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延烧的退选风波：电视辩论内外的“美式民主”攻防与乱象

当地时间7月8日，在多名美国众议院资深民主党人希望拜登退出总统竞选后，美国弗吉尼亚州参议员马克·沃纳也坐不住了——他将召集参议院民主党人，举行一次秘密会面，主题是“说服美国现任总统拜登暂停连任竞选”。

这个“退选”要求近日占据了诸多美媒头条，民主党内对拜登的不满声音铺天盖地，拜登随即出面“挽尊”，强调“除非全能的上帝降临”，否则不会退选，然后于8日再度拒绝了民主党议员希望其退出总统竞选的呼吁。

风波重重，危机重重，皆由十余天前的一场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引爆。

美国进入四年一度的总统选举周期。当地时间6月27日，分别锁定美国民主、共和两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拜登和特朗普举行2024年总统选举首场候选人电视辩论，二人时隔近四年再次正面激辩、相互炮轰，期间一人“表现糟糕”，另一人“满口谎言”，首辩现场堪比灾难，将“美式民主”的混乱与撕裂再次暴露于世界面前。

7月8日，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张腾军在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时表示，拜登此次表现不尽如人意，导致民主党内产生广泛的负面情绪。尽管目前拜登的支持率未出现断崖式下跌，但民主党高层与普通议员之间已产生明显分歧，足见随着11月大选投票日不断接近，拜登和特朗普之间、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相互攻讦必将更加频繁和激烈。

当地时间6月27日21时，美国现任总统拜登与前任总统特朗普分别作为两党候选人进行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

风波：电视辩论后拜登被要求退选

当地时间6月28日凌晨1时33分，亲民主党派报纸Politico的网站首页大图上，美国现任总统乔·拜登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愁容满面。

照片逆光拍摄，拜登的面孔在阴影之下，白发显得有些稀疏，脖颈上的皱纹也清晰可见。三小时前，他刚刚结束了与前任总统特朗普在今年大选前的首次电视辩论。

这是拜登“政治生涯中最高风险的时刻之一”，Politico如此定义，并指出此次电视辩论“引发了民主党人对拜登作为总统候选人的广泛担忧”。

电视辩论结束后，亲民主党派报纸Politico的网站首页大图。

有趣的是，仅仅在28日当天，Politico的头条数次变动。凌晨，头条标题是“民主党人已无力扭转局面，我们来分析一下拜登的灾难性辩论”。午时，“惊慌失措的民主党人开始寻找拜登的替代者”。等到下午17时左右，风向突然一转，媒体的口径变成“特朗普如何在拜登的辩论灾难中扮演关键角色”。

美国进入四年一度的总统选举周期。当地时间6月27日，分别锁定美国民主、共和两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拜登和特朗普举行2024年总统选举首场候选人电视辩论，二人时隔近四年再次面对面交锋。

美国现任总统与前任总统分别作为两党候选人进行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两位高龄政客激烈舌战，却也将各自“缺点”暴露无遗。其中种种荒诞先按下不表，但至少近日里，各方媒体上民主党人的“恐慌”显得铺天盖地。

辩论结束当天，不少长期跟踪竞选报道、亲民主党的媒体人就开始公开表达对此次电视辩论的不满。随后，诸多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顾问、民主党主要捐款人匿名接受了媒体采访，并且提出了拜登退选后的替代方案。

首位提出拜登“退选”要求的众议院民主党议员则是明尼苏达州众议员安吉·克雷格。由于明尼苏达州是摇摆选区，曾在2016年时支持特朗普，2020年时又投票给拜登，她的表态尤受关注。在她之后，陆续又有四名众议院议员附和。

当地时间7月5日周五晚，美媒又披露消息称，弗吉尼亚州参议员马克·沃纳正在召集参议院民主党人，预计于8日会面，试图说服拜登暂停连任竞选。

第二天，美国广播公司（ABC）公开了拜登与主持人乔治·斯蒂芬诺伯罗斯的专访视频。期间，拜登被数次追问，是否注意到《纽约时报》发布的民调数据，以及他的支持率在电视辩论后再次下跌的问题。但拜登反复表示，“不相信”这个结果。

专访中，他也数次提到已经与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等人进行了详谈，称许多支持者认为他“应该继续竞选”，而他本人“除非全能的上帝降临”，否则不会退选。

8日，拜登再次强调，并没有对这次选举的利害关系以及人们的担忧视而不见，但拒绝了民主党议员希望其退出总统竞选的呼吁，且表示如果不绝对相信自己是2024年击败特朗普的最佳人选，就不会再次参选。

