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以“回家”要挟宝玉，为何特意规劝他戒了吃“胭脂”的毛病？

阅读《红楼梦》，常常会在细节中发现新意；尤其是随着阅读次数的增加，随着阅读的深入，便更有这样的体会。

比如袭人规劝宝玉这一节，便值得我们回味。

《红楼梦》第十九回，元春省亲结束，因为元春省亲的时节是在元宵佳节，荣国府为了迎接元春省亲，导致这个新年都在忙碌中度过。

如今，终于闲了下来，众人均沉浸在难得的惬意之中；而在这众多的人中，服侍宝玉的贴身丫鬟袭人，也被她的亲人接回家中过节了。

袭人本姓花，她的哥哥叫花自芳。其年幼之时，家中贫穷，眼看着一家人忍饥挨饿，袭人不愿眼看着父母活活饿死，便心甘情愿卖给了贾府当丫鬟。

如今，袭人成为了宝玉身上最体面的丫鬟；花家也重整了家业，过得有声有色了。

袭人被接回家中过节，一来，是与亲人叙旧；二来，是她的母亲和哥哥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把袭人赎回来。

昔日袭人卖给荣国府当丫鬟，原本是无奈之举，如今，苦日子过去了，她的亲人自然不愿意看见袭人继续做服侍他人的奴才。

并且，袭人如今的年龄也不小了（与宝钗同岁），眼看着到了成婚论嫁的地步了。也是因此，她的母亲才提出这样的想法。

只是不曾想，袭人得知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丝毫因为获得自由身的快乐；反而在第一时间明确表态了：你们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这样的念头。

如此一来，袭人被赎的这条路，算是亲自被她堵了。在这，我们不妨简单分析一下，她拒绝的原因。

对于袭人拒绝亲人被赎的原因，在许多朋友的眼中，都与这两点有关。

其一：亲人的冷漠。

袭人出于孝顺，在花家陷入困境之时，主动卖到了贾府，签了死契，熬了这么多年。这样一位在贾府之中，毫无根基的人，我们不难想象，其承受的心酸与委屈；只是，在那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她的亲人又在哪里呢？

因此在袭人的内心之中，对亲人是存在一份怨恨的；正如被封的元春，省亲之时，面对多年不见地贾母和王夫人时，是流着眼泪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当日既送我去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

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她的委屈。

其二：袭人此时得宠于宝玉，内心之中早已萌生了“争荣夸耀”之心，也就是追求姨娘的梦。

她与宝玉的关系，从第六回偷试云雨之事开始，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发生了质的飞跃。

当然，以上这两点，诚然都是让袭人拒绝被赎的原因。

但还有一点，或许是我们不容易理解的，却真实存在的，那就是体制化。

袭人在年幼之时，卖进了贾府，虽然从底层的丫鬟上升到顶级丫鬟的过程十分艰辛，但是，当她处于顶级丫鬟之时，所受到的待遇是相对不错的。

不说一个月的月钱一两银子（按我们当下的工资而言，必然是好几个W），对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对比刘姥姥女婿一家五口一年的生活开销，仅二十多两银子。

除此之外，贾府一向厚待下人，如袭人这样的体面丫鬟，吃穿用度，早已与正常人家的小姐相差无几了。

而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在多年的生活中，只怕早已被虚荣的物质心体制化了，对它产生了依赖。

试想，如果袭人被赎，她的生活会怎样？自然是找一个寻常的人家，成婚，相夫教子，只是，这样的生活，她是否又能接受呢？

所以袭人拒绝了。然而在这一刻，她却想到了宝玉。于是，当她回到绛芸轩的时候，便以“回家”为要挟，对他进行了一番苦劝。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
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
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

宝玉起初听了不信，但随着袭人一步步的坚持，他也终于接受了，得知这一幕后，宝玉流露出了悲伤。

袭人见此，便及时向宝玉提出了“不回去”的理由。

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地，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
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到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
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

于是，袭人便提出了她对宝玉的要求。而在这三件事中，有一件事，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

想来，看到这里，在朋友们心中也不免疑惑了，为何袭人会特意强调，让宝玉改了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呢？

对于这一点，或许，在原文的两个细节中，给出了答案。

1、宝玉吃别人嘴上的胭脂，常常留下证据来。

正如《红楼梦》第十九回，当宝玉来到林妹妹这里的时候，他的左边腮上有着纽扣大小的一块血痕，林妹妹一开始以为是被指甲刮破的。然宝玉主动承认了，那是胭脂。

由此可见，宝玉吃别人嘴上的胭脂，往往是会留下证据的。而如此一来，不仅仅会给敌视他的人（如赵姨娘母子）带来诋毁他的把柄，影响他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如遇上了老爷贾政，被打发现了，又是一顿好打。

对于这位含玉而生的宝玉，虽然贾母视他为“命根子”，虽然王夫人极力宠溺他；但作为父亲的贾政，却很看不上他。

对于宝玉的芥蒂，或许是在他一周岁抓阄的时候，在众多的物品中，抓住胭脂水粉有关。

贾政凭借这一幕，认定了他将来必定是酒色之徒，而随着他年龄的增加，也体现了这一点；对仕途经济学毫无兴趣，反而对女孩十分亲近。

试想，在这样的情形下，若被贾政得知他有“爱吃别人嘴上胭脂”的习惯，又怎能轻饶他呢？

2、宝玉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也是大有文章。

宝玉爱吃别人嘴上的胭脂，这原本就是一种怪癖，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为了吃这一口胭脂，他所做出的行为。

对于这一幕，在《红楼梦》第二十四回中，原文便真实地描述过。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
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䌷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
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由此可见，宝玉吃他人嘴上的胭脂，显然并非仅仅吃胭脂那么简单，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与女孩会有些亲密的接触。

只是，自从第六回袭人与宝玉发生云雨之事开始，在袭人心中，早已在无形之中对宝玉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

自然，她容不得宝玉对别的女孩好。

想来，有关袭人爱吃醋的毛病，朋友们是了解的。

在这《红楼梦》第二十一回中，便真实地上演了。

这一回，史湘云来到荣国府，晚上，与黛玉一同就寝。宝玉便不分白天黑夜地，与她们待在一块。

这一天一大清早，宝玉醒来，便直奔林妹妹的房间，随后，又接着史湘云的洗脸水洗了脸；又在百般讨好下，让她梳了头；等袭人来的时候，宝玉的洗漱已经完事了。

注意了，这个时候的袭人，并非向寻常丫鬟那般，并没有因为属于她的差事被人做了而高兴；反而心存不满，而恰好，这个时候薛宝钗前来寻找宝玉。于是，宝姐姐便听了这样一番话。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已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去了？”
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
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傍风。”

面对宝钗说出如此一番话，袭人流露出来的，不是吃醋又是什么呢？

小结：

由此可见，袭人以“回家为要挟”，规劝宝玉戒掉吃胭脂的习惯，是大有深意的；其除了担心宝玉这个“癖好”留下证据而影响他的名声外，更重要的是，她与宝玉不同寻常的关系。

在她们有了云雨之事后，在他们之间，早已在奴仆的关系上，上升到了“情侣”关系，也是因此，在袭人的潜意识中，才会不知不觉对宝玉产生占有欲，才会有“吃醋”行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