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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回乡老知青难忘的回忆:忆当年我艰难坎坷的高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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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回乡老知青难忘的回忆:忆当年我艰难坎坷的高考之路

  我高中毕业回乡几个月之后,当上了小学民办教师。我担任民办教师的学校,就在我们本村。学校共有五个年级(文革后期,小学为五年制),每个年级人数不多,十一二人左右,少的,只有七八个人,每个年级只占一组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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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来自我们村和隔壁一个村庄。我们村的,除了极少数异姓人家的孩子之外,其余都是我们姓韦的,跟我同祖同宗。按辈分,有一半是我的父辈,我得叫叔叔或姑姑。一半是跟我同一辈分,是堂弟堂妹,其中包括我一个亲弟弟,一个亲妹妹。

  除我之外,学校里还有一位公办教师,是一位老教工,民国时期就开始执教了。全校分两个教室上课,每个教室都是复式班,一个教室是一二三年级,另一个教室是四五年级。我们俩人的教学任务基本上是均等的,他上数学(那时叫算术),我上语文,课时均分,谁也不多占。也没法多占,因为只有两个老师,他上一二三年级的课,我就上四五年级的课,他到四五年级那边上课,我就在一二三年级这边上课,如此循环往复。一天到晚,我们两个人都不能休息一节课,节节都要上,不上就没有人管学生。

  因为我年轻,就兼上音乐课。所谓音乐课,也就是教教唱歌,不教乐理。而且我也不懂乐理,我当学生的时候,老师也没教过乐理。上音乐课是全校学生集中在一个教室里上。一般是四五年级学生去一二三年级的教室,因为四五年级人数少,叫他们搬凳子过去坐就行,有时候他们懒得搬凳子,就跟一二三年级的学生挤着坐,我也允许。反正都是那种长条的凳子,一条凳子坐三四个人没问题。

所教的歌,是我先跟收音机学的,然后教给学生。

那时候年轻,记忆力好,听收音机几遍就记下来了。记得有《火车朝着韶山跑》《小松树》《小小螺丝帽》《草原人民歌唱共产党》,等等。还有从一本掉了面皮的广西人民出版社六十年代初出版的《红歌100首》里选的几首,记得有《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高高的太子山》等。

  体育课,没有正规上,一般是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设施也简陋,场地也不够。除了有一个黄泥地的操场,操场也是球场。两个篮球架,是村民们动手做的,并不标准。那篮球架的木板是直接钉在两根木柱上的,把篮筐固定在篮板上,再把柱子立起来,可以投篮就行。

一个木制的乒乓球台,是我叔公做的,一分钱没花。几根爬杆,是我们两个老师动手自制的。两边各埋下一根约5米高的实木,上面一根凿有几个圆孔洞的横木。爬杆从孔洞穿上去,再直立在地上,就可以锻炼了。爬杆都是毛竹,村里毛竹很多,朽了就换。体育课也是全校性一起上,放羊式的,由学生自己玩,打篮球的,打乒乓球的,爬杆的,甚至有在边上追逐打闹的,都在允许的范围内。总之,不打架就行。

  当了四年民办教师,从16岁到20岁。当孩子王,乐趣是有的。而且那时我的父母都还年轻,四十三四岁,我不用负担家庭的事。1975年春天,为方便工作,我用攒下的工资买了一块天津手表厂生产的东风牌手表,有一点小小的满足感。但是想到前途,也不免有一些忧郁。转正遥遥无期,推荐上大学或中专年年没有份儿。我本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了,不曾想,居然也有时来运转的日子。

  1977年10月的一天,我因事去香河中心小学,走到香河街上,见到有一群人围着圩亭的柱子看,我走过去一瞧,柱子上贴有一张白纸写的告示,内容是:根据中央指示,今年恢复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我校特地免费开办补习班,指导考生复习。有意参加者,自带行李,自带伙食,自带小板凳,到我校学生饭堂听课。落款是:隘洞中学。

  有一点小小的激动涌上我的心头:恢复高考,我可以报考的呀!一旦考试,就按分数择优录取,比推荐上大学公平得多了,只要我考得上,就不怕被别人抢了份额。那种心情,好像自己一定能够考上似的。