乱象：谩骂上演“美式民主”真人秀

在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张腾军看来，这场专访是一次收效并不显著的“伤害控制”。拜登的“挽尊”是否奏效还暂未可知，但至少现在看来，这场原本由其竞选团队提出、时间较往年大幅提前、种种做法不合常规的电视辩论，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通常情况下，三场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都是在总统辩论委员会的指导下，于大选年9月至10月期间进行。但今年，由于拜登在镜头前屡屡失言，其竞选团队早先被披露或考虑取消电视辩论环节。

此后，拜登又与特朗普密会，最终双方决定打破数十年来的传统，绕开总统辩论委员会，由媒体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与ABC主持进行电视辩论，且首场提前至6月底，为后续的工作留足了时间。

特朗普为何同意在亲民主党媒体上进行电视辩论，并由曾经多次公开反对过自己的媒体人担任主持？张腾军分析认为，原因有二：“第一，在这个阶段，特朗普是很急于表现的，他认为自己是有优势的，在心理上占上风，能够通过这次辩论提前把拜登给打下来。第二，CNN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和舆论关注度，这不是其他绝大多数媒体能够达成的。所以综合来看，特朗普确实忍受不了提前结束选举的诱惑。”

他也认为，“这次电视辩论确实放大了拜登存在的问题”，但至少只有一个愿望实现了——拜登现在确实有充足的时间，来继续打这场舆论战。

电视辩论当日，拜登与特朗普在明面上的最大差异，就是一个说话气虚，一个中气十足。这一问题在诸多美媒报道中也频频被点——

“在与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辩论时，拜登的声音沙哑、眼神游移不定、面色苍白、说话断断续续，有时他的发言让人听不懂。尽管特朗普在回答问题时撒谎连篇，但有一个决定性的问题：拜登的年龄。”

在后续与ABC的专访中，拜登对此回应道，自己“病了”，正和医生们一起寻找病因，发现“刚得了一次很糟糕的重感冒”。他称电视辩论当夜是“一个糟糕的夜晚，全是自己的错”，并且提到《纽约时报》的民调结果于辩论期间公布，也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干扰。

当地时间7月6日早晨，美国广播公司（ABC）公开了与拜登的专访。

许多媒体则开始历数特朗普在辩论中的“谎言”。美联社指出，拜登主要采用了“夸张（exaggeration）”和“虚假陈述（misrepresentation）”的传统辩论技术，而特朗普则全程都在讲“彻头彻尾的谎话（outright lie）”，总结出14条两人在辩论中的不实表达。

其中，拜登的一次严重口误也被反复提及。在回答有关通胀及国债问题时，拜登将“我们击败了大型制药公司”说成是“击败了医保”。

尽管两人在辩论中始终针锋相对，但期间最“积极”的一次抢话，还是发生在主持人询问两人年龄问题时。两位加起来已经超过150岁的老人，在台上争论特朗普的身高体重，质疑对方是否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在高尔夫球上表现优异，以至于主持人只能插话以推进下一步进程。

但插话也还是被打断了，特朗普满脸不悦地大声说道，“我们别表现得跟小孩似的”，拜登则转头斥责，“你就是个孩子”。

辩论：美国总统选举的选情助推器

“晚上好，美国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及其附属电台很荣幸为两位主要总统候选人讨论当前政治竞选中的问题提供便利……”

1960年美国总统选举选情异常胶着，共和党提名候选人理查德·尼克松和民主党提名候选人约翰·肯尼迪的民调结果差距一直不大。尼克松批评肯尼迪没有从政经验，无法解决美国面临的复杂挑战，肯尼迪则反驳道自己可以给政府注入新鲜血液和新的思维方式。

当地时间1960年9月26日，肯尼迪与尼克松首开先河，举行了首场美国总统候选人全国性电视辩论，吸引了6600万观众和听众。

1960年美国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

同年9月至10月，双方一共进行了4场辩论，每场时长1小时。这也大致确立了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的形式。

“每一场辩论的主题都很具体明确，就是要让民众看到，两位总统候选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政党，在一些民众关心的重大社会、政治、经济议题上的立场。民众会看谁的政策对自身更有利，或更不利。”张腾军说。

电视辩论期间，肯尼迪充分展现了自己出色的口才和充沛的精力；尼克松则不停擦汗，面色阴沉，左顾右盼，甚至有好几次出现了口吃和答非所问。

最终，在当年的美国总统选举中，肯尼迪击败时任美国副总统尼克松，成为新一任总统。

有美媒分析称，电视辩论要求候选人必须精神高度集中，精力充沛。因为如果关键时刻有点走神，一个小问题没有回答好，就可能会葬送整个选举。

“这是为数不多的两个人直接正面对决的场合。”张腾军认为，电视辩论像是你来我往的拳击赛，不像总统候选人各自在竞选集会上的演讲。“演讲是事先准备好的，不会出现意外，但是在辩论场上，会出现很多意外，导致辩论出现问题，暴露出候选人本身的劣势。”

