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爸妈”和他们的113万个“孩子”｜深度人物

采写/乔雨萌

编辑/计巍

五十岁这年，潘虎乾多了一百多万个“娃娃”。

去年九月以来，他和妻子拍摄了一系列父母和孩子的相处片段，发布在短视频账号“和女儿分享日常”上，“造一场甜甜的梦，给娃娃。”视频中的“爸爸妈妈”尊重、理解、包容孩子，是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父母形象，因此被很多粉丝称作自己的“电子爸妈”。有人说他们的视频假、尬，潘虎乾说，“感觉假是因为你不需要，对需要的人来说，可太真了。”

很多粉丝直呼潘虎乾夫妇“爸妈”，跟他们倾吐自己的遭遇。对于爱和关注的渴求，推动着“电子爸妈”和“子女”关系的深入。但问题也随之出现。种种矛盾和错位之下，有人从“甜甜的梦”中醒来，也有人选择继续“做梦”，或试图把这场梦变成现实。

潘虎乾短视频账号的私信留言一时翻不到头。

有人跟他说，“你是我的互联网爸爸”，潘虎乾说，“谢谢你闺女”。有人抱怨父母不理解自己，潘虎乾回复，“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只是缺少沟通”。有人诉苦，“爸爸妈妈，我被同学欺负了”，潘虎乾安慰，“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外面受委屈了就回来吧，爸爸妈妈爱你”。还有人求助，“爸爸妈妈，我被性骚扰了怎么办”，潘虎乾出主意，“孩子，搜集证据，报警”，“谁欺负你，和爸爸妈妈说”，又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爸爸妈妈”，是潘虎乾和妻子姜秀平在短视频账号“和女儿分享日常”里的身份。他们拍摄了一系列父母和孩子的相处片段，视频中的“爸爸妈妈”尊重、理解、包容孩子，是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父母形象，因此被很多粉丝叫做自己的“电子爸妈”“互联网父母”。屏幕之外，更多的时候，他们是陕西汉中一家老牌婚庆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拍短视频，做博主，成为一群年轻人的“电子爸爸”，是做了20多年婚庆的潘虎乾之前没想过的事。疫情以来，他的婚庆店连年亏损，之前年收入200多万“一点问题都没有”，近几年连150万的保本收入都赚不到。女儿劝他，“爸，别干婚庆了，做短视频也能挣钱，还轻松得多。”

女儿叫潘江雨，是一个八万粉的服装类博主。“00后”的她对短视频有着敏锐的直觉，也愿意花心思。她会因为视频点赞量一般而两三天睡不着，也会一大早冲进爸妈的房间把他们叫醒，“爸妈你们快看，我涨了好多粉！”

潘江雨性格爽朗泼辣，她的粉丝经常问，“你的性格这么好，爸爸妈妈是不是特别爱你？”“和女儿分享日常”第一条视频的第一句话便由此而来——潘虎乾对着镜头作了个揖，慈爱地笑说，“谢谢小闺女们的关注，你们喜欢姐姐的地方有我很大的功劳。”

“现在的孩子们表面看起来很坚强，但缺爱的太多了。”潘江雨给父亲分析，“咱们的视频要给孩子一种被爱的感觉。”

潘虎乾没经验，第一条视频拍得很难。女儿说一句，他学一句。女儿教他，气口要少，最重要的是语气要热情，有活力，“得让20多岁的年轻人想看”。不到30秒的视频拍了两个多小时，潘虎乾累得倒在床上，问女儿，做这个能挣钱吗？潘江雨语气笃定，让他放心。

她自己就是现成的例子：短视频账号每周接两个广告，一个月收入稳定保持在一两万。她想，只要她用心，爸妈做个五六万、七八万粉的博主不是那么难，平时卖个东西，接个小广告，够他们退休后用的了。

他们都没想到，账号一下就做起来了。去年9月13日，第一条视频发布。到第五条视频时，粉丝数已经追上了女儿做了几年的账号。在潘虎乾的印象里，去年10月是一个涨粉高峰，有一阵子“每天一两万地涨”。到11月底，粉丝数突破百万。现在，他们有近113万的关注者。