  隘洞中学是我的母校,我的两年高中就是在那里读的。告示里说到的学生饭堂,是一座六开间的大房子,是我刚上高二的时候盖的。说是房子,又似乎不大准确,因为四周是不围起来的。请工人师傅用火砖砌成十几根柱子,上面架上桁条,再盖上茅草,就是“房子”了。所盖的茅草,是我们全体学生割的。那时候,根据毛主席关于“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指示,小学学制为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所以我只享用那个饭堂一个多学期就毕业走人了,但是,不影响它留给我的印象。

  那时候,金城江(地区首府)到我们东兰县城,没有始发往返班车,只有一趟从金城江往巴马县的班车经过我们那里,在中途等车,经常因班车满员而不停靠,只能眼睁睁看着班车呼啸而去。那天我就是好运气,班车过来,我一招手,班车就停了。我花了六角钱,顺利坐上班车。前往十七公里外的公社机关所在地。

  一路上,我不停地祷告,祷告班车千万别抛锚。我一公里一公里地做着减法,去了一公里,又去了一公里,目的地越来越接近。这十七公里的路我太熟悉了,哪一块里程碑在哪里,我闭眼睛都能想起来。因为我在隘中读两年书,又因为我们是农业人口,没有商品粮供应,每两个星期必须回家一趟拿米。每次往返,我们只好开动两条腿,戏称“11号车”,两年下来,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当然记住每一块里程碑的所在了。

  终于到了公社机关所在地,找到报名处。真巧,管报名登记的公社文教干事,是我读初中时上我们政治课的莫羡文老师,莫老师告诉我,那天是高考报名的截止日子,如果错过了,只能等第二年。我以手加额,直呼庆幸。

  接下来,我碰上两难抉择的问题:是留下来到补习班复习,还是回去教我的学生?留下来复习,有老师指导,高考上线的希望当然就大。可是,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在了我的跟前:跟我搭档的那位公办教师,出生于“五四”运动当天,1977年10月,老先生已经58岁高龄。

我如果参加高考补习班,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那么长的时间,我怎么忍心让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独自承担教学任务?再说了,我一个共青团员,为了自己的所谓“前程”,就忍心扔下几十个学生不管了吗?这么一想,我只好放弃复习的机会,回到自己的教学岗位上。

  但是,既然报了名,就一定要参加考试呀,不然三元报名费就白扔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们公社那年高考报名费是三元钱,那可不是小数目,是一个普通工人或干部一个月工资的十分之一,是一个农民一个月劳动的工分值。无论考上考不上,都非考不可。而且,这次高考,是我离开农村的绝好机会。于是我白天教学,晚上复习。

  因为扔下高中课本整整五年了,数理化都忘光了,用人们开玩笑的话说,是全部交回给老师了,所以我没有敢报考理科,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文科。语文科,我原来的底子不错,自忖能够应付得考试,历史和地理,突击看了两个星期,剩下的时间,就专门复习数学。我教学就在本村,学校离家只有三四分钟的路程,我没住校,学生也没有住校的。我放学回家还要打柴火,管一匹马,所以基本上是晚上才能看书复习。那时候,东兰县和其他地方一样,农村都没有电灯,一盏煤油灯,就是我的照明工具,陪伴我度过复习的时光。

  离高考只差两天,我才踏上赶考的路。我想好了,如果搭不上班车,就走路,反正那一段路我走过了几十遍了,再走一遍又何妨!为了避免跟人抢座,提高上车的几率,我不去香河街等车,而是去东兰与河池(今金城江区)的交界处——侧山顶等车。

好运又一次站在我的一边,我走了两个小时的小路,刚到公路边不几分钟,班车就从金城江方向开到了侧山顶,我一招手,班车就“嘘”的一声停住了。那时候的班车,只有一个门,而且不是自动门,一个靠近门口的旅客帮我拉开车门。我刚上车,司机就问道:

  “到哪里?”

  “隘洞。”我答。

  “一块钱!”司机说。

  “怎么那么贵?从香河上车才六角钱呢!”

