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吉良 | 财哥二三事

财哥二三事

万吉良

财哥是村里人对他的昵称，他是大佳何万家人，他的真姓大名叫万昌隆。财哥虽不是名人，也算不上是乡贤，但绝对是个在方圆几里地内有点小名气的能人。当时，在石门坑，甚至在乌石头下廿七村，无人不晓。

财哥与我父亲同辈，都是“昌”字辈份。但比我父亲整整大了二十岁，我该叫他伯伯。财哥生于一九零零年，卒于一九四五年，在我没出生的时候，他就早已过世，所以，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听上辈人说，是一个高大魁梧、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的人。

俗话讲，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财哥的人生虽然短暂，但他做过的许多事，一直是乡亲们口口相传、为之感到骄傲的动人故事。现择其二三事实录如下。

活捉花豹

据万家宗谱记载，民国三十年前后，有一只花豹经常出没在石门坑一带，隔三差五叼走人家养的猪呀，羊呀，鸡呀。这家禽家畜可是老百娃生活的希望、一年到头的主要生活来源。花豹横行乡里，给村民造成很大的经济损失，带来极大的心理恐慌。大家都想着得赶紧除掉它！可是，这豹凶猛着呐，弄不好还会咬人伤人甚至死人，谁有这等本事打豹呢？

一天夜里，财哥家的猪也被花豹叼走了。第二天一早，财哥发现猪圈里的猪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筋渣剩骨，财哥很气愤。村民们看到堂堂财哥家的猪也遭此劫难，也都义愤填膺，纷纷鼓动他一定要想办法除了花豹。财哥呢，当然早有除了花豹的心思，可就是想不出周全稳妥的捕杀办法。现在这花豹竟然欺负到他的头上，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一定得抓紧时间为民除害，此豹不除，后患无穷哪！

经过再三考虑，财哥觉得硬来风险太大，比如用猎枪射杀，万一射杀不准，不能一枪毙命，凭这花豹的凶狠劲儿，反扑起来可是要命的。最好的办法是智取，比如诱捕，让它进笼子，来个瓮中捉鳖。方向明了，办法也就有了，财哥开始紧锣密鼓地做准备工作。

财哥从自家山上砍来青栗树，这种树密度高、木质硬，不易咬断。然后请来木匠老师，他要求木匠老师按照他的设想制造一只可以活捉花豹的笼子。财哥没有图纸，也没有现成的式样可以参照，就靠自己小聪明，一边想一边讲，一边和木匠老师商量一边揣摸着改进，经过几天几夜的努力，终于成功地造出了捉花豹的笼子。

这个活捉花豹的笼子呈长方形，高达一人多，分里外两间，外面一头门，中间一头门，外面一道门装有滑落门拴。第二道门里面放一头猪作诱饵，笼顶吊一只洋油箱桶当报警器。当花豹看到笼子里头的猪，它会毫不犹豫地直冲第一道门，这时该门自动开启关闭程序，门栓即刻自动滑落，花豹就出不来了。安装在笼子里的报警器一一洋油箱桶，就会因为花豹撞击笼子，发出“嘭嘭”的声音，人们听到洋油箱桶的响声，就知道花豹可能被关笼子里了。

过了几天，花豹果然上当受骗，半夜时分，笼子里的报警器骤然响起，村民们纷纷起床，带着锄头铁锤长龙刀，情绪激动地冲喊着奔向活捉点。看到困在笼子里的花豹，恨不得一刀下去就把它杀死。可是，花豹困兽犹斗，面目狰狞，锄头、铁锤、长龙刀等根本伤不到它半根毫毛，反而还把锄头柄咬断，长龙刀咬弯。花豹还不停地撞笼子、咬青栗木，企图逃生。情况紧急，村民们束手无策。这时，财哥说大家不要慌张，我自有办法对付。随后，派人赶紧到灵康庙那里借来一支猎枪和十发子弹，近距离对着花豹的脑门，只听见“呯呯呯”三枪就把花豹击毙了。

横行乡里多年的花豹终于被捉住了毙命，村民们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去了，重新过上了安定祥和的生活。石门坑乃至整个乌石头下廿七村的人们，奔走相告，欢天喜地，拍手称快。财哥活捉花豹，一时传为佳话。