不到三个月，从零到百万粉丝，在一家知名MCN机构的商务负责人看来，这是一个“相当快”的涨粉速度。她解释，现在短视频账号涨粉越来越难，大量用户在浏览视频时更依赖系统推荐而非主动关注，只有真的很喜欢一个博主、想持续了解博主的生活时才会点击关注。在她看来，“电子爸妈”博主这么受欢迎，是因为和原生家庭的关系是中国人的一个经久不衰的、普遍的痛点。

粉丝在评论区感慨，“门外是父母的吵打声，手机里是叔叔阿姨的幸福生活。”12万人点赞。

“和女儿分享日常”的主页简介上写着，“造一场甜甜的梦，给娃娃。”

梦里，父母和孩子亲密无间。在第一条视频中潘虎乾说，“女儿跟爸爸的关系是最铁的”，18岁的周琳听到时“整个人破防了”。父母在她很小时离异，她跟着父亲长大，一个性格暴躁、控制欲极强、会因为很小的事对她动辄打骂的父亲。她想，为什么她遇不到视频里那样的爸爸？

梦里，孩子总能得到父母的支持和鼓励。去年大学毕业的侯羽经历了一个艰难的求职季，父母的冷言冷语是家常便饭，“他们希望你是强的，是厉害的，如果你不厉害的话，他们会非常失望。”但在潘虎乾的视频中，求职不顺的女儿回到家，爸爸妈妈会逗她，“老爸老妈养你，一个月给一万块钱花行不行”，会宽慰她，“有你老爸呢，怕什么”，会给她转一个大红包，还会带她吃好吃的。“童话故事一样。”侯羽感慨。

想象这样的场景：一家三口逛超市，爸爸妈妈推着购物车，孩子坐在小车中，仰头望去，是爸妈宠溺的笑和满货架的零食玩具。果冻、酸奶、巧克力，爸爸一个劲儿地往车里装，妈妈嗔怪，别买那么多，爸爸笑眯眯地说，孩子爱吃。潘虎乾和姜秀平把这个场景拍了出来，视频开头说，“咱找一下童年的感觉。”而这样温情的童年记忆，很多人从未有过。

有容貌焦虑的女孩也能在潘虎乾的视频中得到安慰。21岁的许原爱美食，也爱美，有时长胖一点，她的妈妈会说，脸圆了，腿粗了，暗示她减减肥。她想，是不是只有苗条的、好看的女孩才能被爱？潘虎乾和姜秀平仿佛隔空回复，“没影响到健康的情况下，我们这些闺女别减肥了呗。爸妈最喜欢你们小时候一个个都像年画娃娃。”

每个人对梦的需求不同，还有粉丝找他们“定制”梦。

有粉丝说，爸爸妈妈，能不能拍一期给儿子的视频。姜秀平没体会过养儿子的感觉，刚开始怎么也拍不出那个效果，“从头到脚都很尬，说话总梗住。”潘江雨在旁边指导，“放松，看镜头，就想象成和我说话。”视频最终拍成，他们对独自在大城市打拼的“儿子”说，“你已经非常优秀了”，“有啥事跟爸爸妈妈说”，文案中写道，“送给我们所有的宝贝儿子，希望你们过得开心快乐，宝贝辛苦了。”

有人感慨，“我好像路边的流浪狗突然被抱起来亲了一口。”“然后小流浪狗就不再流浪了，至少在精神上有了归宿。”另一个粉丝接道。

“说起来挺心酸的，要到互联网找爹妈。”一个从去年九月就关注潘虎乾的粉丝自嘲，“抱团才能取暖，心酸呦。”

还有很多粉丝在潘虎乾和姜秀平的身上找寻着已故的父母的影子。“我好想爸爸妈妈，好想在梦里见一次”，这样的私信来得多了，潘江雨问爸妈，你们要不要出一期视频？

他们出了，而且是两期，分别以去世的爸爸和妈妈的视角展开。姜秀平用去世妈妈的语气说：宝贝，你还记得妈妈不啊？妈妈离开你蛮久了，很想很想你。你最近是不是在被子里老哭，其实妈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陪着你。妈妈看着你伤心，妈妈心里也难受。等来世我还做你的妈妈。妈妈下辈子一定会陪伴你很久很久。屏幕前的杨雪哭了很久，她想，这也是妈妈想对她说的话。