这种暴露劣势的“类案”此前也时有发生。1976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在任美国总统、共和党提名候选人杰拉尔德·福特就是因此被“顺风翻盘”，让民主党提名候选人吉米·卡特一举得胜。

在两人第一场关于国内政策的电视辩论后，福特被普遍认为是辩论赢家，民调大幅领先。但是，在第二场有关外交政策的辩论中，福特却因一句“如果没有苏联对东欧的控制，这里将绝对不会有福特政府”引发舆论反弹。

张腾军向南都记者分析道，福特本意原想表达自己在任时政府对苏联的强硬态度，但他错误的话术，或者是口误，却传递出自己与苏联关系亲密的意思。此后，福特的民意支持率直线下降，最终滑铁卢式地输掉全局。

反观1984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共和党提名候选人罗纳德·里根在面对因年老可能无法胜任总统这一大众质疑时，在电视辩论中直接回应“我不会把年龄作为这次大选中的问题，就像我不会因为政治原因来批评我对手的年轻与经验不足”。此话一出，全场掌声雷动。

里根最终赢得了50个州中的49个州的选举人票，以绝对优势成功连任美国总统。

“电视辩论确实对选情有很大的帮助，它本身其实是极为重要的。拜登这次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也是民主党内现在产生如此广泛的负面情绪的直接原因。”张腾军说。

走向：悬念仍存，“对决”远未结束

“我不觉得有任何人比我更有资格担任总统或赢得这场选举。”结束日前电视辩论后，拜登接受媒体采访时这样说道。

然而，6月30日，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公布的民调数据显示，72%的注册选民认为拜登在精神和认知健康方面不足以担任总统。在参与民调的注册民主党选民中，45%的选民认为拜登应该让位于另一位候选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由白宫及拜登竞选团队于同日公布的另一份民调报告。该报告显示，拜登在战场州的表现是迄今为止最好的，目前他在密歇根州和威斯康星州的支持率领先特朗普。竞选团队在当日发给支持者的筹款邮件中加倍强调了这个信息，邮件标题是：“专家们把一切都搞错了。”

张腾军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目前，民主党“退选”呼声及此次电视辩论带来的影响仍在“可控范围内，或至少在可浮动误差的范围内”。

“辩论并没有导致拜登的支持率出现急剧下降，也没有导致民众对他的信任彻底丧失。目前他的民意支持率仍然在30%到40%之间波动，没有出现断崖式的下跌。”

此外，张腾军也表示，目前民主党内要求拜登退选的声音“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看这些人的身份和动机”。他指出，目前公开要求拜登退选的议员大多是普通议员，代表了民主党内的一小部分人群，他们的影响力有限。例如，得克萨斯州联邦众议员、民主党人罗伊德·道吉特等的发言，可能受到地方政治环境的影响。

“但另一方面，一些民主党的大金主，如迪士尼公司继承人阿比盖尔·迪士尼等，他们公开表态不会支持民主党，除非拜登退选。这些金主的态度会对拜登的竞选资金筹集产生一定的影响，是有直接效果的。但最重要的还是看民主党内更具有权势的领导层，他们目前在要求拜登退选的问题上还没有形成一致的意见。这种犹豫主要源于对换届换人时机的考虑，他们需要评估这样的决定是否明智且合适，以及是否存在合适的替代人选。它对民主党本身在国会的选情都会有牵连的影响。”

正如张腾军所说，民主党高层与普通议员之间产生了明显的分歧。佩洛西的团队发言人在联系拜登竞选团队征求意见后不久，发布了一份声明，“佩洛西议长对拜登总统充满信心，并期待参加2025年1月20日的就职典礼”，做出了明确的表态。

但更多的声音是，特朗普与拜登都不是最佳人选。

电视辩论结束第二天，美国《华盛顿邮报》就刊文评论称，“拜登与特朗普都无法团结这个国家，但在那个没有观众、没有事实核查、主持人几乎没有打圆场的辩论舞台上，他们的共同出场更能说明美国所面临的风险”。

电视辩论结束后，拜登被搀扶着下了台。

“接下来72到96小时内可能发生很多变化……对现今政坛而言，4个月很长。假如总统另择他路，我不担心我们能否推出一名优秀的候选人。”与拜登私交甚久的夏威夷州州长乔希·格林接受媒体采访表示，拜登可能在几天内决定是否继续参选。他认为，拜登如果弃选，会指定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接替他竞选。

究竟谁能来接替“总统宝座”？在众说纷纭中，另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选项出现了。据路透社与益普索集团7月1日和2日公布的联合民调结果显示，此前多次表态无意参选的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夫人米歇尔，作为拜登的替代人选，获得了最高的支持度。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何嘉慧

采写：南都记者 肖玥 梁令菲 实习生 彭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