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和平会议后 巴勒斯坦各派能否“分久必合”

2024年7月22日，在结束了为期两天在北京的会议后，包括长期敌对的法塔赫（Fatah）、哈马斯（Hamas）在内，14个巴勒斯坦主要派别达成了宣示团结的《北京宣言》（Beijing Declaration），这是自2007年6月反目后，迄今为止巴勒斯坦各派系、尤其法塔赫与哈马斯间最明显、最重要的和解信号。

《北京宣言》

据总部位于黎巴嫩贝鲁特的卫星新闻电视频道Al Mayadeen和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报道，与会的巴勒斯坦派别除法塔赫与哈马斯外，还有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Palestinian Islamic Jihad,，即“吉哈德”）、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PFLP）、巴勒斯坦解放民主阵线（DFLP）等，共计14个。

上述媒体所披露的、会后签署的《北京宣言》副本中，各派承诺“结束巴勒斯坦民族分裂”，并“统一民族力量，对抗（以色列的）侵略并制止种族灭绝”。各派一致同意，将“在埃及、阿尔及利亚、中国和俄罗斯的帮助下”监督该协议条款的执行。

《宣言》强调，巴勒斯坦人民有权根据国际法、《联合国宪章》和全世界所有各国人民均有的自决权利“抵制（以色列的）占领并结束之”。

宣言并强调“致力于建立以圣城（巴勒斯坦）为首都的、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并“根据联合国大会181号和安理会第2334号决议予以落实”。

声明称，巴勒斯坦各派“同意在巴解组织框架内实现包括巴勒斯坦各派在内的全面民族团结，并致力于根据联合国决议建立以耶路撒冷为首都的独立巴勒斯坦国，并确保第194号决议所确定的返回权”，同意“团结（巴勒斯坦）全国的力量”，“制止以色列在加沙的种族灭绝，并抵制将巴勒斯坦人驱逐出其土地的企图”。

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

自1947年11月29日联大通过第181号决议后，巴勒斯坦人就致力于“团结自己”和“对抗以色列”两大使命，1964年成立了统一的巴勒斯坦抵抗运动——法解组织（PLO）。1993年8月20日，《奥斯陆协议》（Oslo Accord）达成，大多数巴勒斯坦派别同意在巴解框架下本着“巴以分别建国”和“建立统一的巴勒斯坦国”原则，在1996年1月20日成立了具有政府性质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并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两块互不相连的巴勒斯坦土地上首次建立了巴勒斯坦的行政自治实体。

但此时巴勒斯坦各派别间分歧、矛盾凸显，成立于1959年、历史甚至比巴解组织更长，以“巴解主流派”自居，主体为长期流落在外巴勒斯坦人的法塔赫对以色列持相对温和立场，主张走和平、合法斗争道路，而成立于1987年、有穆斯林兄弟会血脉、几乎都以巴勒斯坦本土居民组成的哈马斯则长期坚持不承认以色列，主张强硬立场，坚持暴力手段，双方分别以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为大本营明争暗斗，法塔赫长期占据主席职位，而哈马斯则在巴勒斯坦立法委员会（议会）中影响力与日俱增。

2006年1月25日巴勒斯坦立法选举，哈马斯以44.45%选票获得全部132个议席中的74席，压倒法塔赫的41.43%和45席，获得组阁权，并提名哈尼亚为总理（Ismaʻīl Haniyya），但此时两派矛盾进一步激化，法塔赫派的自治权力机构主席阿巴斯（Mahmoud Abbas）于6月14日宣布解散内阁，解除哈尼亚职务。7月，哈马斯在自己的大本营加沙地带驱逐全部法塔赫派人马，自此法塔赫与哈马斯分别控制约旦河西岸与加沙地带，本就长期难圆独立建国梦想的巴勒斯坦人民又不得不长期忍受仅有的两块自治领土相互对立之苦。