第一次看到姜秀平时，杨雪以为真的看到了妈妈。五年前妈妈去世时，她刚20岁，这几年，初中辍学的她摆过地摊，当过服务员，也送过快递，每次遇到委屈和难事，她都“好想好想妈妈”。

一段时间里，视频中的姜秀平成了她的寄托，想妈妈时，就点开“和女儿分享日常”，看看姜秀平。

评论区不时有人质疑视频“很假、很尬”，潘虎乾说，“感觉假是因为你不需要，对需要的人来说，可太真了。”

对杨雪来说，这场梦就很真。“阿姨跟我妈特别地像。”她一一列举两人的相似之处：眼神像，发型像，穿的皮衣像，抱着小猫小狗的样子“一模一样”。还有一些旁人很难注意到的极其微小的细节。姜秀平的脸上有一个小坑，圆形的，她妈妈的脸上也有。再比如，眼睫毛上翘的幅度。她带妈妈做过眼睫毛，只有一次，妈妈就去世了。盯着视频中姜秀平的眼睛，杨雪后悔陪妈妈的时间太少。

但总有梦醒时分。去年10月，潘江雨在视频中出现，评论区一下子“炸了锅”，很多人震惊于“爸爸妈妈”居然有女儿。刷到视频的当下，杨雪甚至有点生气，看着亲密地挽着“爸爸妈妈”的女孩，她想，“我才是他们的女儿，你是谁？”

“我们平时开直播的时候都说，我们有亲生孩子。”姜秀平有点委屈。依她的意思，“一家人在一块拍拍视频，多好。”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女儿都不愿意再和他们一起拍视频，”好多孩子看到我都会吃醋，为了这么多人好，我还是别出现了。”

对于粉丝们口中的“爸爸妈妈”，潘虎乾看得明白，“就是一个可爱的网络用语。”在外面，有粉丝认出他们，打个招呼，叫一句“爸爸妈妈”，有人想合个影，抱一下，“这些都正常，他们开心，我们也开心。”潘虎乾记得一个女孩对他说，“叔叔，谢谢你，你给了我们这些缺爱的‘小流浪狗’一个爱的希望。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我爸。”他很高兴，“你这样想就对了。”

评论区中，很多人诉说在原生家庭遭遇的痛苦和伤害，倾吐对父母的不满。有的粉丝叫自己的亲生父母“表爸妈”。刚开始潘虎乾看不懂，听了女儿的解释后他很错愕，觉得“不太正常”。那天睡前，他和妻子感慨，父母把孩子养那么大，要是听到孩子叫自己“表爸表妈”，该多伤心，多难过。

“有人认为父母这一代人做啥都错了。”潘虎乾不认同，“只是两代人的思想和观念不一样，有代沟。”他知道，孩子们之所以喜欢看他的视频，听他聊天，就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当成“爸爸”，更像是“大朋友”，“压迫式的教育在中国传统思想中是正常的，但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不需要了。”

透过私信，潘虎乾对于这些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了更多观察和了解。“我们做了这个号之后才发现抑郁症患者原来这么多。”他感叹。还有人会说起自己在经济上的困窘，失业，朝不保夕，背着大额债务的也不鲜见。

年轻人的求助和诉苦涌来，潘虎乾“不厌其烦地给孩子们讲道理”，有时一回复就是一个小时。“孩子叛逆的时候，有人帮孩子把思绪捋一捋就好了”，这是他在女儿成长过程中得出的领悟。女儿潘江雨从初二到高二的叛逆期，是潘虎乾“被伤透了”的三年，他很感谢当时开导女儿的亲戚朋友。

对于关注他的百万粉丝，大多数时候，潘虎乾“都不知道对面这个孩子是谁，多大，长的啥样”。“不需要了解。”他说，“我们的生活轨迹都不一样。”

“我就是孩子们生命当中一个对他们有用的人，仅此而已。”潘虎乾说。

1974年出生的潘虎乾，今年四月刚过完五十岁生日。他是婚庆行业的老手，但在互联网世界，他处处需要女儿的指导。

账号粉丝猛涨的时候，潘江雨开心，也忧心。她怕父亲被“网暴”，给潘虎乾打预防针，“你在网上不要乱说话，互联网上很多东西你不懂，现在这些孩子的心理你也不懂。”潘虎乾不当回事，“你爸爸这一辈子见的人多了，眉高眼低也看多了，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个啥事情。”

