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在梦中
父亲唯一一次说想我,是在梦里。
自父亲去世后,我经常梦见他。梦里,父亲的面容永远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他也从不与我说话,不论我怎样叫喊着引起他的注意,他也不发一语,淡漠如毫不相识的擦肩者。
其实,父亲生前与我的交流也不多,几乎算无。我对他常说的只有三句话:“爸,我回来了。”“爸,我走了。”“爸,我妈呢?”他对我常说的也不过两句话:“吃饭了。”“睡觉吧。”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起我们之间谈论过的其他话题。
可我就是知道,父亲是很爱很爱我的。
我初三那年课业重,父亲便每天骑半小时的摩托车送我上下学,风雨无阻。我有时会跟同学讨论问题忘了时间,有时也会一放学就拎起书包往外冲,可无论早晚,我只要一出校门,总能看到父亲。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我问他,他永远只说两个字:“刚到。”
我离家千里上大学后第一个暑假回家,因为太过思念,也因为开始学着大胆地表达爱,所以我一进家门,就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是我拥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主动抱他。他有些不适应,侧着身想躲,可惜没躲开,被我捞回来了。我双手环抱着父亲,把头歪在他的肩膀上。这是怎样宽阔而坚实的一双肩膀啊,竟能承受住我整整一个学期的思念。这个拥抱前后不过三秒钟,父亲却略带嫌弃地连说三次:“行了行了行了。”我垂下双手,抬起头看他,他上扬的嘴角把眼尾的皱纹挤得一条挨着一条,像一把半开的折扇,似乎在扇叶里遮遮掩掩地探出四个字:爸也想你。
可是,我亲耳听到这四个字,却是在梦里。
那天是父亲节,也是父亲去世的第54天。之前的53个夜晚,我每晚都能梦到父亲。梦里的父亲永远是模糊的,他的脸上像罩了一层磨砂玻璃,怎么看都看不透。他从不与我亲近,也不和我说话。我向他走一步,他便退一步。我大声地喊他、唤他,他有时候会直接转头走掉,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有时候会看我一眼,然后再转头走掉。
只有那天的父亲格外清晰,清晰得不像是梦。
父亲屈着双腿,枕着胳膊,背对我侧躺在一张单人铁丝床上,看上去有些病态的虚弱。我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父亲见我来了,便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父亲的面容变了,脖子又粗又短,椭圆的脸型变得圆润,眼睛也不似从前那么亮了。他长得一点都不像父亲,但我就是知道,他就是父亲。他慈爱地看着我,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我的脸颊,那双手是那样真实,带着人类的体温,我能感觉到父亲手掌皮肤下涌动的热血,就和他去世前捧着我的脸时一模一样。
梦中的我知道这是梦,但我多希望这不是梦啊。
我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喘息的间隙,我从嘴里挤出一句话:“爸,我好想你。”父亲笑了,笑容和我第一次拥抱他时一样,上扬的嘴角把眼尾的皱纹挤得一条挨着一条,像一把半开的折扇;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唯一一次在梦中回应了我:“爸也想你。”
梦断了,人醒了,却再也不见了父亲……
作者简介
杨颖,1994年生,河北唐山人,曾担任喜马拉雅案件专辑《京涛拍案》编辑,播放量超千万;喜马拉雅原创悬疑故事集《心京肉跳》编辑;作品散见于《滁州日报》《揭阳日报》《图们江报》《余杭时报》《邵阳晚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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