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软CTO韦青：担心现在流行的职业即将消失时，先问一下人类到底想干啥

作者：韦青

微软 ( 中国 ) 首席技术官、工程师

教育是人类社会的一个重要话题，虽然对于教育的目的有不同的解读，但教育终归与人类的幸福生活和智慧增长相关。但是实现幸福生活与智慧人生实属不易，对绝大多数人而言， 都是一个需要终身追求的目标与挑战。

教育，本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构建的。在人类的发展历程中，有诸多先哲为此奉献了毕生的精力，当下也有众多实践者在为此做着不懈的努力，但全球各地民众对现代化教育体系的认识总是参差不齐。随着机器智能的日益升级，机器甚至慢慢显示出超越人类能力的迹象，如何让下一代能够在机器智能普及的社会中获得美好生活体验并持续增长智慧，变成了一个亟待回答的问题，也成为正在接受教育的莘莘学子与众多亟待重受教育的成年人(其中包括学子们的家长)愈加焦虑与迷茫的根源。

本书作者萨尔曼·可汗已经不是头一次经历这个过程。熟悉他成长经历的读者知道当初他是如何利用技术的力量为他的表妹远程解答数学难题，进而创办可汗学院的。上一次的契机 是数字化技术的成熟与网络技术的普及;这一次，他又将因为机器智能的进步与普及而开启人类教育的下一个篇章。

这本书秉持了萨尔曼一贯的写作风格与严谨的叙事逻辑，读者仅凭本书的目录就可以大致理解书中将要表达的主题。因此，我想仅就目前社会上因AI 而产生的迷茫、焦虑甚至恐慌心态提出一些可供思考的额外视角，算是对本书英文副书名“AI 将如何革新教育以及为什么这是一件好事”做一个呼应。

不要用旧逻辑解决新问题

人类世界的时间轴是单向的，因此也被称为“时间之箭”。同时，由于海森伯的不确定性原理和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的存在，让我们理解到人类所能够感知的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完全确定的世界，当下之后每一个时刻出现的现象都遵循一定的概率分布。这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人类尽管可以从历史中吸取很多经验和教训，但也逃避不开时刻看着后视镜向前开车的命运。

当人类社会的发展处在一个相对平缓的阶段，总结并严格遵循古制会提高我们生存的概率。但在一个革命的时代，比如 科学革命、工业革命、宗教革命、军事革命、教育革命、文化 革命的时代，或者文明范式变革的阶段，比如从农业文明进入工业文明，或从工业文明进入信息文明的阶段，我们所需要的就是随时感知外界环境的变化并且适应环境的变化。

随着当下 机器智能水平的飞速提升，人类社会有极大概率进入一个需要随时应变的时代。但是人类由于已经习惯了用过去的思想和经验解决问题，而且在变革期之前，越是这样做越容易成功，因 而人们越无法适应新的发展格局和新格局对人类应变能力的要求。

中华文明历来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精神底蕴，尊重传统的最大发心就是立志改革创新，我们这一代和受我们影响的下一代不应抱残守缺，或自以为是，或一味泥古，或一味颂今，而应胸怀高远、审时度势、努力进取，具备远超前辈的能力、眼界与胸怀，将伟大的文明发扬光大。

在这个思维逻辑下，当前教育的变化，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一旦从“必须怎样”和“应该怎样”，变为“我想怎样”和“可以怎样”，就会发现现在的技术进步同属于“一阴一阳谓之道”的范畴，我们要做的是利用它们的好处，同时减轻它们可能带来的坏处，既要秉持求实的精神和科学的方法，又要避免陷入唯技术论的盲区，以人为本，稳步前行。

把北京香山顶峰称作“鬼见愁”的人 应该没有见识过珠穆朗玛峰

北京香山的顶峰被称为香炉峰，海拔 575 米，香炉峰又被 称为“鬼见愁”。能够被称为“鬼见愁”，说明当时登山的难度很大。回到当下，请问对这个山峰的命名，会让一个曾经见 过珠穆朗玛峰的人情何以堪?