他对网络世界的陌生很快暴露。

潘虎乾喜欢直播时和粉丝连麦互动，开解孩子们的不开心，解答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的疑惑。有次直播，粉丝问他，“叔叔，你觉得抽烟的孩子都是十恶不赦的坏孩子吗，都是垃圾吗？”潘虎乾猜，是不是孩子抽烟被家长或者老师说了。他安慰孩子，“那不一定……我们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行字弹出来——“直播已被封禁”，直播间的界面被关闭。潘虎乾还没反应过来，坐在一旁的潘江雨走了过来，语气有点急，“爸你说错话了，直播间都被封了，你以后别直播了。”潘虎乾“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对女儿连说几个对不起。“我感觉那个话很正常，我不认为是个错话，但是人家平台就说你错了。”潘虎乾的语气里有自责，有难过，也有无奈。再直播时，他很谨慎地说话，“压力很大”。

“孩子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号别因为我废了。”他叹气，“有些东西很麻烦。”

潘虎乾不熟悉的不只是当代科技和规则，还有当代的年轻人。

有粉丝发来私信“求关注”，刚开始潘虎乾乐呵呵地一个个回关，潘江雨看到后急了，“我们这个账号不能乱关注人，以后粉丝都让你关注他们，咋办？”女儿一一取关。

潘江雨经常会看到“离谱”的私信，有人说自己没钱吃饭了，想借十块二十块，更有甚者说，爸爸妈妈，我花呗欠了两千块钱，帮我还一下。她“见一个删一个”。潘虎乾和女儿不同，他想，万一是真的，如果我不给，孩子饿肚子怎么办？他给了，“不多”，他说，累计几百块。女儿看不下去，“一百多万粉丝，每个人都借十块钱，你掏光婚庆挣的钱也贴不上这个窟窿。”潘虎乾带着他一贯的憨笑说，“我平时不抽烟不喝酒， 权当是用这个钱买烟买酒了。”

“他就是烂贤惠。”姜秀平说丈夫。这是汉中的土话，意思是“滥好人”。

潘虎乾是小区业委会里的调解员，有时他们夫妇俩路过，听到吵架声，潘虎乾抬腿就要进去，姜秀平想拉住丈夫，“人家吵架你进去干啥，一定没好事。”潘虎乾不听，“我是业委会的，我要去调解一下。”吵架，斗殴，各种理不清的鸡毛蒜皮，他都管。“永远操不完的心，成天不是这事找，就是那事找，一分钱不拿，关键还不落好。”姜秀平无奈。

“不落好”，在网络世界有时也一样。潘虎乾被拉进过一个群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粉丝微信群，其中一个叫霍晨的女孩说自己有重度抑郁症，和强势严格的父亲的关系很疏离。潘虎乾听了，“上了心”。霍晨吃饭不规律，1米65的她，体重只有80来斤，她还有睡眠障碍，“一天能睡两个小时都算好的了”。于是，有一个月，潘虎乾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先看霍晨有没有发来消息，督促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把霍晨“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霍晨开始每天吃早餐，把照片发到群里，睡眠也明显改善，说“经常一觉睡到自然醒”。变故来得突然。一天早上醒来，潘虎乾看到霍晨在凌晨发的好几条消息，说自己“要走了”，对他的称呼也从“爸爸”变成了“潘老师”。他想问清情况，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莫名其妙，不知道咋回事。”后来通过其他粉丝打听，他才知道事情的原委——霍晨在女儿取关的粉丝当中。

“很好的一个孩子，就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脸）了。”潘虎乾心寒，也生气，好几天缓不过劲。自那之后，他把和粉丝的关系“看淡”了一些，“咱没那么大的能力去承载那么多的期盼。”

现在，潘虎乾还在慢慢地理解和学习做博主的“基本法则”。女儿给他列了三条注意事项，第一，不能再借钱，第二，不要再加粉丝微信，第三，少看私信，点开了没回复会显示“已读不回”，粉丝会失望。

