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国民议会选举第二轮投票：勒庞只是被“弃保”绊倒了么

7月7日，法国国民议会选举第二轮投票举行，初步统计结果显示，选前鼓噪“横扫议席”、“稳健组阁”的极右翼国民阵线在第一轮领先情况下被“大逆转”，其所领衔的国民阵线/共和党西奥蒂派联盟仅列新一届国民议会各党派联盟中席位“老三”，几乎完全丧失了在2027年组阁的任何希望。

根据统计，6月9日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宣布提前举行国民议会选举后匆匆组建的左翼大联盟“新人民阵线”（NFP）获得182-193个议席（因为有涉及11个议席的若干小党尚未决定是否加盟），其中极左翼法国不屈党（LFI）获得75席与上届持平，法国社会党65席（PS，上届31席，增34席），绿党33席（Ecologistes，上届21席，增12席），法共（PCF）9席，减3席。整个左翼阵营比上次的左翼阵营（Nupes，150席）增32至43席。

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联盟“在一起”(Ensemble,)上届赢得248席，本届仅获得158席，其中马克龙自己的法国复兴党99席（Renaissance，上届169席，减70席），老牌中间派政党、贝鲁(François Bayrou)的现代民主党33席（MoDem，上届48席，减15席），新中间派政党菲利普(Edouard Philippe)的地平线党获26席 (Horizons，上届31席，减5席)，“在一起”损失90个议席，但保住了国民议会第二大党团的地位。

极右翼国民阵线（RN）第二轮投票前雄心勃勃，党领巴尔德拉 (Jordan Bardella。，请注意不是许多国人误以为的前任党领勒庞Marine Le Pen，两轮投票间隙RN明确宣布一旦获得组阁权巴尔德拉将是新任总理)更俨然以“总理”自居，此番极右翼联盟共获得143席，较上届多54席，其中国民阵线126席（上届89席，增37席），选前被RN设计从共和党（LR）分裂出来的西奥蒂（Eric Ciotti，原共和党党主席）派17席。

极右翼联盟机关算尽，选前更通过“全球极右翼连线”在国际上大造声势，以至于许多对法国政治结构和选举制度不熟悉的国际人士误以为“法国极右翼大获全胜”、“国民阵线组阁十拿九稳”；法国本土绝大多数分析家在6月30日第一轮投票后鉴于左翼和中间派开始推行“弃保”，普遍作出“极右翼很难组阁成功”的判断，但多数仍相信极右翼联盟会成为未来国民议会第一大、至少第二大政治势力。正因如此，LFI领导人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在选后欢呼“对法国绝大多数人而言结果令大家如释重负，他们曾担惊受怕，如今可以放心了，他们胜利了”，而已宣布辞职的总理阿塔尔 (Gabriel Attal)也庆幸“我们坚持下来了，最后当选人数比选前民调的预测数多了三倍”。

甚至，因为选前不到3周被RN暗算的共和党也在第一轮投票仅获得1个直接当选议席的窘境下大幅反弹，最终斩获68席（上届61席，在党主席跳槽分裂情况下居然增加7席），令RN和西奥蒂都尴尬不已。

大多数极右翼支持者将RN第二轮被对手逆转归咎于“弃保”从传统的总统选举首次扩展至国民议会选举。法国国民议会选举实行有决选的“简单多数制”（FPTP），全国自1986年起始终维持577个选区，每个选区产生1名议员，不设比例代表席位。但只有在第一轮投票得票超过本选区50%才能直接当选，否则选区第一轮得票前三名7天后进行“票多者得”的第二轮投票。上届选举仅5人第一轮直接当选，这届增至76人，但仍有501个议席需要决选。鉴于极右翼联盟在第一轮中领先且表现越来越咄咄逼人，左翼首先喊出在第二轮“弃保”（即第一轮得票列第三的非国民议会候选人退选并呼吁支持者投票给第二轮中非极右翼候选人，以往“弃保”常见于总统选举，以免极端派当选）口号，并迅速获得中间派响应。根据法广、法兰西24、法国电视台和LCP国民议会联合委托的Ipsos-Talan 研究显示，出现“弃保”的选区中，左翼和中间派候选人笑到最后者多达72%。甚至，“弃保”还惠及许多中右翼候选人，如谋求连任的北方第10选区候选人达尔马宁 (Gérald Darmanin)就因LFI候选人莫尔特勒（Leslie Mortreux）跨阵营“弃保”轻松击退了原本紧随其后的RN候选人。

