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比我大16岁,他眼睛残疾,一条腿无力,说话流口水,但我保证他智力没残疾。
那时候我家住在排洪沟上面,排洪沟没护栏,白天大门没关过,里面住着三家人,金奶奶老两口和李阿姨一家人,偏偏排洪沟三十二号的齐大妈给了我妈一网兜洋芋。
我妈拿了两双厂里发的线手套一条毛巾去给齐大妈,到了齐大妈家,齐大妈正在腌冬菜,煤球炉子不给力,水半天不开,齐大妈就让我妈教她怎么起领子,她想给她老公织一件插肩袖的毛衣,不会起针。
那时候我爸是厂技术员,我妈是厂里的化验员,一个帅气,一个能干,我爸的中山装领口是钩针勾出来的小白菊,一朵一朵串成一个小方领,菊花饱满,领口雪白。
她上班干活,回家洗刷,我爸的毛衣各种各样,齐大妈羡慕便把自己陪嫁的大红毛衫拆了想给老公也织一件像我爸一样插肩袖,想让她老公也亮亮的进门。
等我妈帮齐大妈起好针,讲好织一圈加两针时,外面的煤球炉子咕嘟嘟的开了,我妈想起我哥一个人在家,怕他打翻暖水瓶,得赶紧回去。
齐大妈又给我妈网兜里塞了两颗大白菜,说着话送我妈出了门,看我妈进了大门。
我妈进了大门放下白菜,嘴里喊着明明,提起门口脏水桶往排洪沟走,没来由的心里紧了一下,刚才喊明明好像没听见答应。犹豫一下撂下脏水桶就往屋子跑,屋子里没有明明,金奶奶正在睡晌午,悄悄喵了一眼,屋子里只有一只老猫跟着座钟在念经,问正在看书的李叔,见明明没?
李叔没抬头摆摆手,他忙着考试电大,刚进门的李姨说,你出去时明明跟在你后面,你没看见啊?
我妈谎了,心想不好了,她要是带明明,齐大妈一定会看见,会逗他,但是我妈还是不死心,跑去问齐大妈,见她进门带明明没。
齐大妈喊他老公赶快去东路口找,李叔放下书西路口堵,齐大妈拿了一碗水做法,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明明能回来。
一根筷子插在水里靠着花瓶没倒下来,齐大妈说:明明能回来。
明明回来了,是在排洪沟的脏水坑里,是对面老头见我妈跑出跑进喊明明,又见脏水坑飘着一件白衣服,大声喊:娃在沟里。
明明捞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脏水污泥糊了一脸一鼻子,齐大妈煮菜的滚水里兑了凉水,眼泪淌着给我哥擦洗,金奶奶揉肚子李阿姨忙去喊大夫。
我妈傻了,呆愣愣的看着大家忙乎,等大夫走了我爸回来,我哥活了。
活过来的我哥不哭不闹,不睁眼,第二天送到人民医院,清洗了眼睛鼻孔,清洗了耳朵洗了肠,三岁的我哥不哭不闹。
齐大妈跑到医院拿了半碗水,点了一张纸,纸灰撒进碗里,掰了一块饼干放进碗里,她嘴里念着哪里来的哪里去,哪里的鬼害哪里的人,快去快去。
水泼出去她跑回来,问我妈:娃好点没?
我妈说娃吃了两颗鸡蛋三块饼干。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都以为是我哥受了惊吓,缓两天就没事了。
那时候的医院仪器不多,听诊器检查,拍片子骨头好着,医生建议观察两天,我爸说没事就回家吧。
谁能想到我哥到十五岁居然走路不稳,说话不清,眼睛模糊,我爸的中山装没有漂亮的白领子了,我妈的眉毛拧成疙瘩了,天津上海,北京内蒙,听说那家医院能治我妈就背着我哥跑那家医院,她丢了工作照顾我哥,我爸自动下到车间干计件。
最后,最后实在没救了,我哥心里明亮,但就是智商跟不上行动,后来排洪沟修成公园,分了楼房老邻居也失散了。
其实我妈谁都不想见,不见的原因很多,最多的原因是我妈觉得抬不起头。
我哥十五岁那年齐大妈找到我妈,说她专门找人算了,我妈命里还有一个儿子,既然老天爷给你,你就接住。
说也奇怪,那段时间我妈觉得反胃,她没当回事,因为双职工只能生一个,我哥出事后她没时间没心情和我爸一起睡了。
没想到十五年以后肚子里有了我,我哥这样街道早动员让我妈再生一个,我妈觉得亏欠我哥,没想到老天爷又给她一个。
她信齐大妈,齐大妈让她接住她就接住了。
她常给我说,要不是你哥这样,这世上就没你,你要感谢你哥哥,你要对他好,他是你的福星。
但是哥哥那么大,常被小朋友欺负,五岁的我够不着欺负哥哥的坏蛋,我就用牙咬,用脚踢。
当然我自己也满身伤痕,哥哥拖着我回家,抱出妈妈给他买的好吃的塞给我。
早上妈妈煮三个鸡蛋剥好放在盘子里,哥哥两个我一个,哥哥会吃一个口袋里藏一个,等到给我的时候,鸡蛋已经成了一泡屎的样子。
妈妈给他买的冰棍,他偷偷塞在口袋里,回到家口袋是湿的,冰棍只有棍,哥哥便觉得他做错事了。
拿出自己存钱罐里的钱给我。
我长大了要结婚,哥哥已经快四十岁了,他看着我的新房我的新娘,眼睛亮晶晶的。
我媳妇问:大哥想要媳妇不?
