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保护起来”的中专少女：舆论碎片如何拼凑出对天才的想象

晋级2024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决赛后，17岁少女姜萍就读的江苏省涟水中等专业学校，成了当地知名的打卡点。6月16日，南都、N视频记者校门口看到，有人一大早赶来直播。姜萍老家，来往的人同样络绎不绝，有人为其父亲送上5000元现金，称“并不为蹭热点，只为表达心意”。

“涟水不大，盛产学霸”，涟水的街头仍在滚动播放姜萍晋级决赛的大红喜报……姜萍走红之后，家乡涟水、淮安也忙不迭借势做起了文旅宣传。

一个个碎片化的画面，构成了外界对“姜萍”的多重想象。但她本人却突然“销声匿迹”。学校保安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姜萍正在潜心准备6月22日的决赛，学校已经把她“保护了起来”，谁也见不到。

17岁、中专生、全球数学竞赛第12名，一个天才中专少女的事迹引发无数讨论。曾因谈“好的教育”受关注的学者唐江澎认为，社会关注姜萍，其实也是在关注我们的孩子和教育制度，深层表达的是对破除单一选拔机制、提供多渠道人生出彩机会的诉求。

姜萍。

文旅借势的县城

6月16日，周日。早上不到9时，原本平静的涟水中专校门口已经有人赶来拍视频，一名中年男子举起手机，对着校门，一会向前，一会往后，开启了一天的直播。

17岁中专少女姜萍在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中一战成名，让江苏涟水这一苏北县城获得空前的关注。

“很多年了，涟水没有这么火过。”有涟水市民表示，当地学校不多，涟水中专知名度一般，“这次是一举成名了”。

还有附近商家告诉南都记者，“孩子好厉害，我们店跟学校就隔了一个小区，感觉还蛮荣幸的。”

涟水中专的照片和视频频繁出现在社交平台上，成为当地知名的打卡点。

涟水中等专业学校。南都记者 马辉 摄

“前两天人更多。”学校保安说，人们可以在外面打卡，但不能进去。

这名保安回忆，他之前见过姜萍，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象，感觉就是普通的小女孩。“但她肯定智商高”，他补充道。

“智商高”的说法，和姜萍晋级2024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决赛有关。当地不少人不约而同认为，一个中专生和来自清华、牛津的学生同入决赛，令人惊叹。

一居民感慨，“草根出身，能获得这么高的名次，真的很难很难！”

16日晚，南都记者在涟水县城的街头看到，一家商场户外大屏幕上仍在轮播姜萍的获奖喜报，路人不时驻足观看、拍照。

6月16日晚，涟水一商场户外屏播放姜萍入围决赛的喜报。南都记者 马辉 摄

现在，似乎没有哪个涟水人不知姜萍的名字，当地文旅部门也不想错过这个流量“风口”。

14日，作为上级部门的淮安文旅率先打响第一炮，发布视频祝贺“数学天才”姜萍。

“淮安不大，创造神话！”视频里还展示了淮安的著名景点，包括周恩来故居、妙通塔、吴承恩故居、五岛湖等。

涟水文旅紧随其后，连续发布视频，“不会还有人不知道我县天才少女姜萍闯进全球数学竞赛12强的消息吧”“涟水不大，盛产学霸”“因缘而来，忘返留‘涟’，请继续期待涟水带来的精彩”。

涟水文旅顺势推荐了五岛湖旅游区、金鸡坨景区等景点，以及涟水鸡糕、高沟捆蹄等美食。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曾在去年登上稷夏全国县域综合竞争力百强县市等榜单，迈入全国百强县。据“江苏政研”公众号，涟水县是江苏省最年轻的百强县，实现了淮安市百强县零的突破。

纷至沓来的关注

距离涟水中专40多公里之外，红窑镇万民村，是姜萍的家乡。平原地貌，田连阡陌，一两层的乡村平房散落其间。

据红窑镇政务服务网介绍，万民村耕地面积6055亩，共有农户755户，人口3455人，劳动力1800多人，其中外出务工劳动力700多人。村民主要种植水稻、小麦等农作物。

眼下村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同一块土地上，接下来继续种植水稻。

南都记者实地走访发现，万民村居民住所较为分散，想找到一户人家并不容易。但姜萍的家最近总是聚集了不少人，相对好找。除了媒体、自媒体，还有其他人。

姜萍的家是两座小平房，其中一座看起来更旧些、墙体斑驳。另一座有粉刷的痕迹，外面用1米多高的围墙围起，构成院落。

尽管当天姜萍家中无人，可还是迎来很多“远客”，每个人都想找寻故事的更多细节。

姜萍的家。南都记者 马辉 摄

关于姜萍的过往，多名村民向南都记者表示，她小学成绩非常好，性格也不错。

村民王先生称，姜萍有个姐姐，她们的爸爸妈妈常在外地打工，过年过节回来，平时姑姑偶尔会来照顾姐妹俩的生活，“姐妹俩都不太爱说话”。

王先生表示，近期姜萍的爸爸姜玉华已经回到村里。万民村村委会工作人员也告诉南都记者，姜玉华在村里当保洁员，具体情况却未透露。

6月16日，江苏一家企业的董事长周飞找到了姜玉华，给他送上礼物和5000元现金。

周飞向南都记者讲述，他对涟水很有感情。得知姜萍家庭经济情况比较困难，其父亲67岁还在外打工后，决定在父亲节这天去看望他。

对于有网友质疑其“蹭热点”，周飞回应称，“是自发去的，个人为表心意给了5000元，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周飞告诉南都记者，姜萍正在复习，他不愿打扰孩子。姜萍父亲是个忠诚老实的人，“她父亲说今后要让姜萍报答关心支持她的人”。

