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学平|王效金：无处安放的救赎

王效金，古井集团的灵魂人物。在王效金的带领下，古井集团一路高歌猛进，迅速发展壮大，成为中国白酒业的一面旗帜。

然而盲目扩张导致的经营困难以及企业改制引发的巨大争议，让王效金的光圈迅速褪色。而他更因为收受巨额贿赂被定罪判刑，成为一名囚徒。

空降古井酒厂

1949年3月，王效金出生在安徽省亳州市的一个偏远小镇。也许是这连天的战火铸就了王效金无所畏惧的过人胆识，王效金从小就展现出了强势、果敢、精干的鲜明性格特点。18岁那年，王效金作为知识分子代表被安排到亳州市双沟区老王庄插队。三年后，王效金结束插队生涯，来到亳州机械厂工作。此后，王效金的工作虽多有转换，但总体还算顺利。

亳州虽小，但名人辈出。除了是曹操和华佗的故乡，出生亳州的王怀忠一度在仕途上颇有建树，曾经官至安徽省副省长，后来成为少有的几个因贪腐被判处死刑的副部级高官。王效金的人生转折与他的这位亳州同乡有着分不开的联系。当年在王怀忠任亳县领导的时候，王效金只是一名普通的科员。王怀忠因为和古井酒厂时任厂长聂广荣不睦，想换掉聂，遭到上级拒绝。在双方互有妥协的情况下，王效金被调入古井酒厂担任副厂长。两年后，38岁的王效金迎来了他人生中至为重要的一次机会。他正式出任亳州古井酒厂厂长，刚刚50多岁的聂广荣选择退居二线。

古井贡酒为中国八大名酒之一，至今已有1800多年的历史。亳州古井酒厂始建于1959年，在改革开放前已经驰名中外。但是在王效金刚刚加入的1987年，古井酒厂只是一个年产两三千吨白酒、仅有六七百名职工的县级小厂。盛名之下，古井酒厂的规模并不算大。古井酒厂正在焦渴的等待一次蝶变，他的品牌价值急欲在市场中得到兑现。而负责导演这一梦想剧的不二人选正是王效金。

也许是命运的刻意考验，王效金担任厂长的第二年，国家实行白酒计税基础价调价政策。各种名酒纷纷涨价，古井贡酒也从14.5元一下子调到了48元一瓶。在经历短暂的“热卖”之后，古井贡酒很快无人问津，产品开始滞销。心急如焚的王效金开始苦思对策。在酿酒车间的澡堂里，王效金想出了“降度降价”的策略。当时，酒价是根据酒的度数决定的，度数越高，价位越高。王效金的设想是，通过降低度数，一方面可以合情合理地把酒价降下来；另一方面又能避免古井酒厂与客户的矛盾。这个现实策略，立即为古井贡酒打开了销路，使得古井贡酒得以在众多白酒品牌中脱颖而出。王效金的这一操作手法引发了一场震惊全国的“白酒革命”，为他赢得了“中国酒界第一人”、“经营怪杰”等名号。一战成名之后，古井酒厂驶入了发展快车道，王效金也得以在古井酒厂站稳脚跟，并很快建立了一言九鼎的领导威望。

失败的多元化

1992年，为适应市场变化，古井酒厂迎来了第一次重大改制，安徽古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应运组建成立。在1990年代初期，古井内部曾经针对扩张经营有过一次争论。当时内部分为两派，一派坚持在主业即白酒上加大投入，而另一派则主张寻求多元化发展。王效金选择了后者。从1991年到1995年，古井在酒店、医药、地产、塑胶、商贸、饮料等领域投资了5亿多元，成立了十几家公司。王效金甚至和当年处于困境中的史玉柱有过两次密谈，一度打算收购巨人集团。

然而，这些投资因为没有经过充分的调研和论证，大多以失败告终。尽管如此，由于古井贡酒持续畅销，连续多年维持着近30%的营收增长，古井集团并未出现大的财务危机。从整体上看，古井集团现金流仍然充沛。1995年，古井集团实现利税5.95亿元，跃上了中国白酒业的第二把交椅。

