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楚萧，他像一只马来貘

两个月前，屈楚萧向剧组请假从浙江湖州片场出发，用差不多3个小时到上海浦东机场，再乘5个半小时的飞机到马来西亚吉隆坡。

他不断奔跑在热带的阳光和雨林中，迅速进入陈哲艺给自己的新角色中——一个无名无姓，没有背景小传的人物，只知道他被回忆纠缠，心魔扼上他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们慢慢接近他，看到那如影随形、千丝万缕的回忆。

在这个深绿和闷热的夏天，NOWNESS特别邀请陈哲艺与屈楚萧二度合作，带来全新短片《镜中人》。马来西亚的雨林中，风雨与汗水相浸，一个丢失过去的男人投身自然，屈楚萧也交出了自己的汗水以及灵魂深处的情感。

在《燃冬》的合作中，生在新加坡的导演渴望在中国东北拍一部关于年轻人的戏，于是来到了边境延吉，在冰天雪地里，三个年轻人以各自的残缺来缝合彼此。

而这一次，导演想要把屈楚萧带回自己最熟悉的热带环境，镜头只对准他一个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短片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创作，但成为这个情感复杂的角色，需要演员在一趟飞行的时间内就将自己清空。陈哲艺觉得屈楚萧一开始并没有找到状态，并且“我觉得大萧自己也知道”。

导演对于复杂心情的具象化设定，是人物每天会在森林里奔跑，“他需要抒发他心里面对的心魔”。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屈楚萧在雨林中奔跑、反复奔跑，甚至跌倒，疲惫地，内心郁结，外部蓬头垢面。此时屈楚萧的身体以一种与青年明星、时尚大片、荷尔蒙无关的方式存在，在快速的肉身的状态转换中，屈楚萧靠近短片中的人，逐渐理解他，并在陈哲艺的眼中，屈楚萧在第二天的夜里真正地成为了他。

屈楚萧没有那种可以拿出来作为宣传物料的剧本——用三色笔画出重点，贴了各种标签纸，空白处密密麻麻写了笔记。

他不怎么做笔记，通常只是先看一遍剧本，然后放到一边。再之后，剧本里的一幕幕场景会在他的生活中，碎片一样地不知不觉浮现上来。演员和角色，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点点地相逢。比如，关于这次的短片，他会先想起——在河边洗脸洗衣服。夜晚，人与帐篷的影子隐隐绰绰。

他努力去想象这场戏的画面，而不是自己具体的表演方式。能不能把剧本里的只字片语影像化，是屈楚萧所认为的演员一种重要的能力。

“我和他（陈哲艺）很熟悉，他写得很意识流，但我大概知道他想要的意思。很多的文字，你能看得到画面，就会知道导演可能会怎么拍，那就有自己去创作的空间了。”

陈哲艺觉得自己是很敏感的人，他能感受到演员每一刻的变化。“我写的所有本子，里面人物的所有情绪、停顿、呼吸，我自己是能够深深感受到的，所有的表演都存在于我们呼吸与停顿之间。虽然我说得很深，但是每次跟演员合作，我都跟他说，如果你连呼吸都不对，还怎么表演？”

远道而来的第一天是在城市里拍戏，当天下午，进入雨林，粘上胡子后，屈楚萧就突然在镜头里呈现出另外一种气质。“他本身是很有魅力的演员，但也需要时间去挖掘。”陈哲艺说，“有一场他在树下躲雨的戏，我觉得他进入了那个氛围，拍出来挺好的。”

在这部短片里，陈哲艺觉得屈楚萧拍得最好的两场戏，一场是有关情欲，在帐篷里，回忆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一个人在半睡半醒之间，仿佛感受到另外一个人。这也是屈楚萧看完剧本就记得的一场戏。另一场是有关死亡，一只红色的塑胶袋覆在他脸上，捂住他的呼吸。他苦苦挣扎，在濒临窒息的时候，他终于放过了自己。

在这个短片中，情欲和死亡，是这个目前不到30岁的演员演得最好的部分。陈哲艺表扬了他。

在全世界范围内，导演和演员的关系都是微妙的，一旦进入导演创造的世界，演员很难不依赖对方的反馈。在《燃冬》剧组的时候，屈楚萧夜里喝了酒，跑到陈哲艺的房间，对他说：“导演，我也需要你的爱，除了其他演员，你也要爱我。”

“他内心像一个小孩。”陈哲艺评价，演员通常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动物。“这么多年来，我合作过的这么多演员，无论是亚洲演员或者西方演员，都感受到演员其实有非常脆弱的一面，他们需要大家的一种认可，才可以重复去做他们的工作。”

让他觉得难得的是，身为男性，屈楚萧并不恐惧把这种脆弱摊开给别人看到。“你那么高那么帅，看起来那么的酷，你怎么可以跟我说这句话。”但屈楚萧说了，说得真挚。且中文说完，又用英文对导演说：“Do you also need love？我也需要爱你。”

这次的平面拍摄工作见缝插针地安排在片场，在转场的短暂休息时间里，屈楚萧需要片刻从戏剧角色里抽离，换衣服，整理发型，摆pose。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无论是精力还是情绪，对演员而言，都是一种考验。但在场工作人员很快就摸准他的态度，只要向他提出要求，哪怕他撇撇嘴说“这会儿不拍不行吗”，但最终都会顺从地完成每一项。即便一时耽搁，之后也会主动提出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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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即便是第一次合作的人都能隐约确认：他总是一个配合且愿意为他人考虑的人。能举出很多关于他“敬业”的例子：他为了演好《我要我们在一起》中的吕钦扬，去工地与工友同吃同住了半个月，干起活儿来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拍《燃冬》时，他也努力地学习延吉当地的朝鲜语，达到了让本地人也觉得标准的水平。