昌隆治水

石门溪是一条典型的拉肚溪，暴雨或台风一来，就洪水滔天，横冲直撞，排山倒海，田毁稻淹。天气没晴几天，就溪水断流，田地翻白，庄稼无收。石门坑人每年既遭水患之害，又受干早之苦，一代又一代的祖先们都在想方设法治水，化害为利，造福于民。

财哥是一个很会动脑筋的人，他想万家洋畈几百亩良田，要旱涝保收，一是必须得想办法有水；二是不能让大水冲毁洋畈。当时，实行保甲制度，万家与叶家为一保，叶某某为保长，两个自然村各有主事者，万家的主事者是万昌隆，也就是财哥，作为万家的主事者，万家的大小事情，尤其是关系村民吃饭的水利问题，他责无旁贷冲在前头。

财哥的治水思路，很有前瞻性和系统性。他分三步走：第一步建地下水库，拦截水源。他选择在石门溪上万潭的地方，拦腰挖起一条大沟，深到地隔，宽约一米半，然后用厚厚的松木板在大沟两面立起，中间用黄泥土填满，夯实再夯实，直到不渗水为止，从而形成一条横跨石门溪两岸的地下水库暗堤，这样就把上游的地下水都拦在大坝内了，上万潭的水位大大提升。

民间有“千年水底松，万年灶上枫”的说法，是说松树沉在水里千年不腐，枫树用在灶头万年不烂。松树板与黄泥土结合是古代工匠多次尝试给出的经验，松木坚固而持久，黄泥粘稠而细密，用在筑地下水库的堤坝乃是绝佳的配料。八十年前的上万潭地下水库堤坝至今仍然安在。

为了把地下水库的水能引向田里灌溉，财哥带领大家又修了两条甽，一条明甽和一条暗甽，明甽引上万潭里的水，暗甽引地下水库里的地下水，两支水源源不断地流向田间，基本上保证了万家洋畈灌溉用水。

第二步 挖井。遇大旱，地下水库的水也会干涸，怎么办呢？财哥有办法，就是在稻田边上挖井，用井水来灌溉抗旱。万家洋畈约有近百眼水井，除少数是后来陆续挖的，大多都是在财哥的时候挖的。水井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集中有分散，像一个叫深井的地方，就集中挖了六眼井，因为这里水源最靠硬。所有的水井均归村里所有，但每家每户都有权利使用。

万家洋畈的水井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井边都种着一棵裙子树，少数是种杨柳树、溪杆树。夏天是拗水的旺季，裙子树呈冠状，形如裙子，又像打开的雨伞，枝盛叶荗，遮荫蔽日，可防烈日炙烤，可乘凉休憩，拗水拗累了，就躲进树底下靠着树脚歇会儿，很有点人文关怀的味道。

与用水车车水不一样的是，水车车水一般适宜湖边或溪边，在水很浅、坡度缓和的地方使用，而水井直立且相对水深，一般水车是车不上水的，所以，需要另想办法，这样，拗水就应运而生。拗水要有拗棚，拗棚状如翘翘板，中间竖着一根大柱，柱顶横着一根木头，用滑轮把两者连接，横木的一头装着竹杆，竹杆底下吊一只拗桶，另一头装着两根很粗的麻绳。拗水时，一人在井边把拗桶撸到井㡳，把水装满，另两人拽着麻绳用力弯腰往下一拉或一脚离开石墩往下跳，一桶水就呼啦撺了上来。如此往复，源源不断的井水就流进了一丘丘水稻田。

第三步 是筑坝防洪。石门溪不大，但是，一旦发大水就来势凶猛，它可以冲破堤坝，冲毁良田，让整个石门坑变成一片汪洋。有一年夏天，又一次发大水，把万家洋畈冲得满目疮痍，眼看着当年颗粒无收，来年也不一定恢复生产。财哥作为万家村的主事者急在心里，他征得村民们同意，决定当务之急先修复良田，再修筑高标准大坝，以绝水患。这一年，兴修水利成为全村上下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业。特别是筑坝，工程浩大，坝址至少植入溪底几米深，宽度达十几米，坝址之上，再砌大坝。经过半年多的奋斗，一座高约六米、宽约三米，东起上万潭、西至横路、长达千米的防洪大坝终于胜利完工，巍然矗立在石门溪，村里人把这条大坝叫做“大水墙”。同时，整个被冲段的万家洋畈也全部修复如初，确保了来年的春耕生产。小的时候，我看到万家洋畈上有许多个墩，星罗棋布，曾好奇地问父亲这么多墩是怎么回事呀，父亲告诉我，这是昌隆治水、修复洪水冲毁的良田时留下的石头堆，也是给我们后人的念想，我这才明白。