1996年，古井集团在深圳成功上市，成为中国第一家白酒上市企业。募集到手的巨额资金，促使王效金进一步加快了多元化投资的步伐。王效金先后在啤酒和葡萄酒领域投入重金，试图建立一个酒饮料的企业帝国。然而过分投机的心态，使得王效金对于企业的发展缺乏清晰的战略和方向。在王效金眼里，什么赚钱什么就应该是古井集团的主业。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别人能够赚钱的领域古井集团未必也能赚钱。正如古井集团在白酒行业赚足了钱，却也有大量白酒企业破产倒闭。过于自负的心态，导致古井集团在资本市场的投资盲目而草率。到2000年，古井集团的公司或控股子公司已经达到三十多家，涉及行业近二十多个。但这些投资并没有让王效金实现其酒业帝国的梦想。他在资本市场上的投资同样以失败告终，资金大多有去无回。

更糟糕的是，古井集团最稳定的白酒业从2001年开始也出现了问题。当时整个白酒市场行情持续下跌，白酒产量占整个饮料酒总产量的比重逐年下降。2001年，这个比例从改革开放初期的60%下降到14%。那一年，古井贡酒的利润一下子从高峰时期的2个多亿下降到8000万。王效金第一次真实的体验到了一座高楼大厦根基不稳的可怕感觉。

面对空前不利的形势，王效金开启了一系列的自救行动。他先是开展各种运动和学习，以求提高职工们的士气。2000年，古井集团开展了“我们都是商人”的教育活动；2002年，王效金又提出“批判与再造”的“整风运动”。这些学习和运动自然没有见效，王效金又决定走名人效应之路。王效金的头像一度印在古井贡酒的瓶盖上面，在电视上反复播放。内部刊物《古井报》上，开设了“给王厂长画像”、“王效金故事”、“王效金的经营之道”等等栏目。王效金还出了多部专著，意图扩大影响。事实证明，王效金试图以个人魅力挽救整个集团的努力也是一场徒劳。最困难的时候，王效金邀请当时白酒界颇具争议的职业经理人阎爱杰来改造古井集团的营销体系。但阎爱杰的改革处处受阻，同样未能成功。2003年，古井集团的利润只有0.2亿元，2004年更是仅有区区百万元。古井集团的辉煌已经变成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潜藏已久的敌人

王效金曾经在一个公开场合声言：谁能打垮古井？谁都打不垮古井。谁能打垮王效金？谁都打不垮王效金，除了他自己。古井要垮也就垮在王效金手里。

类似的话语虽然在各种人生箴言和励志哲学里屡见不鲜，俗套不堪，但在王效金和古井集团的发展过程中却是至理名言。正如哲学家黑格尔所说，熟知不等于真知，王效金的这番话不幸一语中的，成为他命运的真实写照。

在一系列整顿的同时，王效金开始再次酝酿企业改制。王效金一方面想顺应国企改制浪潮，改变古井集团国有股一股独大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想为困境中的古井集团引来资金和新鲜血液。古井集团制订出了一套“全体员工持股、管理层持大股”的改制方案，但方案中员工与管理层分配股权的悬殊引起了很多人不满。国资委等四部门于2004年8月紧急颁发了《关于开展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检查工作的通知》，要求彻查国企改制、产权转让中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随后，古井集团的改制方案被有关部门否决，毫州市政府开始全面接手古井集团改制事宜。

随后的形势有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王效金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2006年4月，王效金的得力干将、古井集团的副总裁兼财务总监刘俊德被纪委“双规”。此前体重达180斤、多次减肥都不成功的王效金却因此一夜暴瘦。也是在那个时候，这位酒业巨子开始感叹企业家的生命是如此短暂。

2007年4月，王效金被安徽省纪委调查，后被检察机关逮捕。王效金的落马在古井集团管理层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古井集团先后有20多名高管被调查，引发古井集团贪污腐败窝案。2009年2月5日，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对王效金受贿案作出终审判决，认定王效金受贿人民币507万元、美元67万余元、港币5万元，并判处无期徒刑。经过法院审理发现，王效金第一次收受贿赂发生在1991年，持续时间长达十几年。王效金通过为原材料采购“开绿灯”、为他人安排工程、合谋侵吞古井资产等方式收受他人贿赂，在古井集团发展壮大的同时也让自己大发“酒财”。可以说，一部古井集团的发展史同时也是一部王效金以权谋私、损公肥私的敛财史。王效金最终没能战胜他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倒在了自己的手下。

王效金倒下了，但他的悲歌却未成为绝响。只要国家的监督体制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无力，只要现代化的公司治理体系还是无法有效运转，那么“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企业家命运就不会改变。打倒王效金的无疑是他自己，但又不止他自己。如何战胜我们一生中最大的敌人？人性的自省和节制固然重要，体制机制的外在约束同样不可或缺。［原载于《法治周末》2014年10月8日“文化-档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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