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铁路史上最惨烈的大案，1989年364次列车特大爆炸案侦破始末

1989年6月26日23时12分，由杭州开往上海的364次旅客列车行驶至沪杭线松江站至协兴站区间段K40+45处时，机后第8位的7号硬座车厢突然发生猛烈爆炸，造成二十四名旅客被炸死、十一人被炸成重伤，二十八人被炸成轻伤，另有百余人受皮外伤或者因为爆炸产生的混乱而受的跌倒和踩踏伤。

上两图：80年代硬座车厢内部

爆炸还造成22型硬座车厢大破和小破各一辆（分别是发生爆炸的7号车厢和与之相邻的6号车厢），沪杭铁路中断正线行车4小时11分钟。

这起案子是上海铁路史上自解放以来发生的伤亡最为惨重的列车爆炸案，也是建国以来铁路史上所罕见。因此惊动了国务院、公安部、铁道部、上海市政府和浙江省政府。在时任公安部部长王芳的指示下，铁路和地方公安迅速组建由铁道部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上海铁路公安局局长、两名副局长，上海铁路公安处、杭州铁路公安处的正副处长以及上海市公安局和浙江省公安厅分管刑侦的副局（厅）长的专案组，调集三百余名警力一边抢救伤员、运送死者、维持秩序，一面封锁现场、设卡堵截以及开展现场勘查和调查访问的工作。

王芳

李森茂（中）

此外，奉亲自飞往上海视察现场并主持现场抢救和线路抢通的时任铁道部部长李森茂的指示，上海铁路局所属的上海铁路分局和杭州铁路分局尽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工作，要钱给钱，要车给车，要人找人。敢有不配合甚至阻挠专案组查案者，一律先开除路籍再论其他（以路籍对铁路人的重要性而言，李森茂部长的话说得已经是非常狠了）。

技术人员和法医先对被拖至协兴站（位于上海市松江区华阳桥乡的五等站，现已撤销）内的原364次旅客列车7号硬座车厢（编号YZ22-36550）内的所有二十四具尸体进行逐个编号登记，对他们所处的方位和姿态用照相和录像的方法进行固定，然后对每一具编号的尸体都提取了指纹，最后在画线圈定后将尸体从车厢内移出，送往铁路医院的停尸房，由法医对尸体进行尸检。

22型硬座车厢

被调车机拖往到协兴站接受检查的原364次旅客列车的两节受损车厢

尸体移出车厢后，技术人员对爆炸现场进行勘查——

爆炸的中心现场被确定在7号硬座车厢前进方向前端左侧的厕所，爆炸直接炸穿了车厢外壳，三面板壁被炸碎，顶部被炸得拱起，底部被炸出一个1.9米×1.3米的漏斗状大洞。爆炸范围在爆炸中心北侧70米、南侧8米、东西各53米，爆炸范围总面积超过8000平方米，技术人员在这个范围内寻获了大量从列车上被爆炸冲击波炸出去的抛出物，总数超过2000块，总重超过3500公斤，总共装了337只大号麻袋。

技术人员用十天的时间从这些“巨量”的残片中精心找出了93件与爆炸直接相关的检材进行仔细检验，最终确定爆炸点的精确位置在7号硬座车厢前进方向前端左侧厕所内右后方的地面上。通过对检材的化验分析，技术人员成功还原了爆炸物——系包装在内层有塑料薄膜的尼龙编织袋内的含有TNT成分的硝铵炸药，且炸药内掺有增大杀伤力的铁砂。通过4次模拟爆炸试验，估算出爆炸物的药量超过3.5公斤，引爆物为火雷管，进而认定这是一起人为蓄意制造的爆炸案。且因爆炸物没有延时引爆装置，所以专案组判断犯罪分子就在二十四名死者当中。

爆炸发生时，364次旅客列车上一共有一千二百余名旅客和三十九名列车组成员和三名乘警，专案组侦查员对他们进行了逐一询问，此外还询问了364次旅客列车从杭州到松江站之间各个停靠车站的百余名当班车站职工和死亡旅客的亲属八十余名。

经查实，364次旅客列车的车底在杭州站发车前为衢州开往杭州的380次旅客列车。按照列车运行图，380次旅客列车在6月26日12时准点从衢州站发车，沿途停靠金华、义乌、诸暨等站，于18时03分抵达杭州站，车上留有直接转乘364次的旅客二百余名。车底改成364次后，列车于19时从杭州站发车，发车时车上一共有旅客一千七百六十五名，至23时08分从松江站发车时车上有旅客一千二百余名，其中有一百二十七名旅客无票。

杭州站站房和站台

松江站站台

经过逐一访问核实，专案组证实在364次旅客列车由抵达松江站前半个小时内有五名旅客使用过七号车厢的厕所；在松江站停车时有六名旅客从靠近车锁的车门下车。爆炸发生时，厕所附近总共有十二名旅客，其中九人被当场炸死，三人被炸成重伤，但经过核实，上述人员都排除了作案的可能。根据厕所周围幸存的三名旅客证实，爆炸发生之前，厕所的门是锁着的，说明厕所里有人。这更加证实了专案组关于凶手就在二十四名死亡的旅客内的判断。