但“敬业精神”在这里并不被强调。屈楚萧对自己的未来没有长久的规划。“我从来不想30岁做什么40岁做什么，想了也没用。”也不为遥远而高大的目标去工作，并不期待着一个巨大的时刻、一个璀璨的奖项。

他看的电影很杂，“这个片子有一个元素让你好奇，就可以看一下”，而自己演戏，“阵容、剧本、班底”里有两项看起来不错，就可以试一试。

他随时准备接受选片的失败，虽然也不是不珍惜羽毛，但也不愿意划定安全区。“想要好的口碑就要不断尝试，你不能保证每次尝试都成功，好的口碑和一直成功本来就是矛盾的。”“我不觉得我是天才，所以也不要跟我说什么使命感和责任感。我真的觉得自己资质平平。”

对此他举了一个例子补充解释，是他吃饭的时候囫囵看的某期《十三邀》，许知远采访考古学家许宏。

许宏之所以成为许宏是因为好奇，对千百年之前人们生活的好奇。而不是为了做成某种学问，成为某位专家。所以屈楚萧活着，也不仅仅是为了成为演员屈楚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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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在话剧《我是月亮》的场刊里，他写下了一段关于“伤疤”的话。

“伤疤像月亮的陨坑，不需要展示给地表遥望的观众。他可能会有圆与缺，但感谢38.4万千米的距离，让陨坑可以藏在光的折射下。如果侥幸在一个高倍望远镜下，你和我的陨坑邂逅，嘘，就别出声。可以接受偶尔的窥视，但也不必始终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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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终究是月亮，峰峦和疤坑都不重要，大体还是圆的就好。建议是偶尔看看月亮，六便士别少。”虽然核心还是，“别太追究”，但那是他不太多的，愿意留下一些严肃表达的时刻。

作为艺人，屈楚萧在网络上最近一次“营业”，是发了一张没有本人露出的照片——只是一层台阶，配的文字是：“噩梦，懂的扣2。”

评论里果然都是一群“秒懂”的人。“是又摔了吗？”有人翻出了屈楚萧过去众多经典时刻，他有众多脚滑时刻，那些平白无故突然摔得非常扎实，甚至还在同一个地方连摔两次，看得粉丝们心花怒放。

屈楚萧和粉丝保持着松散的关系。粉丝称他为“逆子”，其间透露出来的心态是“管不了”“能咋办”——变着法子调侃他成为了这段关系里最常见也最有意思的部分。

这是演员和粉丝之间的正常关系，只是如今却已变得相当罕见。流量时代，艺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声量，通常只能一点点让渡自我的空间。甚至是一些并不依赖流量的演员，也时不时在汹涌的网络声量面前，放弃一些，顺从一些。

也不是毫发无伤就达成这种关系的。采访中，屈楚萧会间歇停下。“这问题也不是不能聊，但是采访的话就……”但也不是害怕舆论风险。他有所谓的事情是，说过的每一句话被解释成他生命的一种呈堂证供，成为关于他漫长人生的解释学。给他读一段他之前采访时说的话，追问其意义，他就会否定三连，“我都想不起来我说过这话了”“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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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楚萧想往前看，“都过去了”“我不太喜欢反复地聊过去的事情，无论是工作、人生、亲情、爱情”。他比较愿意聊生活，是养狗、养猫、骑摩托车的生活。

养的狗是柴犬，取名为moto。moto是柴犬里的小型品种——豆柴。该品种狗以不那么聪明著名。然而对于屈楚萧本人来说，这款狗，就是他的梦中情狗，从不做它想。猫则是缅因，取名为car。一种大型猫，以帅气著称。由于猫不晕车，所以在剧组的时候，他也会把猫带在身边。夜里car在他脸上踩来踩去，他故作嫌弃地表示不喜，“弄得我满脸毛”。

大部分的时候，他愿意对事情做简单朴素的说明。比如喜欢摩托有一个重要原因，“骑摩托不累”。虽然他一度也曾投身于铁人三项，努力训练，曾参加过比赛，甚至相当拼命，也曾体验过超马运动员会说的“跑步跑到一个阶段，突然感受到生命的开阔”的感受，但如今他不想再体验长跑了，“还是太苦了”。

以好奇心触摸这个世界，用肉身来体验，但不想赋予超越行动本身的伟大理由，也并不想从中提炼出意义。觉得好玩就去玩了，不好玩了就撒手了，总而言之，他不具体地归属于某种意志、某种期待——既不归属于粉丝，也不归属于某种被总结归纳好的人生态度。

在屈楚萧离开马来西亚的第二天，陈哲艺继续留在热带雨林里拍摄一些空镜。意外地，在营地旁边出现了两只马来貘——貘在中国传说里被称为食梦兽，外表具有一种超现实感，似猪不是猪，似象不是象。皮肤则一半是白色，另一半是黑色。

陈哲艺觉得屈楚萧就像片场意外闯入的马来貘。看起来庞大、怪异，但实则温和又害羞。“大家只看到他的外表的那种看起来非常酷，有坏男孩的味道，但他内心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在并不见面的日子里，陈哲艺会收到屈楚萧的日常照片，生活的方方面面，也有和父母在一起的合影。那是超出导演与演员的关系，朋友的部分。

那也是屈楚萧构建自己生活的方式。

采访的最后，我们聊到《戏梦巴黎》，同样是三个年轻人相遇在一个气质独特的城市，《燃冬》经常会被拿来与这部贝托鲁奇的著名作品对比。

“你也喜欢《戏梦巴黎》吗？”

“挺喜欢的。”

“那里面有角色是你想演的吗？”

屈楚萧以一种“我知道你会写进稿子但我不在乎回答个大的”表情，回答了这个问题——“都可以，我这么说吧，男的女的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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