他努力遵守前两点，偶尔“偷偷”回个私信。他找到了一个小窍门：通过私信露在外面的前14个字判断一下，如果回复得了再点开，“能帮一个是一个”。

去年12月的一个晚上，从婚庆店回到家的潘虎乾打开直播，像往常一样和粉丝拉家常，谈心。在线人数快速增长，400多个“孩子”聚集在直播间。

热闹温馨的氛围被骤然打破。一个网名叫“点点”的女孩连发四条评论：爸爸，我不想活了，我现在就站在江边上，想跳江。她的IP地址显示在哈尔滨。潘虎乾觉得“头发都竖了起来”，他冲屏幕喊，点点，你听得到吗，孩子，千万别做傻事！潘虎乾又问，有人现在在哈尔滨吗，大家一起找找这个娃娃。评论一屏屏闪过，潘虎乾担心点点的求救信息被淹没，急道，我的手机号是178XXXXXXXX，如果有人有点点的消息，打这个号码找我。

直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点点再没出现，潘虎乾当晚失眠到3点。之后几天他连开几次直播，盼着看到点点的名字。一周后，他想，那个孩子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又过了一周，潘虎乾正在店里接待顾客，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一个女声一接通就问，“喂，是爸爸吗？”他懵了，下意识接道，“女儿你好。”——账号粉丝到50万后，女儿曾提醒他，“以后在街上遇到粉丝跟你打招呼，叫你‘爸爸’，你不要别扭，不然会伤到‘孩子’。”对面一下子“哭得不得了”，十多分钟停不下来。他在女孩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弄明白，她就是“点点”。

实际上，点点没有跳江，不是因为潘虎乾的“呼喊”。她的朋友通过手机定位找到了她，把她拉了下来。

对于在直播间求救的原因，点点说，“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渴望被关注的人。”看到潘虎乾发动其他粉丝一起找她，她“一下子觉得自己重要了”。这不是点点第一次联系潘虎乾。11月时，她给潘虎乾发过私信，没有收到回复，“（消息）被吞了”，她解释，隔了会儿又说，“他可能没顾上。”

对关注的渴求逐步加深。加上微信后的一个月，点点每天都和潘虎乾和姜秀平打视频或电话，视频居多，因为“想看看爸妈”。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爸你在干嘛，妈你吃的啥”，每次顶多聊个10分钟，但她“就是开心”。实际上，那阵子是婚庆旺季，潘虎乾常常忙到晚上才吃上午饭，点点的电话就在这样的间隙“很执着”地打进来，“你问她干啥，她说没事。”

在一个又一个电话中，点点的经历被拼凑出来：今年25岁的她是一名脑瘫患者，有抑郁症，还是一位单亲妈妈。她被前夫和继父家暴，从老家咸阳逃到哈尔滨。

还是点点的一个电话，让他们的关系从网络世界进入现实。四月下旬的一天，潘虎乾和姜秀平相继接到点点的电话，“很高兴”地说要来他们家玩。姜秀平觉得惊讶，但跟她说，“你来就行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姜秀平回忆，“孩子要来，我不能说你不能来对不对？”

在汉中火车站，他们初次见面。点点一眼就认出了“爸爸妈妈”，和之前视频聊天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爸，妈”，她叫道。姜秀平走上前来，抱了抱她，说，“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吃完饭，他们带她逛超市，点点记得“爸爸”一进门就说，“快去选你要吃的东西”，于是她挑了平时嫌贵、只舍得给孩子买的牛奶糖和奶酪棒。没有过过生日的她还在潘家提前过了26岁生日。有“爸爸妈妈”和“妹妹”陪着，她唱了生日歌，许了愿，吃了“妹妹”买的巧克力榴莲味蛋糕，“特别好吃”。

点点还记得，见面时“妈妈”总是搂着她。“爱的五种语言之一是身体接触，比如拥抱。”点点说，“我就很喜欢拥抱我女儿。”她还经常对女儿说“爱你”，那天也对潘虎乾和姜秀平说了，“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她说自己说的时候有点害羞，这句话她从没跟自己的父母讲过。

“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点点认真地说，“从打完第一次视频我就这么觉得。”

点点对于他们关系的笃信，有时让潘虎乾夫妇不知所措。吃饭时，点点的亲妈妈打来视频，问她和谁在一起。“我在我爸我妈这儿。”点点说着就把手机转向潘虎乾和姜秀平一面，示意他们打招呼。潘虎乾吓了一跳，愣住了，姜秀平不敢说话，“很尬”地笑了笑，觉得“有种把人家女儿抢走了的感觉”。点点的妈妈看了一眼他们，挂断了电话。潘虎乾“脸上挂不住”，对点点说，“可不敢这样，你叫妈妈心寒。”点点不以为然，“你们就是我爸妈。”