至7月8日，换句话说专案组用了12天的时间查实了二十四名死亡旅客中的二十三名的身份（年龄最大的78岁，最小的只有6岁），且一一证实这二十三人当时都不在厕所内，唯独编号为17号、且损伤最为严重的尸体因为一直无人认领而始终无法核实身份，且17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距离爆炸点最近的。

和其它二十三具已经被确认身份的尸体不同的是，17号尸体不仅残缺严重，且全身裸露，体表粘附着大量烟垢并有二度灼伤。且其血型和在爆炸中心现场厕所内壁里发现的人体组织的血型相同并和其他的在爆炸现场周围的九具尸体的血型均不符合，此外法医还在17号尸体的皮肤内发现了大量的铁砂，是所有二十四具尸体中身中铁砂最多的，且比其他的尸体体内发现的铁砂数量要多得多。因此，上海铁路公安局和上海市公安局的十二名法医（包括四名高级法医师和八名主检法医师）经过反复论证后一致认为爆炸发生的时候，17号尸体就在爆炸中心现场，专案组由此认为17号尸体有重大作案嫌疑。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17号尸体是谁？

虽然17号尸体的面容被炸得完全无法辨认，且被炸得残缺不全，但法医依然通过尽力拼凑其肢体，大致对17号尸体有了一个大致的刻画：男性，年龄约在27岁左右，身高1.63米左右，血型为B型，头发较粗较黑，有稀疏的络腮胡，身体健壮，右手拇指和小指留着长指甲，手掌上有比较轻微的老茧，胃内容物为紫菜、豆腐干、淀粉类食物，根据消化程度看最后一餐为爆炸发生前4个小时所食。

通过现场的纺织物碎片和鞋子的碎片，专案组确定17号尸体生前上身外穿棕色卡其布上衣、内穿白色涤纶衬衫；下身外穿中灰色涤纶华达呢西裤、内蓝色穿士林平织布短裤，脚穿24.5厘米的凤凰牌橡胶底黑色人造革凉鞋。

鉴于17号尸体身体强健，但手上老茧并不明显这一条看，此人生前并不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其穿着的裤子质地较差，做工粗糙，说明此人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都不是很高，应该生活在农村或者小城镇中。

从犯罪分子随身携带3.5公斤以上的炸药和整套引爆装置乘坐火车的情况看，其多次换车的可能性不大，应该在380次和364次旅客列车沿途停靠站附近有住处或者落脚点。犯罪分子系自爆身亡，没有特定的侵害对象，因此专案组判断犯罪分子的作案动机应该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对现实的不满而产生厌世心理，以极端手段报复社会。不过，也不能排除受敌对势力指示进行的政治破坏活动（因为案发后，多个位于港台地区的反动团体宣布对这起爆炸案负责）。

为了尽快确定17号尸体的身份，专案组依据分析确定的排查范围，立足于浙江全省，以浙赣线、沪杭线、萧甬线三条铁路沿线的衢州、金华、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宁波以及上海的松江这八个地区为排查重点。

从时间因素上排查6月26日前出走并至今下落不明的人员；从体貌特征上排查与17号尸体相似的人员；从思想上排查参与过“三乱”（动乱、骚乱、暴乱）并受到过打击处理，或因为家庭矛盾、民间纠纷而铤而走险、报复社会的人员；从作案条件上排查能够直接或者间接接触和获得爆炸物品、具备一定爆炸知识的人员。

经过半个月的工作，专案组一共排查出体貌特征和17号尸体相似且目前失联的嫌疑对象超过八百余人，经过筛查后这个范围缩小至一百四十八人。然后将这一百四十八人留在公安机关的指纹卡和17号尸体的指纹进行比对。不过，专案组并没有将指纹查对范围局限在这一百四十八人里面，而是两次向华东五省一市以及临近的贵州、湖南、河北和广西等省和自治区的公安机关、劳改劳教和收容遣送部门发出协查通报，请上述部门将手头掌握的符合排查特征的人员的指纹卡送往上海进行比对（最终比对了超过四十余万份的指纹卡）。

在比对指纹的同时，专案组运用新闻媒体和地方党政机关充分动员群众开展认尸工作。从7月3日以来在华东五省一市的电视台、广播电台、报刊上播发和刊登认尸启事，期间总共有八十二人前来辨认尸体。

7月20日上午，义乌市杭畴乡党支部书记陈泽山陪同个体袜厂厂长冯汉令来到义乌市公安局佛堂镇派出所，向正在所里值班的副所长提供了一个情况：袜厂女工陈秀群的男友周文志可能和364次旅客列车爆炸案有关，因为周文志和陈秀群最后一次谈话中，曾经提到“受上级指派，要去搞一次爆炸”，爆炸发生后，陈秀群惶惶不可终日，担心事情牵连到自己和家人，于是向厂长冯汉令反映了这个情况。

