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崇敬与被调戏的西乡殿

◎得得（媒体人）

日本著名导演小津安二郎是参加过侵华战争的，而且从其作品窥测，他本人对战争的态度是相当暧昧的，即使是最爱小津的影迷在这个问题上也终归气短。

不过他在《长屋绅士录》的最后一幕所透露出的讽刺，倒是意味深长。

这是小津战后拍摄的第一部作品，所谓“长屋”其实是狭小拥挤的贫民街区，电影讲的正是东京市民在应付困窘艰难的战后生活中，从无暇自保到终于有余力怜悯更弱者——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木讷的孤儿。在此过程中，人心从粗粝渐渐回归细腻。

电影末尾，是一群失怙失教无人收留的孤儿群聚在一个高大的雕像下面——那正是“明治维新三杰”之一西乡隆盛牵着小狗的著名雕像。

今年五月，我们来到了西乡隆盛的家乡，昔日的萨摩藩今日的鹿儿岛。而且好巧不巧，离酒店5分钟的脚程，即是一条明治维新历史之路，这条路依傍着甲突川，长度不足千米。江户时代这里就是下级武士们聚居的社区，那些日后大名鼎鼎的维新志士都出生在附近。显然，他们就是左邻右舍的张家小子李家儿郎，时代风云际会，遂有凤凰涅槃君子豹变，鹿儿岛便显得格外武德充沛。于是在这条短街上彰显的尽是些震耳欲聋的名字，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小松带刀……

只是作为中国人，有些名字一入眼便格外刺目刺心——比如日俄战争中的日军联合舰队总司令东乡平八郎，“今日晴空万里，波澜壮阔，皇国兴废在此一战，我军战士务须奋战”；比如南京大屠杀中双手沾满我同胞鲜血的牛岛满，在此处却以冲绳军司令官的抬头享受立碑纪念的哀荣；还有，西乡隆盛的胞弟西乡从道，他的“事功”与台湾密切有关……

明治维新的成功使得日本顺滑地进入近代化，此后日本的每一项决策都似赌场里最大胆的下注者，他们赌运奇佳把把赢，自信与野心一路膨胀，直到两颗原子弹落下，猪突猛进的赌徒终于踢到了钢板。商兆琦去年出版一部大书，叫《无责任的帝国：近代日本的扩张与毁灭》，就是捋了一遍从维新到战败这一大起大落、逻辑统一的时间线。

2018年是明治维新150周年的大日子，但日本举国上下对此相当冷淡低调，只在志士们的家乡热闹了热闹，盖因在今日谈论明治维新，态度着实有点难拿。

即使是在日本这样一个素以含混不清暧昧不明著称的国度，就算是在豪杰的乡梓之地，如今当下还可以扬铃打鼓歌而颂之而不觉良心有亏、不用担心严重冒犯人类普世价值的“志士”名单也不免骤然短促，光荣几乎独属大粗眉毛大体格的西乡殿。

鹿儿岛的“西乡隆盛元素”简直磕头碰脸无处不在。各种工艺品、立牌、书签、钥匙链数不胜数，街角塑个佛像也几乎就是西乡坐相，博物馆的视频缓冲图像，是西乡在遛小狗。这些还都在谱里，有一些则近乎恶搞。鹿儿岛特产一种黑豚猪肉，招徕的LOGO也是西乡，在他两条招牌式的大粗眉毛下，安了一个猪鼻子，相当不敬呢。

在埋葬西乡隆盛的南洲墓地，自然也少不了西乡文创，有一种茶包设计成挂耳咖啡的样式，西乡满头大汗头顶着一块毛巾，脸被蒸出红二团。请想象一下使用的场景，你把开水冲下去，西乡固然是被烫得红头胀涨，而你，喝的正是他的洗澡水！我们一行都买了西乡筷搁——西乡圆脑袋弹球般大小，伊大张着嘴，没错，那正是放置筷子头的所在。何止是促狭，这简直已经近于亵玩啦。

西乡和他生死相随的战友就躺在隔壁，真行啊，老乡们！这种戏谑幽默的挪用，如此理直气壮，好像是说，身为顶流如果不能给乡亲们拉流，要你何用？

西乡隆盛身后备受尊崇近于神化。我们这边一个事后改天换地的湖南少年曾经在他离家出走的时候，给老父留下一首诗表明自己的远大志向，这首诗正是化用了西乡隆盛：“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美国人亦以“最后的武士”视之，但在乡亲们这里，自有一种鹿儿岛不养闲神的松弛。

其实，我以为西乡隆盛得以保持令名也得益于他之死得早。从维新志士逆转而成为新政府的叛徒乃至于兵戎相见，缘起于所谓“征韩令”的路线分歧。旧时代的中下级武士把维新政府拱上新时代的最高权力舞台，但他们旋即成为新时代中被抛弃的旧人，许多人竟至于衣食无着流离失所。西乡隆盛的主张，说白了不过是要通过对韩国的战争使昔日战友觅一用武之地从而有所安顿，这不就是侵略的主张吗？只不过未能施行罢了。所以，我猜，尽管西乡隆盛在世人眼中令人崇敬，朝鲜半岛的人民或许对此持不同意见。

行前我重温了日本电影《奇迹》，这是是枝裕和为九州新干线贯通而接受委约完成的命题作文，但特别好看，是我最喜欢的是枝作品之一。《奇迹》里的两个小兄弟因父母离异，弟弟龙之戒跟爸住在福冈，哥哥航一跟妈住在鹿儿岛。两兄弟很希望父母能复合，特别是哥哥。听说两列新干线列车在熊本交汇的时候，只要大声喊出自己的愿望，奇迹就可以实现。于是几个小朋友分别从九州的南北两头出发向熊本进军……其实到后来，兄弟俩喊出的愿望都不是家庭重圆，一场小旅行已经让他们知道，两个已经不再相爱的大人也不必强行捏合，亲人们即使分距在南日本的两端，仍然可以相亲相爱。

《奇迹》中爸爸的扮演者是小田切让，一个不成器的音乐爱好者；孩子们的姥爷做一种本地特色的点心售卖，他和另外几个老头很想搭上新干线通车的商机，试着把点心做成樱花粉色的，迎合一下年轻人，但最终还是坚持了自己古早配方。电影中这些老老小小的男性角色，与大时代大英雄无关，他们关心的都是自己的小愿望小生意小日子。

“西乡隆盛终焉地”下面，就是一条穿山铁路，我们等到两列被涂装得炫目耀眼的火车哐哐哐飞驰而过，铁道线对面就是连绵的民居，龙之戒和妈妈外公外婆家就在里面吧？

有点奇怪，《奇迹》是一部以鹿儿岛为背景的电影，电影里有不断冒烟的樱岛，有起起伏伏的山路，但“维新元素”可以忽略不计——只在孩子们上课的教室里出现过“敬天爱人”四个字，那是西乡隆盛的一句名言，此外便再没有任何“维新元素”的露出。

维新黎明馆是一种表达，维新历史之路是一种表达，给西乡安上猪鼻子是一种表达，而《奇迹》是是枝裕和的表达，他的表达就是不表达，给他点赞。

2024.7.20

供图/得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