  “这里到香河有七公里,就多加四毛!”

  “香河到隘洞十七公里,收六毛钱,算起来每公里不到四分,你怎么多收那么多?”

  有几个乘客不耐烦了,对我说:“小伙子,不要那么小气,快点付钱,不要影响司机开车,我们路程还远呢!多一两毛钱你就当是送司机一包烟吧!”

  那时候,广西境内,最便宜的香烟是“经济”牌和“节约”牌,一包是八分钱,其次是“电视”牌香烟,每包是一毛二分钱。

  司机说:“这个钱,我可贪污不了,开车票的,车站都有数!”

  我有我的打算,八分钱加二两粮票,就可以吃一碗素粉,一毛二分钱就可以吃一碗肉粉,我干嘛白白多给司机呀?

  这时,司机说:“不争了,你给八毛钱!”司机真不错,说话算数,我递给他一张一元的,他补了我两毛。嘿嘿,我心里充满了胜利感。

  一路顺风。到了隘洞,先找地方住下。公社有一个招待所,住一晚要三毛钱,先住下再说。没地方吃饭,怎么办?我决定先去供销社开的粉店吃一碗粉。

那时候,整条街只有供销社开的一个粉店。因为过了中午十二点,粉店关门了,吃不上粉了,只好到供销社门市部买了四个玉米饼,一个五分钱,总共花了两毛钱,回到招待所,就着开水,吃完玉米饼,半饱,也只能这样了。

到下午五点多钟,正愁没地方吃饭,在街上闲逛,碰到一个熟人,是我们大队的,他也是隘中毕业,低我两届。因为是同一个大队人,打小就认识,他说他也是来参加高考的。这下好了,我有同伴了。

同伴说,他可以找地方吃饭,还可以带上我。这无疑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我高兴极了。于是跟他走。他领我进公社机关里去。

那时候公社机关没有楼房,一溜平房排过去。到西头最后一间,门开着。我的同伴喊了一声:“孙干事,在家吗?”屋里有人应答:“在。”话音刚落,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干练男子迎了出来。

一见我的同伴,热情伸出手:“嘿,是你呀!”又指着我问:“这是……”我的同伴说:“我们大队的,跟我一样,来参加高考的。”同伴又指着干练男子,对我说:“这是公社武装部的孙干事,刚从部队转业过来。”我赶忙说:“干事好!打扰了!”孙干事知道我们的意图,就说:“你们来迟了一点,我已经按我一人的分量煮饭了,正在火灶上焗着,等一下煮点面条补,可以吧?”我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出声,我的同伴说:“没问题呀,能吃饱就行。”就这样,我有地方吃饭了。晚上,同伴就跟孙干事睡,我还是回到公社招待所住。

  第二天一早,我发起烧来。心想,完了,倒霉了,不早不迟,明天就考试了,这样的身体状况,估计没戏了。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冬季,没有花香,没有鸟鸣。从窗口往外望,天空阴沉沉的,一如我的心情。中午饭,我也不去孙干事家吃了,毕竟隔着一层关系,去多了不好意思,就挣扎着去到供销社的粉店吃粉。也不远,就四五百米。交二两粮票(那时没粮票不行)外加一毛二分钱,吃了一碗肉粉。在农村家里是没有机会吃到米粉的,所以尽管发着高烧,我还是吃得很香甜。吃完,回招待所蒙头大睡。

  朦胧中,听见有人说话。随即有人推门而入,是我同伴,身后还跟着几个同龄人,说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也是来高考的。同伴见我满脸通红,就问:“你病啦?”我答:“嗯,发烧。”他就不再说什么。

  那时候的招待所(包括旅社)是没有单间的,一间客房起码有四个床铺。因为这里是公社招待所,比县招待所更简陋,是通铺,记得好像有二三十个床位。同伴他们就在旁边的床铺打起扑克来。我说:“你们不看书吗?”他们答道:“明天都考了,年到三十晚,喂猪也不肥。看什么屁书!”我想,也是。其实我自己从家里出来也没带书本。