当然，我们相信当时的人有绝对合适的理由将北京香山的顶峰称为鬼见愁，这是当时的生产力条件和人类能力局限造成的。人类社会发展至今，大家应该不会再把登上香山山顶当作 一件大事，人类的眼光早因为生产力的提高以及机器能力的加持转向地球上的至高点和至低点，同时人类的探索方向也早就转向了遥远的太空和更为深奥的宇宙原理。

人类终其一生所能获得的知识总量与取得的成就，会受到人类固有寿命、总体摄入的能量数量和体力与精力的限制;传统的教育方式，无论是知识承载媒介、知识传播渠道、知识传播带宽，还是知识传播的提供方，也就是人类老师，都有传播效率的局限。再加上由于工业文明的需要，现代教育倾向于将人类的下一代培养成工具人，重点强调知识的记忆与重复执行 的能力，对人类的创造力与思考力特点则重视不足。而人类的创造力与思考力恰好是机器学习不擅长的方面。

机器学习人类知识的力量来自绵延的算力和记忆能力，它可以学习和记忆人类历史上能够以符号记载下来的所有知识， 但是没有证据证明机器可以获得人类所有知识叠加之后形成的知识边界之外的知识。由于人类个体习惯于将自身与一个学习了人类全部知识的机器相比，所以很容易产生机器比人强的感觉，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机器所体现的知识量是人类所有知识在压缩和重新排列组合之后形成的新计算结果，其范畴并没有超越全人类知识的边界。

在这种机器学习和记忆能力的帮助下，新一代的人类个体可以随时站在全人类知识的峰巅，不必再通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苦读，才勉强站到人类全部知识的山脚、山腰或某一座小 山峰。这将使具备这种机器能力的人掌握前人从未有过的知识 丰度与浓度，极大强化这一代人突破固有知识边界的能力。这也将是人工智能超越文字、图片和视频生成的狭小范畴而对人类知识大发现时代所能够做出的贡献。

当担心现在流行的职业即将消失时，先问一下人类到底想干啥

由于机器的特点，其在数字计算精度、计算速度和记忆能 力方面远超人类，在动作的精度与重复性方面也远超人类。人类最擅长的是制定规则与优化(破坏)规则，机器最擅长的是遵守与执行规则。但是当今的教育体系更多是为了工业文明而 建立。教育的确为人类的工业文明培养了大量优秀人才，创造了大量社会财富，也因此推动人类社会发展到了信息文明时代，或者叫后工业时代、后人类时代或赛博时代。

当前的矛盾在于，在信息文明时代，大量工业文明时代的产物，如各种职业的划分与内容，都已经或即将被机器颠覆。机器能够代替绝大多数工业文明时代的职业内容，而信息文明 下最需要的创造、创新与突破现有知识边界的能力，也就是那些特别充满鲜活的“人”的味道的能力，恰恰与工业文明大量培养工具人的需求相冲突。

当我们在担心和疑惑未来什么样的职业有发展前景的时候，我们如果换一种思维方式，先问一下我们自己，作为人类一员我们最想干什么和最不想干什么，或许就能以一个人类的身份 得出我们自己的答案。信息文明社会强调的是多样性与联结度， 产生的是涌现性与复杂性。

在这样的时代，没有统一的答案，整个地球文明就像一个有机体一样，由每一个个体答案的总和，以及相应的行动后果产生的“类化学”反应，夹杂在一起形成一个时代的答案。

读者朋友可能会发现，如这本书中随处透露的，这是一个范式变革的时代，由于机器能力的进步，每一个人的潜力都有机会得到极大发挥。真正约束到我们的是我们的思想。作为一个大写的人，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秉着终身学习的理念，独立思考，与时俱进，在一个“日日新”的当下，做一名散发着“人”的味道的新新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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