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暑假,我和老公就急不可耐地张罗着去乡下四哥家。爸妈虽然不在了,但四哥那儿,就是我心里那个“家”的延续。
咱们兄弟姐妹几个里,我跟四哥的感情最铁,他虽是个普通的庄稼汉,没啥大本事,也没退休金,可在我心里,他就是那个能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说起这些,还得从我小时候讲起。我,1968年的老槐树下生的,家里兄弟姐妹六个,我排老幺,上面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我爸,那时候读过点书,算是村里的小文化人,就算家里再穷,也咬紧牙关送我们上学。所以,我们几个孩子,都念到了初中以上,这在村里可是了不起的。
想起那些年,读书真是不容易,我跟老公一提起来,眼泪就打转。他就笑着说:“你看,没四哥的支持,哪有你今天的好日子?你给他买啥我都支持!”这话,暖到心窝子里去了。
我的童年过得可开心了,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跟大侄子就差一岁多,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挺逗的,不过那时候村里这样情况的可不少。
大哥初中一毕业就去当兵了,他特别能干,后来就在部队里升官了。不过呢,他当兵前跟邻村的一个姑娘订了婚,有段时间还想退婚呢,但我爸妈可不干,接二连三地写信劝他,说不能做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最后大哥听了爸妈的话,和那姑娘结了婚,等大侄子上了小学,大嫂才带着孩子跟大哥去了部队。
二哥呢,高中读完腿有点毛病,走路不太利索,但村小学缺老师,他就去教书了。他教得可好了,孩子们都喜欢他。二哥民办教师的身份让他腿上的小缺陷变得不那么显眼。后来,通过亲戚朋友的介绍,二哥结识了晓颖姐姐,她就这样成了我的二嫂。
三哥性格外向,初中读完就没再念了,家里那时候缺人手,他就帮着干农活。二十岁那年,他也去当兵了,还在部队里读了军校,最后就在城里安了家。
因为大哥和三哥都去了外地,四哥那时候还单着呢,再加上二哥的身体情况,家里就决定让二哥一家四口和我们一起住,这样大家能互相照应,很长时间都没有分家。
四哥就不一样了,他初中毕业后就回家务农了,也没听他提过啥大志向,就是和姐姐一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呢。
我这年纪和身份简直就是“顺风顺水”:哥哥姐姐都宠着我,小辈们也尊敬我,所以我在家里啊,啥重活累活都不沾边。分田到户那会儿,我也是去地里溜达几圈,跟蚂蚱似的蹦跶几下就回来了,压根儿不是干农活的料。
就我妈老担心我,她常说:“小萱啊,你可得好好读书,不然将来回来种地,你这身子骨可吃不消啊!”但那时候的我,心里头没那么急,学习成绩还算可以,就差那么几分没考上中专,后来还是老爸鼓励我继续读高中。
我爸他一直对我信心满满,说我用功,将来能成大学生。可惜啊,他身体不好,在我高二那年就走了,才63岁,姐姐也是刚嫁出去没多久,四哥那时候才21岁,连婚房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呢。
老爸走了之后,我这才感觉到未来的路啊,真是说变就变,心里头那个慌啊,就怕没人再给我撑腰了!我看着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四哥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小萱,别怕,有我们在呢,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别多想!”
可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哪能不犯嘀咕呢?每次看到别的同学家长来学校送这送那的,我就特别羡慕,羡慕他们父母年轻力壮,羡慕他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
就因为我这心思重,杂念多,第一年高考愣是没考上,差了十多分呢。其实我也知道,那时候复读生一大堆,竞争激烈得很,应届生能一次考上的真不多。
但我这情况特殊啊,老爸不在了,老妈也六十好几了,还有个哥哥没成家,我要是再复读,那学费生活费啥的,就得厚着脸皮找哥哥们帮忙了。
可我这人自尊心强,开不了那个口,心里头就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就那十几分都挣不到呢!