昌隆治水，造福广大村民，善莫大焉！人们记住了财哥的好，至今仍传诵他的治水故事。

秉公主事

财哥家田地多，勤劳节约，又懂得经营，时不时做些小本生意，在四近方圆可算得上富裕人家。但就是这样的人物，对待村里村外的每户人家、每一个人都非常和善，从不以强凌弱、欺男霸女，他热心公益、为人正直，主事公道，讲规矩，讲原则，口碑极好。

夏天放水是村民的一件大事，过去农村为放水而争执、械斗、打架的事情经常发生，流血甚至死人也不是没有。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在万家洋畈发生，财哥立下规矩：每户按田亩数计算每天放水的时长。比如一亩一支香时间，那么二亩就是二支香时间，三亩就是三支香时间。那时没有钟表，财哥就用点香的办法来计算放水时间。香质量有好坏，燃烧有快慢，为了公道，就用同一牌子的香。同时，香是插在竹筒里的，香之所以放在竹筒里燃，是为了防风，外面风大风小会直接影响香燃得快慢，而在竹筒里不会。一支香燃完了，就立即停止放水，不得随意延长。这样就避免了相互之间不必要的争议。

此外，财哥还规定，每户轮到放水，必须有一人在场，不得委托，否则取消放水时间。万家与叶家联保保长叶某某，他在万家洋畈有八石水田。有一次，他赶来放水，只是把锄头往地里一栽，对管水的人说了声给我八石水田放满水，就转身打麻将去了。财哥闻讯后，赶了过去，这时叶某某早已走了，只有一把锄头还栽在那里。财哥心想，保长带头违反规定那还了得？不行！他狠劲地把栽在土里的锄头拔出，用尽力气抛向老远的空中，然后大声训斥管水的人说，人不在不能放水！这规矩，难道你不知道吗？管水的人唯唯诺诺答应着是是是是，赶忙断了流往叶某某家田的水。事后，叶某某虽然恨财哥不给面子，但理亏在先，拿财哥也没一点办法。

财哥主持的各项公益事业，凡需要村民们投工投劳的工程，事先都有缜密的方案告知村民，每个项目，都要村民投工投劳，他都要经过缜密的测算，总投工是多少，每家每户根据拥有田亩数需要投工多少天，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田多投工多，田少投工少。田少投工多或田多投工少的，折算成钱，进行找补平衡，后者给前者钱。村里有份人家，兄弟多、亩数多，在一次修甽中投工却很少，因此，找出也最多。一天，财哥上门收钱去，他家主人说你上别人家先收去，财哥说你家找出最多，就你家先收。言语不和，两人动手，财哥用算盘敲他头，事后副保长出面做说客，才算讲和。但村民认为，财哥是为大家做事打的人，没有错。

由于有财哥的主事，再加上万家村田多，除每家每户多少都有些田外，还有大家田、中家田，保里的人想只要租金、租粮缴给大家或中家，都可承包。谁家有困难，也可以向大家、中家暂借粮食。春荒时节，大家和中家还会及时发放粮食给村民度荒，一派祥和安定的景象。

财哥除了办事公道，自己帮助别人也很讲规矩。比如，借他东西，他是大件可借，少件不借。没有耕牛向他借可以，锄头、斫刀、铁耙等小农具向他借不行。他认为，每户家境有好坏，大件不是每家都买得起的，该帮一定要帮，但是，小件花不了几个钱，一般家庭都是买得起的，你不买只借，是小气、想占小便宜，所以不借。他不但不借，还要当面损你一番，说话很难听。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向财哥借小件东西了。

可惜的是，财哥因患脑溢血而英年早逝，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的魔咒，从此万家村失去了一个会管事、敢担当的好当家。他一生无子嗣，生前从柴溪买来一婴儿为养子，现早已迁回原籍居住。当年住过的房子也坍塌了，几近废墟。但无论怎样事过境迁，村里的人们总记得他的好，记得财哥曾为村里做的好事，记得有一个叫万昌隆的先辈带领万家的先辈们奋斗，为后人留下的地下水库、水井、甽、墩、大坝、良田。

（此文由万岳亭提供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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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万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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