花的演员，学过很多不同类的表演。像踢踏舞、现代舞、女团舞，都学过。现在看来，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这也得益于茅威涛的创新眼界。

凭借对贾廷的出色诠释，陈丽君与《新龙门客栈》互相成就，线下演出破百场，直播平台流量也动辄以干万计。受到大量关注的综艺节目《乘风》，今年也向陈丽君发来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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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君答应了。虽然她知道，一定会引来争议，但让更多人接触越剧，了解越剧，喜欢越剧，是她始终不变的愿景。即便唱跳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即便强度最高时要同时准备四个舞台作品，但陈丽君扛下来了，还把对创新的坚持和对舞台的尊重也带到了节目里。“歌曲方面，其他姐姐们比较擅长，戏曲方面，她们比较尊重我，我们都商量着来，专人专事，共同创作，整个节目录下来，也给我增加了很多创作经验。”陈丽君说，“去参加之前，我没觉得自己能有那么多可能性。”

关注度激增，让陈丽君过上了争分夺秒的生活。连续很长时间，她每天都要接受四五个访问。莳花弄草的爱好，也没什么时间延续。大年初一，终于得闲的她一睡就是12个小时。有时她也觉得累。“前段时间我参加节目比较多，有观众说，君君可以多休息，没关系的。过了一阵子，露面少了，又有评论说，君君你还是要辛苦一点，毕竟再苦不能苦孩子，你还是要‘多做饭’（网络用语，多工作、多营业的意思）。”陈丽君笑着说起这段观众留言“趣事”。对观众的支持，她发自真心地感激，感激她们熟练地唱出《天命》《东风破》这些融合越剧元素的歌，感激她们学会了《何文秀·桑园访妻》，以及《新龙门客栈》《梁祝》里的一些唱段，更感激她们从越剧的观看者变成了传播者。

反观自身，舞台上的陈丽君日益感知到松弛带来的快乐。“以前太想做好了，高压线绷得太紧，呈现的东西就比较规矩。”她说，“但在舞台上，有时候需要面对一些失控，不能永远把自己控制在很小的安全范围里。只有经历这个打破的过程，才能发现之前没有发现过的东西。”压力当然还在，但敢于走出舒适圈的陈丽君，渐渐明白享受舞台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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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谱“出圈”是一柄双刃剑的陈丽君，也在按自己的节奏和尺度去直面这个“分岔之年”。“每个人都有很多潜能，我刚才说‘打破’，你或者我都有机会，就看有没有勇气了。”她说，“不管外界发生什么，我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但它不是笔直的，偶尔也会岔开。”

如果有机会对2005年那个立志以越剧为业的小女孩说点什么，陈丽君希望鼓励她，“相信自己，可以更轻松地往前走”。对10年后的自己，她也想好了要说的，就三个字：“辛苦了”。

从20世纪40年代活跃的“越剧十姐妹”（当时在上海出现的越剧名角的合称）算起，女子越剧就是创新的剧场艺术。这段历史，陈丽君再熟悉不过。聚焦她的光，也不忽略她的影，我们才会更深刻地明白她的话：“戏曲需要传承，更需要传播：传统需要守护，也需要突破；人生，既要稳扎稳打，也要勇敢超越。”自比“小石子”的她，依旧相信当自己把真心实意投出去，水面终会有涟漪，道路亦会显现。

策划/Vik

摄影/石慧君

撰文/傅踢踢

造型监制/Valentina

造型执行/Ran

化妆/ BEATA XU

发型/谷自鑫

造型助理/紫衣

助理/66、SYLV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