  不一会儿,招待所的服务员进来了,是一位阿姨。她对我说:“快中午十二点了,你还不起床呀?过十二点又要交钱的啊!”我的几个同伴就说:“他发烧了,让他睡一会儿吧!”现在我想起这事儿,还纳闷,公社卫生院就在斜坡下面两三百米远的地方,当时我压根儿就没有想着去医院找医生看看,取个药什么的。这只能解释为根深蒂固的农村人意识:不舍得花钱,小病忍着。

  服务员阿姨说:“不行,这是规定。过了中午十二点,就要交半天的钱,过了下午四点,就要交全天的钱。”

  我一想,交半天的钱就是一毛五分,再加一分就是可以买两碗素粉,心痛啊!可是发烧还没退,没个地方休息怎么行?正犹豫间,我的同伴他们一齐求服务员:“阿姨,你看他脸红成那样,你好意思赶他走吗?让他再睡一会儿嘛!”阿姨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惊叫起来:“哎哟,这么烫!好吧,你就躺着吧!”我谢过阿姨,就继续睡。几个同伴继续玩扑克。

  一觉醒来,发了一身汗。抬腕看手表,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几个同伴还在酣战。我感觉头不痛了,真幸运,烧退了!我起身,跑到锅炉房去看,有热水,我痛痛快快冲了一个热水澡。

  阳光从那棵榕树的叶缝里透射下来,暖暖的。抬眼看天空,乌云不见了。病好了,天也晴朗了,我心情大好。

  为了不为难服务员阿姨,临近四点钟的时候,我们退了房,离开了招待所,在街上转悠。到饭点的时候,就去孙干事那里蹭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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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第二天就高考了,吃完晚饭,我就往考点去。

  考点就在设在我的母校——隘洞中学。进到学校(那时的学校都没有围墙,四面通),碰到同大队一位姓覃的先生,他是文革前一年的高中毕业生。他那时已经三十一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也做民办教师,跟我认识好几年了。

一问,原来他也是来参加高考。我们就一起去找熟人。找见我们大队一个正在那里读高中的男孩子,也是本来认识的,我们直接跟他说:“今晚我们睡你的床,你去跟别人睡!”命令的口吻,不用商量。这不奇怪,我们做学生的时候,村里有人到公社办事,哪次不是来跟我们挤床铺!

  当晚,那男孩为难地说:“今晚个个同学都有人挤床,我没地方去了!”我和覃先生抬眼一扫整个学生宿舍,还真是,乌泱泱的一帮人,跟我们一样来高考的青年,都来挤床。因为都是历届生,二十岁左右的居多。还有几位“老三届”的,年龄跟覃先生差不多,三十岁上下。大家互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些“老三届”跟覃先生互相调侃,自说是“新中国的范进”。又说,考上更好,考不上就回家继续当农民。大家嘻嘻哈哈,很轻松。我暗想,我跟覃先生的民办教师岗位,应该没人抢,考不上就回去继续做民办教师。

  因为没有条件,所以大家也不洗漱,也不脱衣,和衣囫囵着睡下。还好,是十二月份,不出汗,没有汗臭。我和覃先生,还有那读高中的男孩,三个人,挤在一张只有一米宽的学生床上,不能平着躺,只能侧身睡。床位一面靠墙壁,一面靠近过道。高中男孩靠墙睡,覃先生睡中间,我睡在外边,就是靠近过道的一侧。三个人侧着身子,呈煮熟的虾子状。

半夜里睡得正香,他们一翻身,我就被挤跌下床去。好在睡的是下铺,床面离地面不过四十来公分,又还年轻,掉下来什么事都没有,爬起来挤上床去又继续睡。如此反复,记得那夜总共掉床三四次。因为年轻,身体一沾床板就睡着了,没事儿,第二天没有感觉到睡眠不足,精神挺好的。

  起床后,简单洗漱完,几个人一面聊闲天,一面慢慢往考场靠近。就听公社文教干事,也就是我那位初中的莫老师,在广播里喊话:“所有考生注意啦!所有考生注意了!下面广播一个通知:为了做好恢复高考第一考,公社革委会领导决定,考试这两天,中餐和晚餐由公社免费提供,就在隘中饭堂吃,早餐自行解决!”我们欢呼雀跃。早餐无所谓了,因为我们当学生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早餐的概念,毕业回到农村也一样,有早餐就吃,没有就拉倒。