但仅凭“弃保”呼吁是无法逆转极右翼的。事实上此前欧洲议会选举时就有多个政治势力呼吁“弃保”，但绝大多数政党和政党领袖态度冷淡，法国选民更普遍置若罔闻。此次继第一轮创下66.7%的1997年以来最高投票率后，第二轮再次创下67.1%的1997年以来最高第二轮投票率。在面对“极右翼可能组阁”的现实威胁下，许多曾多次因不满政府和传统政党而给RN投“抗议票”、“赌气票”或弃权票的法国选民纷纷站出来投“非RN票”，左、中、右各派政治力量也空前默契地把十分复杂的“分区弃保”在7天内广泛落实，为尽可能多的拉下极右翼候选人，他们甚至“只要不是RN哪怕冤家对头也选”——前述“弃保”当选的达尔马宁就是一路高唱着“绝不与LFI为伍”的口号，被LFI的候选人和支持者“保送”连任的。

高度关注选举，并在7天内多次组织反极右翼大型集会的法国五大工会CFDT、CGT、Unsa、FSU和Solidaires均喜出望外，CFDT主席莱昂（Marylise Léon）表示“我们避免了最糟的情况”，而CGT秘书长比奈（Sophie Binet）则欢呼“这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胜利”。

RN虽然获得较上届更多的议席，但选前如此造势却被“翻盘”，上下弥漫着一股失败的压抑气氛，勒庞在亲妹妹玛丽-卡罗琳.勒庞(Marie Caroline Le Pen)败选的阴影下扬言“胜利只是延期而已”，做了7天总理梦的巴尔德拉则酸溜溜的哀叹“法国完了，‘弃保’让江山社稷落到极左派手里”，本人连选连任的RN议员唐吉(Jean-Philippe Tanguy)和切努（Sébastien Chenu）则惊呼“法国因此次选举结果陷入一场灾难”。

对此BFMTV的评论指出，靠高度符号和碎片化的极右翼正是利用这种对年轻人“粗暴但有效”的手段，从公众对传统政党和政府的不满中获得巨大利益，但此次短短3周的“迷你选举周”、尤其仅有一周的第二轮选举前准备，让急于求成的极右翼头脑发热地撕开此前一度行之有效的“只是右翼但不再是极右翼”伪装色，喊出一系列争议性过激的“经典极右翼”口号。于此同时，其它政治势力（尤其左翼）不断发起群众性倡议，呼吁选民“多花点时间，仔细认清楚”，事实证明这一招行之有效：因得意忘形而本性毕露的RN，恰遭逢了惴惴不安中法国选民较往常更挑剔的审示目光，并最终催生了近30年来最高的投票率（法国战后普遍规律，投票率越高，左翼越得利）。

马克龙在欧洲议会选举惨败后突然无征兆解散国民议会触发提前选举一度饱受争议，事实证明这是一招“败中止损”的豪赌：通过提前触发选举打乱了极右翼节奏，并促成了左、中在策略上的相互配合，在选前执政联盟败局已定的情况下，这种作法减少了本阵营的议席损失，促成了选后“所有势力都不过半”的混沌局面，在这种局面下马克龙的复兴党仍有望发挥“关键少数”甚至“造王者”作用，确保仍可连任总统至2027年的自己不至于过分“瘸腿”，甚至还隐约保留一线再次领衔组阁的希望。

选举结束了，在反对极右翼的大本营巴黎，成千上万市民正在彻夜狂欢。但政治家们却要开始尝试在“谁都不过半”的混沌中组阁。

组阁的政治势力需要得到至少289名议员的支持，马克龙已宣布解散“在一起”，这种情况下NFP将首先尝试组阁。他们最大的障碍来自极左派的LFI，如果他们在未来谋求内阁支配地位，不但共和党和许多中间派会拒绝合作，甚至NFP内也会离心离德，但该党如今是左翼第一大党，如果完全排斥导致其心生怨望，内阁就会难产。梅朗雄在投票结束后已呼吁“NFP开会讨论”，并含糊提出“新总理必须是NFP的”概念，新一轮讨价还价和排列组合迫在眉睫。戏剧性的是，本届失败的中间派三党将因此获得“待价而沽”的便宜。

尽管现行规则未强制总统必须何时组建新政府，但目前要求尽快更迭内阁压力巨大，根据法国宪法12条，选举后第二个星期四新国民议会第一次会议将召开，新内阁和新总理最早将在此时诞生。

马克龙在选后仅说了“谨慎”而未披露自己任何倾向——这无异于公开喊话“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来”。

如果所有政治势力组阁均告失败，根据规则，国民议会只能在选举后一年重选，也就是说，法国将只能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国民议会基础上，由朝不保夕的看守内阁维持到至少明年6月30日——唐如此马克龙反倒会变得轻松，因为他这个总统届时将意外地不受强势议会和内阁的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