哥哥居然害羞的转过了脸。
我妈给哥哥找过两次,第一次找的是个哑巴,她嘴里哇哇手上画着话,我哥说话慢,脑思维慢,她哇哇骂,没想到哑巴骂人特清晰。
哥哥死活不要。
第二次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那个孩子挠我哥的胳肢窝,让他笑,我哥不笑他就拿他的手里的卡片刮我哥的脸:傻子,傻子。
我推开了小孩,让女人赶快带上了走。
一晃哥哥四十多岁了,我知道他心里清楚,不是原始的智商缺陷,可以娶妻可以生娃。
我媳妇有个表嫂子,丧偶单身带娃,人善良的很,只是一只手被车床压掉,带我哥去相亲,我哥爱孩子的很,他给孩子买雪糕,也给表嫂子买,他看着表嫂和孩子吃吃,笑笑的,很开心。
哥哥是喜欢孩子的。
表嫂子也愿意,她说带个孩子最怕婆家看不起,你们一家人这么善良,老大心又这么好,我愿意!
那一年哥哥四十岁,母亲六十五岁,父亲七十岁了,父亲常年干两份工,白天厂里干,闲了给私人干,挣点钱,母亲便带着我哥去看病,顺路也看看风景。
母亲总想亏欠哥哥,想把最好的给哥哥,怕哥哥先走,怕他们先走。
两个人走哪里都要牵着哥哥,生怕他摔倒,生怕他走丢。
母亲年轻的时候想给哥哥娶一门亲,见多了又怕哥哥受罪,也就不提了,只能有意无意的在我跟前说:要不是你哥哥,你来不到这世上,你以后要帮着他一点,我和你爸给他存了一点钱,你看着给他买点吃的穿的,不饿着不冷就行。
我结婚后,母亲很担心,因为她知道我和哥哥感情好,哥哥粘我,怕我婚后哥哥还和从前一样。
上小学时我有个外号叫:钉根,钉根的意思是像钉在门板上的钉子,长不大,拔不出来。
小朋友骂人就喊对方父母的名字,我却被大人小孩喊钉根,大人喊我不好惹,小朋友喊我就甩书包,但我个子太小,小朋友太多,身上总是一身土,一脸青。
哥哥走路一只脚走一步,再用双手手动的挪左腿,母亲没给他买轮椅,是怕他肌肉萎缩,也希望他能自己走。
因为母亲做梦总梦见哥哥奔跑的样子。
而哥哥不争气,总是用双手手动那一条无力没知觉的腿。
他把自己挪到巷口,靠着白杨树站着等我,手里提着布袋,布袋里装着土,等我放学,谁欺负我他就让谁吃土。
从小学到中学,到我参加工作。
哥哥三十岁才有工作,在民政局下属一个纸盒厂,因他走路不稳速度太慢,我用自行车驮着他,他抱着我的腰,摔倒过,淋过雨,也骂过他。
我们兄弟就是这样一起长大。
我结婚了,有了孩子,大哥不来找我了,他看着母亲牵着我儿子,眼睛里全是笑。
见他对着表嫂和孩子笑,我们觉得大哥是爱孩子的。
我和媳妇促成这件事,在父母有生之年帮大哥娶了妻。
如今大哥六十岁了,女儿十八了,漂亮高挑,懂事有爱,逛街时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从不觉得父母残疾而自卑,反倒阳光的如晨阳刚升起的样子。
大哥有了女儿后,他试图不用手动挪腿,靠一只腿的力量拖另一腿前行,如今虽然走路一高一低,但是靠自己的力量扶养表嫂儿子和自己女儿长大,给儿子成家。
儿子婚后开车带着媳妇带着大哥大嫂出行,吃当地美食,那怕很贵也舍得,大哥大嫂也不推辞,笑笑的品尝美食。
女儿打来视频,大嫂举着手机给女儿看美食,给女儿讲:你大哥大嫂对我们很好,你以后要好好待哥嫂啊。
我们两家人在一起时,我媳妇和大嫂咕咕叽叽,我和大哥相对而笑,看着他们笑。
哥哥说:要不是你我过的没这么好。
我媳妇抢话:要不是大哥就没他,我没老公孩子没爸。
大嫂拿指头戳她,看你说的都是啥…
好日子说不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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