姜秀平记得，见面时点点说了三次，“妈，你来哈尔滨帮我带孩子吧。”第一次，姜秀平觉得点点在开玩笑，笑了一下。第二次，她说，那不可能，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干。到了第三次，她觉得点点“有点认真了”，只好认真解释，我妈八十几岁了，身体不好，婚庆店不弄了我要先去陪她。“点点是认真的吗？”送走她后，姜秀平还琢磨了很久。

短暂的一日交会后，点点回到了哈尔滨。有天晚上11点多，还在加班收拾婚庆店的潘虎乾收到点点的微信，“爸爸，家里跳闸了，我该怎么办”。潘虎乾教她把空气开关推上去，继续忙去了，没看到点点紧接着的回复，“推上去了，没反应。”半小时后，点点说，“我整好了。”潘虎乾回复了三个大拇指。

想到线下“认爸妈”的不止点点，潘虎乾夫妇常常“不知道咋回”。曾有粉丝私信他们说，爸妈，我想去你们家住一个月。姜秀平“一听都吓住了”，“不是我这个人小气，毕竟和自己的女儿是不一样的，对不对？再一个，你有自己的亲父母，人还是应该跟自己的亲父母和解，毕竟我们不能够代替，是不是？”她知道潘虎乾心软，提醒他，“粉丝来个一两天可以，长时间的可不敢。”

粉丝没有收到回复，追问，“爸爸妈妈，在吗？”潘虎乾看着新消息提醒，不敢点开。

余亮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视频里的“爸爸妈妈”是假的，“真正的父母对自己的儿女怎么可能只有关爱和理解，没有责备？而且有批评才会有进步，一直被夸奖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更喜欢看潘虎乾直播，“就像能跟他见面一样，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回应。”他不常在直播间说话，总是安静地看着潘虎乾和其他粉丝聊天。他尤其喜欢听潘虎乾给粉丝讲“大道理”。他的父母在他14岁时离异，母亲变得沉默寡言，而他和父亲从那之后便失去了联系。很多年轻人厌烦的“大道理”，他很久没听人说过了。

在直播间观望了一阵后，他生出了进一步认识潘虎乾的想法。没想到的是，潘虎乾回复了他的私信。几个月来，打开和“潘爸”的对话框，余亮“每一次都当真，把他当成自己的爸爸在聊天，完全敞开心扉”，但心情却不总是幸福快乐的，“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

有时候，余亮觉得“潘爸”很在意他，好像真的是他的爸爸。“潘爸”关心他有没有吃饭，提醒他注意保暖，告诉他“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他不自信，“潘爸”给他支招儿，“每天早上起来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的，对着镜子对自己说三次你是最好的，连着说一个月”，鼓励他，“你记着，这辈子你是最好的”。

爸爸从他的生活中离开后，余亮很少有和男性长辈这样聊天的机会。但也有一些时刻，余亮觉得潘虎乾“真的好敷衍”，让他一下子惊醒，聊天框对面的是博主，他只是粉丝之一。一次聊天，潘虎乾给他发了一张工作照，过两天又发了一遍同样的。他没有拆穿。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后，他琢磨，潘虎乾是不是跟很多粉丝都会这样聊天？心情一下子坠到谷底，和“潘爸”的距离感顿生。还有几次，他很想和“潘爸”分享当时的心情和感受，发了几条私信，显示“已读”，但没收到回复。

屏幕另一端的心情起落，潘虎乾没有察觉。“跟我聊的这段时间，孩子的性格明显开朗很多。”他挺开心，“我觉得我们是最正常的关系。有一份牵挂，互不打扰。”

余亮曾想和“潘爸”的关系更进一步，聊天时问过几次能不能加微信。潘虎乾没有回复，自然地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他有点失望，但觉得“是自己的要求不太合理”。“如果每个粉丝都加他的话，他每天要多忙。我这样跟他这样聊天已经让很多粉丝羡慕了，不能得寸进尺对吧？”余亮说，“人和人之间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距离其实一直在。余亮今年大二，读体育教育专业。他告诉潘虎乾，他刚毕业，是一名体育老师。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粉丝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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