有报道称，16日，还有一位自称是红窑镇商会会长的周先生到现场丈量姜萍家前面的土路，打算出资把这条路修一修。

17日，南都记者联系到红窑镇商会会长周永留。他表示，自己和姜萍是一个村的，“有困难应该帮”。

“被保护起来”的姜萍

一夜爆红后，关于姜萍为何读中专的讨论不绝于耳。

此前，万民村党总支书记孙国强接受采访时提到，姜萍在小学、初中时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万民村党群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则透露，姜萍中考考了621分，考上了高中，但因为学费问题，选择到涟水中专读书。

不过，涟水中专党委书记王文林的说法不尽相同。

他在接受采访时称，姜萍2022年中考成绩是621分，已达到涟水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之所以没到普通高中就读，是因为“当时她的姐姐、两个要好的同学都在我们学校就读；姜萍对服装专业也比较感兴趣；她感觉我们学校对自己的兴趣特长及发展更有利”。

入读涟水中专后，姜萍选择了服装设计专业。不过，她对数学的痴迷依然不改。

她依靠手机翻译软件和一本《英汉小词典》，自学全英文的《偏微分方程》。

数学老师王闰秋注意到了这个女孩。2020年从江苏大学数学专业毕业后，他入职涟水中专，教学工作之余，依旧沉迷于基础数学研究。

姜萍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他向姜萍先后推荐了同济大学出版的《高等数学》，谢惠民的《数学分析》，以及Lawrence C. Evans编写的《偏微分方程》。

“我一开始看高等数学，肯定会觉得有点难度。比如关于画图题，我会尝试把它画到一张纸上，然后一直换思路去解决这个问题。另外我排列组合不是特别好。”姜萍遇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会去请教老师。“他不会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一步步引导我自己去解决。”

她说，“我要是做不出来一道数学题，躺在床上一闭眼，它就会在我脑子里反复地出现。”

这场全球数学竞赛给了她证明自己的机会。她从原来觉得“是不是不配参加”转变了想法：“我平时也很认真地学习数学，我想自己的能力能够展现出来，被别人看见。”

最终，801人入围2024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决赛，他们大多来自北大、清华、剑桥等顶尖学府。

涟水中专出现在列，显得有些突兀。姜萍，全球第12名。

一战成名后，姜萍却突然“销声匿迹”了。

涟水中专的保安告诉南都记者，近段时间不少人来学校打卡，希望见到姜萍，不过多是败兴而归。姜萍正在为6月22日举行的决赛潜心准备，学校已经把姜萍“保护了起来”，谁也见不到。

王闰秋则说，“我希望她享受这场比赛，发挥出最好的水平。希望大家还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让她更好地去准备决赛。”

天才中专少女引发的讨论

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决赛，将于6月22日举行。参赛选手可以选择比赛窗口期内任意连续的8小时作答，不允许参考任何资料或者使用科学计算软件。

南都记者了解到，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研究员、被称为“韦神”的韦东奕当时是首届赛事的金奖得主之一，他获得的是分析与微分方程组的金奖。

曾参与命题的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数学科学学院副院长刘若川透露，决赛试题的难度对标全球顶尖数学专业博士资格考试，且由于命题老师术业有专攻，每位老师也只选某一赛道阅卷打分，“一旦跨赛道就可能超出他的研究范畴”。

姜萍。

6月14日，王闰秋所毕业的江苏大学回应称，姜萍是这项赛事举办以来第一位进入决赛的中专在读生。她能够闯进决赛，除了具备独特的数学天赋外，也离不开她的伯乐——数学老师王闰秋的悉心指导。

王闰秋曾表示，希望姜萍通过阿里数赛的平台，报考更好的大学。由于专业限制，姜萍只能就读江苏省内的三所高校，最好能申请到常熟理工学院，而她的理想高校是浙江大学。

连日来，常熟理工学院、江苏大学、同济大学、东华大学等高校亦纷纷向姜萍抛出橄榄枝，欢迎姜萍报考。

被誉为“网红校长”的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当代教育研究所所长唐江澎，曾长期在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任教。

16日，他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社会关注姜萍，其实也是在关注我们的孩子，关注我们的教育制度，深层表达的是对破除单一选拔机制、提供多渠道人生出彩机会的诉求。

“我们的教育对学生在各科合格基础上发展突出特长、成就人生优势，还缺少制度性的设计，这显然不利于拔尖创新人才的培育选拔。如果姜萍上了高中，是不大可能实现数学单科突进的，因为她必须面对会考、高考对学业的基本要求。”唐江澎表示。

不过，唐江澎也向南都记者指出，今年有了一个可喜的变化，高考强基计划招生对单科优异有了明显的政策倾斜。

“这样的背景下，我想舆论不应该仅仅关注姜萍最终会进入哪所大学，更多的应呼吁给姜萍这样确有特长的学生以制度化的发展路径支持。真正好的教育，一定是俯下身来为每一个孩子提供适切的成长支持的教育。”

这周六，姜萍将迎来决赛大考。涟水县城户外广场的大屏上写着对她的祝福，“愿铿锵热爱，闪耀你的未来。”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南都记者 马辉 冯奕然 实习生 余昕红 发自江苏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