陈秀群说：“6月25日晚上，周文志赶到杭畴乡袜厂将我从厂里叫出，对我讲：‘我要出去了，这次出去九死一生，永远不回来了’，然后，周文志给了我100元的现金和200元的存折。第二天下午，我收到周文志托人转给我的信，是一封遗书，里面写着：‘我这次一走，你们几天后就会听到惊天动地的事情，我受上级指派，要去搞一次爆炸……’”

在接到义乌市公安局的消息后，专案组立即派工作组赶到义乌，在周文志的住处提取了周文志的指纹、毛发、鞋底印等样本立即送往上海进行比对，最终这些样本均得出可做同一认定的结论，至此17号尸体的身份被认定为时年25岁的义乌市佛堂区田心乡舟墟村村民周文志。

据了解，周文志小学文化水平，母亲早逝，是父亲将他们兄弟姐妹五人拉扯大，家境极为贫困。由于周文志自小性格内向、心胸狭窄敏感、自尊心和虚荣心都很强，对自己的贫困状况极为不满，15岁的时候周文志曾经因父亲骂了他几句而服农药自杀，幸亏送医及时洗胃而捡了一条性命，但从此和家里人决裂。自16岁开始，周文志先后在江西的上饶、浙江的金华和吉林的柳河等地做水泥工谋生糊口，并在1988年和兄弟姐妹分了家，在佛堂区田心乡舟墟村安了家，分家后就极少往来。1989年3月，周文志在义乌市稠城镇朝阳村承包了一户个体住宅的内外墙粉刷工程，但因为人菜瘾大，不善经营，所以过得入不敷出，有大量的债务在身。

由于周文志曾经和其女友说过“受上级指派搞爆炸”的话，以及爆炸发生后多个反动组织宣布对此案负责的声称，专案组首先怀疑周文志是受敌对组织指派蓄意制造爆炸。但是经查实，周文志没有犯罪前科，且周家没有任何海外关系，也没有接触过从港台入境的人员，也没有参加什么反动组织的行为。换句话说，没有查出周文志受敌特机关唆使或者出于政治目的与他人合伙作案的情况。

但是在调查周文志的过程中，专案组了解到周文志的债务问题极为突出，在承包建筑工程中累计积累了拖欠民工工资、建筑材料费、冒领工程承包款、工程延期的罚款以及其它债务款项万余元。为此自从6月上旬以来，材料供应商、民工们纷纷堵着周文志的家逼债，周文志被迫躲藏到女友陈秀群的家。

没想到6月8日，几个被拖欠工资的民工追到陈秀群家，将周文志当着陈秀群家人的面痛打了一顿，并且扬言周文志若再不给钱就将他连同陈秀群一家人全部“收拾掉”，周文志被迫离开陈秀群家回到自己的家里。

6月12日和6月13日，又有五名民工先后来到周文志家逼债，并又将周文志殴打了两顿，周文志被迫躲去了妹妹家。

6月24日上午，朝阳建筑队的工程发包人周英明和周尚林为了追讨周文志所欠的4000元借款，将周文志告到了义乌市公安局城中派出所。为此，城中派出所派出两名干警、三名联防队员跟着周英明、周尚林和一名司机总共八人开着汽车来周文志家，没想到扑了个空，于是城中派出所留下一张限周文志6月底前到朝阳建筑队结清账目，否则将对其进行抓捕拘留法办的字条后离去。当天下午，周文志从妹妹处回家，看到这张字条以及邻居“警察要来抓你”的传话后，神情变得极为惶恐。

据此，专案组认为周文志有厌世自爆的动机，下一步就要查明他是从哪里获得的爆炸物。

佛堂区总共有采矿点19个，从事爆破的人员四百七十四名，其中八人是周文志的亲属。通过对矿区职工群众的排查，专案组发现周文志的大姐周惠玲的丈夫朱萃潮在1988年在义乌莹石矿竹坑矿区承包工程时有多领和私藏炸药的行为，而周文志的大姐周惠玲正是竹坑矿区的临时工，具有私藏炸药的条件。

因此，专案组在8月24日采取果断措施将周惠玲和朱萃潮拘留审查。面对突审，朱萃潮承认自己在1988年私自拿回了36支共5.4公斤炸药、24枚火雷管和1米左右的导火索。周惠玲承认周文志在6月25日到她家，以炸鱼为名义向她要走了全部36支炸药、16枚雷管和导火索。随后专案组在周惠玲的家中查获了剩余的8枚火雷管，经过技术鉴定，这些火雷管和现场发现的火雷管残片属于同一批次的产品。

此外，有人在6月26日14时40分在义乌站外看到了周文志的身影，他穿着棕色上衣和中灰色西裤，背着一个帆布背包进了义乌站……而364次旅客列车正是在6月26日15时停靠义乌站，停车时间5分钟。

80年代的义乌站站台

至此，历经两个月的调查，专案组确认系周文志因拖欠工程款和工资款无法偿还，产生厌世情绪，于6月26日15时左右携带炸药、雷管和导火索在义乌站登上了364次旅客列车并在当晚在364次旅客列车的7号硬座车厢的厕所内引爆了炸药，制造了沪杭铁路6.26特大爆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