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一
长生和他老婆吵架之后就会来我家躲几天,他害怕他丈母娘来骂他,更害怕他的脾气暴躁的小舅子来打他。一吵口,他老婆就回娘家告状,说些添油加醋的话,于是,丈母娘唉声叹气小舅子摩拳擦掌。有一次他挨小舅子暴揍,眼角鼓起一个大包,盖住了眼睛,庆幸的是没伤着眼睛,不然就成独眼龙了。每次吵架基本上是他的错,或者他没错人家也会认为是他的错,因为他好吃懒做,好吃懒做在农村是一个很不好的品性。
这次吵架是因为长生去偷农技站的铁砧,被公社黄书记抓住了。那天黄书记下班路过农技站,走进车库去看看拖拉机回来了几台,长生正兜着铁砧往外走。黄书记厉声道:“偷东西嘛!”长生支支唔唔不知怎么应对,铁砧从手里掉落下来,砸起一股尘烟。
黄书记和我家一样也租住在长生住的那个村,这里离公社商店粮管所信用社等公家部门最近。长生东西没偷着还被黄书记抓住了既懊恼又羞愧,在外闲逛了一大圈才往家走,看见黄书记和他老婆正说着话,他猜十有八九是说他那件丑事。他老婆见他回来,脸色涨红,用一种很轻蔑的眼神看他,黄书记回过头来看到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去了。
长生与我要好,来我家就像走自己家一样,饭熟了,就盛饭上桌。我妈很讨厌他,认为我和他在一起会“近朱者赤”,我纠正道是“近墨者黑”,我妈瞪我一眼,说我没礼貌。
长生比我大六岁,但却和我们年纪相仿的人搅和在一起。他和我们搅和在一起我们觉得没有年龄上的差距,反而显得我们有优势,比如,去河里游泳,他不会潜泳,一潜泳他就会呛水,于是他只会狗趴式的姿势游,我们则潜到他身下,抠他的脚板,拔他的阴毛,他就会像受惊忧的鸭子,把水面打得扑腾腾的响。
再比如,我们去河里挑沙摸石头卖给养路队,他动作总要比我们慢,我们把沙子石头堆到马路边上,等着养路队的人来跟我们量方。我们把沙和石头堆成梯形,上面尽量小,下面尽量宽,据说这样量出来的面积更大,而长生就不懂。他嘲笑我们这样弄是浪费气力,他可不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堆的沙则像一个馒头,上下宽度一样。最后,我们算下来的工钱都要比他多。
我们把赚到的钱交给家里,长生则把领到的钱去买好烟。我叫他给一支抽,他说,你还没到抽烟的年龄。他嗞嗞地吸进烟然后从鼻孔里吐出两条长龙,有时他还会向我们炫技,嘬拢嘴吐出一个个圆圈,这些圆圈袅袅上升久久不散。
长生在我家住了两天,他父亲来找他。长生的父亲叫“赤牯”,是远近都有名气的木匠,因为受人尊重,遇上他的人都称他“师傅”,很少有人叫他乳名。他的徒弟有四五个,学徒,两年里徒弟不领工钱,给他白干活,吃饭则东家安排。徒弟出师了,又换一批来,他的身边永远不缺人手。
那些新来的徒弟由家长领着来,听师傅训话教导,家长在旁边帮腔,好像能做他的徒弟能光宗耀祖。徒弟多了,拉线弹墨锯木刨板就不用师傅亲手操劳,他只在一旁指指点点,或者干脆远远地坐着与人聊天。长生估计是因为有这样一个能赚钱又有名气的父亲,所以一到结婚年龄就娶上了老婆,但长生好吃懒做的本性不用多久就被他老婆识破,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
二
“赤牯”和我母亲说着话,长生倚着门框,一只耳朵向着屋内,一只耳朵听屋外的声响。长生希望父亲来一顿疾风暴雨般的痛骂,甚至像他小舅子一般毫不客气揍他,但他父亲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跟我母亲讲起他自己,甚至连长生的名字都不提。
我觉得长生的父亲很知道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他把这种地位当作炫耀的资本,因此,他在我母亲这样的“公家人”面前也毫不觉得低人一等,我看到他挥动的手,手指上戴着的镶有绿宝石的戒指如一道道绿色闪电在我眼前划过。长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不知道要倚着门框站多长时间,他的一个脚趾头探出拖鞋抠着地面的泥团。
我母亲听着“赤牯”的高谈阔论也是极有耐心,要么频频点头,要么说一句“嘎不是”(确实是)来应和他。终于涉入正题,“赤牯”说到了儿子,长生舒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不用再等多长时间就可离开这尴尬境地,但是,他父亲仍然想短话长说,把长生拉到牙牙学语的时代去。
“他的眼睛,有一股灵性,我就觉得他和一般人不一样。”“赤牯”说。
“现在也是脑子灵活。”我母亲说。
“赤牯”把自己与儿子作对比,认为儿子只要稍微付出一些努力,就会得到比自己多得多的荣耀,让别人高看一眼。“赤牯”的荣耀就在于谁都难免有求于他,谁看到他都会客客气气与他打招呼。我觉得长生的父亲口才与他木匠手艺一样出色。
长生忍耐了漫长的语言压迫,最后只得缴械投降,乖乖地跟着父亲去学木匠手艺了。
长生是个没有志向的人,或者说他的志向根本是不切实际的,他说他在酝酿一个大的计划,准备离家去离香港最近的地方住下来,然后伺机跑到那边去。他之前也有过学木匠的经历,但很快就半途而废,他说他讨厌木屑,特别是枫树的木屑沾在身上就过敏。要不是这次做了令人羞耻的事还不断被张扬出去,他才不会重操旧业。
长生跟父亲的徒弟们一起干活,他乐意做的事是打墨线。墨线从墨斗里拉出来,固定在木料上,用两个手指捏住线,一提一放,“啪”的一声一条黑线就出现在木料上。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仔细端详自己创作的成果,把木料递给旁边的人还要叮嘱一句“莫锯歪了。”
(未完待续)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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