长期分裂让本就处于对以弱势的巴勒斯坦势力两败俱伤：法塔赫虽被西方和以色列视为“正式打交道的对手”，却长期藐视，美仪即便态度较好时也只要求法塔赫“承认以色列生存权”、“放弃暴力”，“参加谈判”，却对“巴勒斯坦建国时间表”和“以色列放弃定居点”等得到国际认可的巴方关键诉求始终回避。以色列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内阁上台后，变本加厉地在西岸扩建定居点，肆无忌惮地以暴力手段对待西岸巴勒斯坦人和居民区，令法塔赫的主张日益尴尬，其在饱受屈辱的巴勒斯坦人中号召力不断下降；于此同时，哈马斯的“暴力路线”虽因“解气”赢得众多被占领土巴勒斯坦人喝彩，却也令他们遭受惨痛伤亡、损失，其无差别针对对方军民目标的暴力手段不仅让其被许多国家和国际组织视为“恐怖势力”，也影响了巴勒斯坦建国事业的国际口碑。而法塔赫和哈马斯的对立，则对巴勒斯坦建国事业构成致命影响——得到国际间广泛承认的法塔赫在巴勒斯坦人中越来越缺乏代表性，而在自治区域和被占领土上饱受喝彩的哈马斯却难以跻身国际间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各种折冲樽俎场合。

为摆脱这种尴尬、被动局面，各派和一些国际力量曾多次作出努力：2017年10月12日，法塔赫和哈马斯曾达成“开罗协议”，同意进行和解，前者对后者开放议会和内阁，后者则对前者重开加沙地带，但协议最终变成一纸空文。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无差别”大规模袭击，随后以色列大举进攻加沙地带，同时变本加厉地残酷对待并未参与“10.7”行动的法塔赫控制区巴勒斯坦人，令所有被占领土和自治区域上巴勒斯坦人共同感受到“大敌当前”的危机、痛苦和压力，在以色列大打出手、美国百般纵容的背景下，法塔赫、哈马斯和其它巴勒斯坦派别都面临着生存危机，这促使他们不得不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谋求和解与团结，以共御其侮。

过去几年间，土耳其、阿尔及利亚、埃及等都介入斡旋，并牵头召开了多次各派系和解会议，但效果平平。“10.7”后，中国等区域外有国际影响力的国家更积极介入斡旋，2024年4月，中国公开承认法塔赫与哈马斯代表在在北京举行了“关于推进巴勒斯坦内部和解并进行深入、坦诚对话的磋商”，这是继2月莫斯科磋商后，两派系在中东之外密集举行的又一次和解磋商。7月中旬，多家国际媒体披露，中国“正在斡旋哈马斯和法塔赫在北京举行和谈”，但一些欧美观察家认为“两派分歧尖锐，不能抱太大希望”——而多达14家巴勒斯坦主要派别继2017年10月开罗会议后再次齐聚一堂，尤其《北京宣言》的最终达成显示巴勒斯坦自2006年分裂后近20年来首次显示出如此广泛、如此重要的共识，已远远超过各方预期。

《北京宣言》中，哈马斯和其它一些激进巴勒斯坦组织（有些甚至远比哈马斯更早与法塔赫反目）自2007年以来首次公开承认“巴解组织框架”，并以书面承认181号、194号和2334号三个决议（181号决议即1947年11月29日巴以分治决议，194号决议规定“巴勒斯坦人行使不可剥夺权利”的权利，2016年12月23日安理会2334号决议谴责了以色列扩建定居点“公然违反国际法”）的形式，间接尊重了法塔赫长期坚持并得到国际普遍承认的“巴以分别建国”和“和平原则”，同时尊重了哈马斯在巴以问题上的许多关键主张；而法塔赫则软化了此前为争取国际同情和内部斗争策略，对法塔赫“暴力路线”尤其“恐怖手段”的谴责基调，这让此前长期妨碍双方立场接近的一些“绊脚石”，至少显得不再那么碍眼。

《北京宣言》对以色列试图“清洗”被占领土甚至自治区域巴勒斯坦居民的行为的谴责和警惕，对“巴勒斯坦建国”的强调，表明巴勒斯坦各派在共同敌人、共同威胁和共同生存危机面前，开始前所未有地将“求同”置于“存异”之前，而对“在耶路撒冷建都”的郑重声明，则是这种“压力下求同”的最突出表现——因为“都城问题”正是巴勒斯坦各派和所有人最根本的共同诉求。

效果尚待观察

然而《北京宣言》终究只是一纸文书，能否避免重蹈“开罗协议”覆辙，需要法塔赫、哈马斯和所有巴勒斯坦派别、民众在共同的危机和压力下，拿出更多妥协的艺术和团结的勇气，国际社会也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和耐心。

要从根本解决巴以问题，美国的角色是绕不开的，目前美国总统选情不断出现戏剧性场面，其对以色列、对巴以和中东和平进程的影响尚待观察，也必将对巴勒斯坦内部的“分”与“合”，构成尚待评估的持续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