我一直以为就自个儿在为将来发愁呢,结果根本不是孤军奋战。那年夏天,大哥和三哥居然都从城里赶回来了,这可是老爸走后咱们家的头一回大团圆。原来啊,是四哥悄悄给他们写了信,让他们回来给我吃个定心丸,告诉我复读有他们撑腰呢。
大哥和三哥临走时,都给妈留了点钱,说是给我复读用的。二哥那时候工资不高,家里还有两个小娃娃要养,妈心疼他就没收。他们自个儿也没提这茬儿。四哥后来还替二哥说了几句好话,说二哥能把自个儿家顾好就不错了。
复读那年,我简直是拼了老命,晚上别人回宿舍睡觉,我还点着蜡烛在教室学到大半夜。周末也不回家,就待在学校里。这时候,四哥就成了我的“后勤部长”,不管多累多忙,都得抽空给我送菜送饭,生怕我营养跟不上。有时候腿上还带着泥呢,就急着给我送吃的来了。
有一天,姐姐两口子也回来了,妈杀了只大公鸡庆祝。饭都盛好了,突然发现四哥不见了。原来他悄悄用饭盒装了鸡肉和青菜,一路骑着车给我送来了。怕菜凉了,他还把饭盒揣在怀里,等我从教室出来,那饭盒还是热乎乎的。
我哥这么好的人,长得也不错,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妈之前也托人给他说媒,可人家一听家里就几间小瓦房,上有六十几岁的老母,还有一个读书的妹妹,连面都不愿意见。
其实四哥手艺可好了,木工活做得那叫一个精致,小板凳、大方桌,件件都是艺术品。可说来也怪,就是没有一个识货的姑娘能看上他。
有回,妈在我和四哥面前念叨,说是不是因为我们俩拖累了四哥,让他找不着媳妇。结果,平时脾气好好的四哥那天突然火了,冲着妈就说:“妈,您这是瞎操心!我人又不差,总会遇到合适的。再说,小妹眼看就要高考了,您这么说不是给她添堵嘛!”四哥这么一说,妈顿时就没话说了。我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但那会儿我只能憋着,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不让四哥失望。
可谁知道,命运又跟我开了个玩笑,复读一年,英语还是栽了跟头,差了22分没考上。看到分数那一刻,我真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跟刀割似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跟大学无缘了。
我擦干眼泪,默默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都没出来。妈在外面急得敲门喊,我就是不开。最后还是四哥担心我,拿斧头把门框卸了块,进来一看我没事,他才放心。四哥没骂我,也没说啥重话,就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咱吃饭去。没考上大学而已,天塌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心里那个痛啊,最后下定了决心:不读了,出去打工!我得闯出个名堂来,挣钱给四哥盖房娶媳妇,还得给妈养老送终。
大哥三哥知道我没考上,三哥还特地回来了一趟,走之前他就说了句,让我自己做决定。大哥呢,可能是工作太忙了,连个信儿都没来。二哥家就在隔壁,见了我也是啥都不问,不过有次我听见二嫂在河边跟人说闲话,她说:“女孩子读到高中就不错了,考了两次还考不上,那就是没那命。咱们做哥嫂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当时那个火啊,真想冲出去跟她理论,但想想还是算了,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说到底,我心里最对不住的还是妈和四哥。姐姐回来后,也是绕着弯子说家里生意难做,钱紧得很,上学的事她是一句不提。我也明白,她这是没钱支援我。
四哥那段时间特别忙,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是接了什么大活儿。看他换下来的衣服,后背都是汗渍,肯定是干了不少重活。我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啊,觉得自己真是没用,还让家里人这么操心。
我那复读时的同桌,林慧,比我大一岁,人特成熟。那年,咱俩都没考上大学。有天,她跑到我家来找我玩,聊着聊着,我俩就琢磨起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林慧说她有个表姐在市里的纸箱厂做临时工,听说那厂效益挺好,她表姐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钱呢!我一听,这不错啊,能赚这么多钱!立马就心动了,决定跟着林慧一起去投奔她表姐,进纸箱厂打工。
主意打定,我心里那个高兴啊,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等林慧一走,我就急吼吼地跑到地里找我妈,告诉她我要去城里打工的好消息。我妈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不识几个字,但一听纸箱厂工资这么高,也乐开了花,还跟我说,凭我高中生的身份,说不定将来能转成正式工呢!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收拾行李了,找了个干净的化肥袋子装被子,又把大哥以前给我的那个草绿色帆布包翻出来,往里面塞了好几件衣服。就等着林慧通知我出发的日子了。
等啊等,终于等到林慧的消息了,我俩说好次日下午坐两点半的汽车去城里。那一晚,我激动得跟啥似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那个美呀,不停地想象着城里的生活会是啥样。本来还想等四哥回来跟他说说的,结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早上一睁眼,家里静悄悄的,就我一人。锅里还温着稀饭,旁边俩碗摆得整整齐齐,估摸着妈去地里忙活了,四哥也早早吃完出门了。
我麻利地吃完,收拾好碗筷,就想着再整理下行李,看能不能多塞点啥。结果,翻箱倒柜愣是没找着那个装行李的尼龙袋子。我心想,肯定是妈帮我收起来了,就满屋子找,结果还是不见踪影。
就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门外传来妈和四哥的声音,他俩一前一后进来了。我也顾不上跟四哥寒暄,直接冲着妈就问:“妈,我那包呢?怎么找不着了?”