  考试了,第一科是语文,我比较拿手,答题比较顺畅。三下两下,就把基础知识部分的题目做完了,一看时间,还很充裕。开始从容不迫地写作文。两个题目,任选一个。一个题目是记叙文:《难忘的日子》。第二个题目是议论文:《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我毫不犹豫地选记叙文,写的是毛主席逝世的日子。我先在草稿纸上打草稿,洋洋洒洒,可能差不多有两千个字。打完草稿,才开始工工整整地誊抄到试卷上。可是只抄到三分之二多一点,收卷的铃声就响了。监考老师大声喊道:“停止答题!统统起立,把试卷倒扣在课桌上!”我只好听从指挥,心里还想,草稿也跟着试卷的吧?

  出了考场,我们就往学生食堂去找饭吃。刚到那里,就听见文教干事莫老师对几个考生发火:“怎么那么蠢笨!毛主席逝世的日子不是难忘的日子吗?这么好的内容怎么不写!”我暗暗庆幸,我写对内容了。我问:“老师,我打完草稿,没抄完,不要紧吧?”莫老师狠狠剜了我一眼,说:“哎呀,你更加蠢笨,草稿收上去就当垃圾扔了,有什么用!”我捶胸顿足,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悔之晚矣!只能恨自己太蠢笨。

后面三科,历史,数学,地理。会的,肯定全做对了,不会的,只有干瞪眼。坐在考场里面也是折磨,所以每一科没到时间我就交卷离开了。同考场几个考生见我交卷那么快,大佩服,说:“你真厉害,每次交卷那么快。”我实话实说:“哪里厉害呀,做完会做的题,我就交卷了,在考场里空坐着,又不是和尚!”

  自我感觉,考得不太好,但也不算太差。是否上线,要看其他考生考得如何,如果大家都考不好,矮仔当中选高佬,我应该有希望,当时我心里还是比较淡定的。考完试,我顺便去看望高中的班主任,班主任问:“考得如何?”我答:“不太好。”班主任说:“你应该得的,后面几届成绩比你们差。”我说:“但愿吧!”

  考完试的第二天,我跟覃先生就赶回家了,回到我们的教学岗位。其时已是十二月十七八号,一个学期去了四分之一还多,我上的课程基本结束,开始布置学生复习,准备迎接期考,不再去想高考的事情,一切听天由命。

  高考后二十多天吧,一个圩日,刚好碰上星期天,我去香河赶集。因为不通公路,走路需要两个多钟头,没有谁无聊到去街上闲逛,在家还能打一扛柴火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所以农村人不轻易赶集。一旦有人赶集,就会有村民托你帮买这样那样的日用品。那一天,我隔壁阿叔家请人抬石头,准备起新房子,知道我去赶集,就托我帮他到供销社买散装酒。那个时代,村里人互相帮工是不要工钱的,东家管饭就行,所以晚上东家肯定要让做工的人喝几口酒解解乏。

那时候香河供销社瓶装酒有宜山德胜米酒,有桂林三花酒,但是农村人哪里舍得花钱买瓶装酒?那时有一种散装酒,叫“广柑酒”,每斤一毛四分钱。隔壁阿叔给了我两个南宁市塑料厂生产的塑料壶,每个壶是二十斤装,同时交给我四块钱,说能买到多少斤广柑酒就买多少。我心算了一下,差不多能买三十斤。

  我走到离香河街一公里的岔路口,碰到跟我同大队的一个人。此君姓梁,跟我从高小就开始同班,一直到高中毕业。他交好运,高中毕业第二年,即1973年,他就被推荐到我们县师范(拔群师范)读书,两年后毕业,当上了公办教师,吃上了皇粮。

梁同学见我挑着两个装酒的大塑料壶,知道我是来买酒的,他就说:“不要吃那么大(壮话,大吃大喝的意思)吧?得不得录取还不一定啊!”我不解,说:“什么吃大?这是别人托我买的酒。”他说:“我以为你上线了买酒庆祝。”我说:“真的,人家托我买酒。我还不知道我上线呢!”他说:“你上线啦!等下你到街上就看见,公布在那里。”

