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快打客厅里传来了一对青少年的谈话,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穷生,我大娘呢?”
“跟我妈在厨房忙活哪!东叔,等奶奶说你吧!来到家门口,连个面都不照,对吗?”
“别吵吵,让我自个儿跟大娘说去。哎,我妈呢?不是早来了吗?”
“嘘!二奶奶在二爷爷屋里唠嗑儿哪!东叔,你不进屋去看望看望二爷爷吗?”
“……”东东没有回答。
钟世昌完全被客厅里传来的对话吸引住了。他听得那么入神,那么动情,忽然起身进到里屋的卧室,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进口袖珍收录机走了出来,递给王婕说道:
“去年上日本,我特为给东东捎的。他当记者,使它采访,免了速记了。”
王婕当时没有接过收录机,却说:“你自己给他吧!”说罢,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朝客厅招唤:“东东,你来!”
细高个儿,穿一身猎装猎裤,那脸庞和眼神都酷似钟世昌的钟旭东跟在母亲身后,十分不自然地走进房来。他只是冲生父拘束地笑了笑,点了点下巴颏,就自己在九屉写字台前的皮椅上落座了。
王婕瞥了一眼手里拿着收录机、欲说却又无言的钟世昌一眼,才又忙忙朝儿子嗔怪地喝道:“没规没矩的孩子,咋不喊爸爸呀!”
旭东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从皮椅上拾起屁股,冲生父欠了欠身,生硬地喊了一声:“爸爸!”
就这一声“爸爸!”竟然深深地拨动了市委书记钟世昌这垂暮人的心弦!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一下子全都涌上了脑门。他眼瞪瞪地望着儿子,嚅动着干涩的嘴唇,好一会儿,才说:“东东,你还因为前年那次‘内参’通报的事,解不开对我的误会吗?”
“那也不叫啥误会。”儿子的回答照旧是生硬的,有理有据的,“那是对待农业生产责任制的两种不同观点的分歧。市委完全可以不同意我那篇关于江城县推行联产计酬的报导的观点。可你们往上搞‘内参’,说我报导失实,那你们自己本身就缺乏实事求是的精神!”
“我跟你妈多次解释,那个‘内参’是市委办公室他们背着我搞的,我是直到看见省委发出的通报才知道的。后来,听说为这事还影响了你工作。我还多次就上省开会的机会,跟你们报社总编面谈过,给他们提过意见。本来嘛,怎么可以因为年轻人一时的偏颇就影响他政治上的进步呢?”说着,朝右侧沙发上的前妻询问道,“怎么样?这两年东东的组织问题解决了吗?”
“我早就把申请撤回来啦!只要报社组织对我那篇报导一天不做出公正的结论,我就一天不递申请。”
“东东,这就是你的不对啦!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对待组织呢?”钟世昌一看儿子完全是一派不打算理会自己劝告的漠然神态,便急忙改变了话题,亲自把收录机送到儿子的手里,套近乎地说道:“怎么样?这玩意儿对你采访大有用处吧?”见儿子掂着收录机照旧漠然无所表示,便又对前妻说,“日本人的电器工
业就是发达。就这么个小玩意儿,直流电、交流电都可以用。装个小电池,携带外出,可用个把月呐!”
旭东将收录机放在九屉写字台上,两眼直朝房顶上翻白,想着自个儿的心事。生父究竟说了些什么,他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大喜过望,从尴尬中得到解放的机会来到了!
大玻璃窗外面,出现了苦妞儿的倩影。调皮的苦妞儿把脸蛋贴在窗玻璃上,把一个俊俏的小鼻子挤压成了扁平形,还一个劲儿朝室内的旭东招手,做鬼脸儿。
旭东从皮椅上抬起屁股,朝妈妈和生父欠了欠身,对王婕说了声:“妈,苦妞儿找我有事,你们谈!”迅即拉开房门,冲出房去了。
钟世昌从大玻璃窗望去,见儿子跟苦妞儿肩挨肩地走出了院子,才收回目光,落在九屉写字台上,竟发现那个袖珍收录机仍寂寞地端放在桌上。绝不是儿子一时忘了拿走,纯粹是他压根儿就不愿接受这份礼物。唉唉,我的疏远的儿子!好半天,他才感叹地对前妻说道:
“眼下不是有一种时兴的说法吗,说两代人之间出现了‘代沟’。我的天,看来这条‘代沟’够咱们花力气去填补的喽!”
“重要的是老一代应该充分地理解年轻的一代,然后才有可能疏导下一代。他们不幸的是生长在犯‘左’倾错误的失误年代,受到过毒害和挫伤。他们有幸的是成长路线端正的年代。因此,给他们带来了思考和探索的良好气氛和条件。尽管他们的思考不一定成熟,他们的探索也可能会有失误。但是,如果我们不去加以理解和疏导,只是一味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加以排斥,那恐怕这条‘代沟’只会越来越深,永远也没有填平的时候。”王婕没有想到,她竟就着前夫扯起的话题,一口气感触良深地发开了议论。
没料到,钟世昌竟又自怨自艾地叫起苦来:“可我这个儿子,连一个让我了解他的机会也不给啊!唉唉!”
“老钟,”王婕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忽然之间显得苍老了的前夫,轻言细语地说道,“我当然理解儿子对你的疏远,给你带来了孤寂和痛苦。我也真为难呐!尽管打东东上大学起,我就不断给他填补你们父子之间的鸿沟,可他偏偏学的不是自然科学,却学的社会科学中对时代最敏感的新闻系,需要了解那么多关于社会的家庭的痛苦史!……”
未完待续……
本小说以北方农村改革为背景,描绘了当时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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