四哥一听说:“你那包啊,我给扣下了!我不让你去打工!”我一听,火就上来了,瞪着他说:“我好不容易找的路子,你凭啥给搅黄了?快还我,车都快到了!”
四哥也不甘示弱:“你别做梦了!纸箱厂那活,你以为轻松啊?三班倒,累得要死,你这小身板吃得消吗?给我回去复读,开学没几天了!”
我一听,委屈得眼泪直掉:“我就不是读书的料!你非逼我!去年差15分,今年还退步到22分,再复读,考不上我脸往哪儿搁?”说着,我就坐地上哭开了,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笑话了。
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又不知道咋劝我。四哥呢,悠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一脸的不容商量。
我们就这样僵着,我心里也明白,说走就走不现实,但我又不想失信于林慧。最后,还是我让妈去跟林慧说一声,家里有事,我去不了了。
于是到了开学那天,四哥硬是把我“护送”到了学校。交完复读费,他送我到校门口,突然问我:“小萱,你猜我这阵子干啥去了?”
我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是不是跟村里师傅学木匠手艺去了?”
四哥嘿嘿一笑,说:“木匠活哪能这么快见钱?我跑去浙江那边,给一个老板开的窑厂干活了,专门负责往外拉砖坯,一趟五毛钱,我一天能跑十几趟呢!”
说到这儿,四哥一脸得意,可我却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三伏天的窑洞,得多热啊!难怪他每天回来衣服都湿透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四哥的胸,哭着说:“四哥,你别再去那地方了,累坏了身子,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我发誓,这次一定好好学,考上大学!就算考不上,你也别怪我。”
四哥一听,乐了,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瞧你这出息,哭成小花猫了。快擦擦,大姑娘家的,不害羞!”
就这样,我开始了第三次复读。这一年,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以前搞不懂的知识点,一个个都豁然开朗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年秋天,我收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人都激动得哭了,我们仨抱在一起,泪水交织。
后来我读大二时,四哥娶了位邻村媳妇,婚礼花了不少钱,都是家里人和亲戚帮忙凑的。我生怕他们担心四哥还钱的事,当场表态:“这钱我认,将来我来还!”四哥听了,又是哭又是笑的,但我知道我是认真的。
毕业后,我在县城重点高中教书,也找到了同行作为伴侣。有了自己的收入后,我每年都会帮衬四哥家,一是因为他们孝顺母亲,母亲晚年都是跟他们一起过的;二是因为感恩,没有四哥当初的那一“拦”,我可能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谈恋爱时,我就跟老公说了我和四哥的故事,让他理解我们的兄妹情深。老公特别感动,他郑重承诺,以后四哥家有事,我们一定全力支持,绝不退缩。
我妈走了快十六年了,那时候病得重,全靠四哥四嫂没日没夜地照顾,我也是出钱又出力。至于其他兄弟姐妹,我向来不多管,大家心里有数就好。
四哥四嫂在农村辛苦了一辈子,好在孩子们都出息,俩娃都考上了大学。侄女现在是省立医院的大夫,跟我闺女还是同事呢;侄子在税务局工作,俩孩子的小日子都过得挺滋润。
四哥是我们兄弟姐妹里唯一一个没有退休金的,所以从他五十五岁开始,我每个月都悄悄给他一千块钱。刚开始他死活不要,我就跟他说:“哥,你就让我尽点心吧,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说真的,我和四哥之间的感情,哪是钱能衡量的。但我除了常回家看看,给他点零花,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尽我所能,让他生活得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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