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林晓光/文
中国古代的皇帝，即位时会开创新的年号；去世的时候，则会获得谥号。在今天看来，这似乎都不过是些形式主义的文字游戏，然而在那个时代，却有着不下九鼎之重的意义。作为“个人”的这位君主，在咽气的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动物性的生命；然而作为“君主”的这个个人，却是到了盖棺论定、获得谥号的一刻，他的政治生命、历史生命才宣告完成。中古君主短短一二字的谥号，就代表着时代对他一生功过的宣判，同时也就负载着当时人对他留下的基本印象。
而谥号，并不是随便什么字都可以用的，通常须从惯例使用的若干字样中选定。“武”就是其中常用的一个。获得同样谥号的君主（及其统治下的时代），自然而然地也就被归类到一起。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各朝代的历史，其实也不妨视为以谥号为标签来绑定的若干类型，有些时期文治，有些时期武功，有些时期中兴，有些时期衰败，如是云者，周而复始。这同样是历史的一种呈现方式，也是更接近古人认知的一种理解可能，尽管在大多数时候已被现代学者拒绝。
那么，到南齐武帝为止的“武”帝们，都是些怎样的人物呢？
让我们来点算一下，在萧赜之前曾经获得过“武”这个谥号的皇帝。这份名单主要包括：西汉武帝刘彻、东汉光武帝刘秀、魏武帝曹操、西晋武帝司马炎、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刘宋武帝刘裕、刘宋孝武帝刘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细察这些武帝，会发现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开国君主（包括事实上的和象征性的），有汉光武帝、魏武帝、晋武帝、宋武帝、北魏道武帝。第二种则是朝代传承中的皇帝，汉武帝、晋孝武帝、宋孝武帝、北魏太武帝属于这一类。
再看谥号本身，也有讲究。
北魏谥号都是两个字的，和之前的汉人正统皇朝谥号体制不同，见出异族皇朝的特殊用心，而南方朝廷在上谥时也不会考虑北朝的情况，所以道武、太武两位暂且可以不论。从汉到刘宋，则明显地区分为“武”和“孝武”两种类型。不过，汉代皇帝的谥号，除了西汉、东汉的开国之君高祖、光武帝之外，惯例是以“孝”字开头的。所以今天习惯说的汉文帝、汉景帝之类，其实正经来说应该叫汉孝文帝、汉孝景帝。汉武帝自然也是汉孝武帝。这个惯例从曹魏开始就取消了。加不加“孝”，变成了针对个别君主的，有特殊意义的办法。因此从晋朝开始，就既有“武帝”（西晋），又有“孝武帝”（东晋）。刘宋也是如此。
实际上东晋皇帝除了孝武帝之外，已经没有其他谥号中加“孝”字的皇帝了。晋孝武帝之所以要特别加上这个“孝”字，也不是因为他有何突出的孝行，而恐怕是因为想要给他加谥为“武”，却又不能与晋武帝重复，于是才追溯汉代的旧例，搬出“孝”字来打造新的组合，以示区别。至于晋孝武帝何以必须要被谥为“武”呢？那是因为他在位期间，东晋取得了淝水之战大败前秦的赫赫战绩，这一场历史性的大胜对南方政权来说实在太欢欣鼓舞，太值得铭记了。这么一来，“武”与“孝武”就成了两个不同的谥号。然而追溯其本意，其实并无什么分别的。
开国君主之谥为“武”，理由是很显豁的。但凡真刀真枪打下江山来的猛人，至少也配得上这个“武”字。然而并非开国君主的几位，何以却也被谥为“武”呢？最基本的理由，可以想见也是由于其在位时国家获得了显赫的武功。如本书一开头就引述过的，“武”这一谥号包含着多方面的含义，行政上的刚强有断，军事上的勇猛开拓，都可以说得上是武。不过，汉武、晋孝武、宋孝武、齐武这四位武帝组成的系列里边，却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晋孝武帝。这位东晋晚期的皇帝年幼继位，沉湎酒色，在宗室权臣的倾轧中痛苦短命而死，“晋祚自此倾矣”。也就是说，他本人其实一点都不“武”，“武”的只是他治下的时代，是谢安、谢玄和刘牢之们。这是东晋时代强臣压主、皇帝形骸化的特例，不可以常规视之。
除了晋孝武帝之外，汉武、宋武、齐武三位武帝，在“武”的意义上应可算是有名副其实之处了。不但如此，如果从汉魏六朝的君王队列中拈出这三位武帝来比较观察，我们还真的能或多或少看到他们身影上的重叠之处。尤其是宋孝武帝与齐武帝两位，时代既前后连续，手腕也如出一辙。他们在那个短时段里的相继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实在足以引起我们对历史不一样的思索与兴味。
本文摘自《永明乐——南齐武帝萧赜》，林晓光著，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有部分删减，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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