  那个年代,在偏远农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真像是聋子和哑巴。我庆幸自己走运,不但顺利考上,还碰上懂得消息的人。

  到了街上,真的看见通知贴在圩亭的柱子上。那一年没有公布分数,只把上线的名单写上。我们大队有两个人上线,带我去公社武装部孙干事家吃饭的同伴没有考上。我之外,另一个考上的是覃先生,就是高考时跟我一起挤床而睡的覃先生。看来,那张床是“福床”。我高兴了,心想,这回跑上跑下不是孤独一人,有伴儿了。

  按照通知,过了两天,我们去到公社体检。

  覃先生体检顺利过关,而我却惊出了冷汗。给我照X光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照到一半,叫我等一下,出去了。不一会儿,女医生领着卫生院院长进来,女医生小声跟院长说了几句,院长就叫我吞白白的粘稠的东西,叫我慢慢咽下去,他给我做X光透视(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钡餐透视)。我心想,麻烦了!好不容易考上,体检不过关就白瞎了。胡思乱想之间,院长完成透视,说:“没什么问题。”亲眼看着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下“合格”两个字,我如遇大赦。

  体检完,公社文教干事莫老师交给我们每人一张志愿表和一张政审表,那一年考生还要填政审表的。志愿表要我们当场填好,交给他。我很想填广西民族学院中文系,因为听说带“民族”二字的院校,录取分数会比别的院校略低一些,照顾少数民族嘛!但是文教干事告诉我们,凡民办教师参加考试的,只准填报师范院校之类的。

我一恼之下,第一志愿填北京大学,第二志愿填武汉大学,第三志愿填广西师范学院(今广西师范大学)。“是否服从分配”一栏,我填“绝对服从”。填完交给文教干事,他一看我填的志愿,笑了,说:“大炮!”

  文教干事又交代我们:“用钢笔把政审表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该填的栏目都填好,然后回到大队让大队干部签署意见,加盖大队公章。后天交回给我,过期自误。”

  其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冬天,天黑得快,赶回去到半路天肯定黑了,不明智。我和覃先生就到公社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立即开动“11号车”,走了十七公里的公路,又走了差不多两个钟头的小路,才来到我们大队队部。

幸好,大队会计在,是他值班。我们跟他说明了情况。他说公章党支部书记带走了,不在他手上。那时候全县正以隘洞公社为主力,修建拉板(地名)到切学(地名)的公路。那里离我们大队多少远,不清楚,也不知道路。这也难不倒我们,俗话说,路就在嘴巴上。一路问过去就知道了。

穿村过寨,只有小路。我们走路惯了,有的是脚力,无所谓,何况高考上线,眼见得将由农业人口一跃龙门变成非农业人口,心里高兴,脚下生风,爬坡过岭,不在话下。四十多分钟后,走出了我们大队的地界,然后穿越板烈大队的廷来、乾明、纳努、坡远、纳美、廷怀、六华等村屯,翻过六华屯后面高高的山坡,到坡顶,看见切亨大队的纳金屯,那里是切学公路的中间地带,路基已经挖到那里。

我们冲下山坡,下到纳金屯,见到切学公路施工队伍了,也见到我们大队的民工了,他们听说我们找党支书,告诉我们:“党支书正在去切学开会的路上,刚走不久。”切学是公路建设指挥部所在地。我们撒开腿就跑去追。

跑出去一两公里,被人拦住,一看,拦路人臂上套着红袖章,拿着小红旗。说道:“前面准备放炮,不准过!”修筑公路,放炮很正常。放炮的时候,为安全起见,不给人过去,这些我都能理解,只是误了我们赶路,有些窝火。没办法呀,只能等。

  约摸十来分钟,炮响完了,放行。我们飞奔起来,想把被耽误的时间赶回来。还好,支书没走远,我们约摸又追了两公里,就追上他了。跟支书说了情况,支书喃了一句:“会计搞什么鬼名堂!公章明明留在大队部,他值班他拿住的。”当时谁也没带纸,支书就拿出烟盒,我至今还记得,是“漓江”牌香烟,支书撕下烟盒的一半,在上面飞快写下几行字:会计,请在韦、覃两位同志的政审表上填写“同意升学”并加盖公章。落款:王寿金。

  我和覃先生拿了支书的字条,如同得了令箭,把字条稳稳当当收入衣服的夹袋里,狂奔而回。路过纳金屯边,跟上一群筑路民工。因为小路很窄,没法超越他们,只好耐心跟在他们的后面。听见他们在议论高考,说他们大队一个都没考上,龙平大队有两个考上。龙平大队就是我们大队,说的就是我和覃先生。我和覃先生听了,也不搭腔,相视而笑。

  天色暗下来了,我们心里着急,走到稍宽的路段,我们从民工队伍身边飞身超越,往回狂奔。

  回到大队队部,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队队部黑灯瞎火,不见一个人影。坏了,会计溜回家去了。“妈的!”我心里骂道。

  骂归骂,还得去找他呀,不然,被耽误的是自己的事情。俩人又登程上路,大队队部去会计家不算太远,但天黑,不好走路。刚好路过覃先生家门口,他进家去取了手电筒,一切解决。因为两人共用一个手电筒,得前后照顾,无法飞奔。紧赶慢赶,走了五十分钟,到得会计家。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见他妻子正在火塘边烤火(其时已进入冷天),我们劈头就问:

  “会计呢?”

  “睡了。”

  “他病了?”

  “没有。”

  “他睡哪间房?”

  “楼上。”

  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楼去,把会计从被窝里薅起来,把支书的字条递给他看。他不再敢耍滑,老老实实披衣下楼。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分别在我和覃先生的政审表规定的栏里,写下“同意升学”四个字,再盖上公章。一切办妥。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猜不透,大队会计当时为什么那样刁难我们,害得我们花八九个钟头,来回走了那么远的冤枉路。其实会计只比我大几岁,那时也是个青年。但是他只是初中毕业,连报名高考的勇气都没有。可能他是嫉妒我们吧?我不敢肯定。

  从会计家里出来,考虑到离我家比较近,大概三里多路,我就带覃先生到我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匆匆吃了饭,俩人又开动“11号车”,赶往公社机关所在地。急行军五个多钟头,到了。把政审表交给公社文教干事,文教干事说:“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们回家等通知书吧。”

十一

  不记得过去了多少个日子,腊月里的一天,已经放了寒假,我那当小学老师的三姑丈来到我家,说我被宜山师范大专班录取。隔几天,就有村里赶香河集的人回来跟我说:“邮电站(那时邮电尚未分家)老黄说你有一封挂号信,叫你亲自去拿。”我估计是录取通知书了。

  我去到香河街,走进邮电站,老黄刚好在。我说了来意,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如实说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的封口处盖着红红的印章。老黄把信递给我,说:“恭喜你呀,小伙子!”我打开一看,没错,是录取通知书。

图片来源网络

  就这样,1978年2月,我的学籍列在了龙江边上的那所学校。1978年11月,学校跟宜山师范分离,正式成立河池师范专科学校。

  过后,见到官方公布,1977年全国高考人数是570万,录取28万,录取率为4.8%。新近见到一篇文章,说广西1977年参加高考人数为454871人(不含艺术院校),考取本科和大专的,有6958人,录取率只有可怜的1.5%!在这样残酷的竞争里,我能荣幸考上大专,是很幸运的。

  补充:再后来,根据形势的发展,我在广西师范大学完成本科学业,也算了了又一桩心愿。(本文来源美文杂谈,感谢知青情缘主编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韦升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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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新闻
2026-02-28 17:53:15
永远不要向任何人,包括你的亲戚和好友,透露你真实的财务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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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苏晚晴
2026-02-27 1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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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18:4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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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15:2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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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20:3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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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2026-02-28 11: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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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02: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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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20:3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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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18: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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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17: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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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19:5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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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16: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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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13: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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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10:4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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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经济新闻
2026-02-27 17: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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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09: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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