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欲版”雷普利，成为卡拉瓦乔的镜像

网飞最新八集迷你剧《雷普利》(Ripley) 热映，原本这题材听起来不算诱人，毕竟前两版《雷普利》的电影都太过经典，很难被超越；且让人不禁要问：什么时候“雷普利”这个20世纪犯罪小说中的经典人物也是一个热门IP了？

而在实际看完后，这些疑问通通打消——值得翻拍，因为可以拍出新意。

✦ 《雷普利》海报

全片黑白视觉的设定，不是为了致敬经典，也不是要营造某种矫揉造作的风格派，而是与剧情铺垫编排、演员的演绎相辅相成。

幸好，是黑白色；不然，阳光明媚、鲜花盛开，拥有蔚蓝海岸线的那不勒斯，如此高饱和的色彩，那不得拍出另一部《白莲花度假村》，谁还关心暗黑剧情呢？心早就奔向阿马尔菲海岸了。而片子黑白凌厉的视觉结构无疑加强了悬疑效果，尤其是把活力四射的色彩削减到只有黑白灰的构成美学，功夫可以。所以，这一版在视觉上，就很酷。

✦ 《雷普利》剧照

当然，这一版也极具争议。其中最大的争议恰恰来自演员——两个中年男人毫无如花少年的意气风发之感，甚至满屏洋溢着“丧”。此版雷普利由爱尔兰影星安德鲁·斯科特 (Andrew Scott) 出演，按照斯科特以往角色路子，总让人联想到他是一个同性恋；在他身上，各种或显或隐的欲望涌动。而原著雷普利的设定也是如此，但我们现在看到的雷普利，从头至尾似乎过于禁欲：杀人冷血毫不动情，不喜不悲；自诩数学天才却郁郁不得志，以至于干些偷鸡摸狗之事还得一路躲条子……

✦ 《雷普利》剧照

雷普利唯一“眼里有光”的时刻，就是他在教堂和美术馆里看到卡拉瓦乔的画作时。那一刻，灵魂终于激荡起来。于是我们才恍然，天呐，多么“高尚”的灵魂——追求物质不为炫富，对美色也毫无贪恋，一切只是为了有一个大大的房间和舒适的环境以供他安静翻阅卡拉瓦乔的画册、悬挂毕加索的画！

如此，真是有意思的改编。

✦ 《雷普利》剧照

杀了好友并取而代之的雷普利，虽然聪明绝顶、好运连连，但饱受现代社会的道德争议，理应受到法律制裁。

但，当年卡拉瓦乔也杀了人，却逃逸了四年直至生命终结都没有被审判。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年，还创作了伟大的《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现在，世人对卡拉瓦乔显然是趋之若鹜的赞美之辞，他身负命案的劣迹也被认为是传奇性的添砖加瓦。命运就是如此不公而讽刺。

✦ 《手提哥利亚头颅的大卫》200×100cm 1610 罗马博尔盖塞博物馆藏

原著小说里，雷普利的后半生也很精彩，逃逸了远比四年更多的岁月。作者帕特里夏·海史密斯 (Patricia Highsmith) 甚至一度对1960年由阿兰·德龙演绎的那版翻拍电影《怒海沉尸》(Plein Soleil) 中“天网恢恢”的结局表示不满——尽管她特别欣赏阿兰·德龙。

✦ 《怒海沉尸》海报

1999年的电影《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 分别由马特·达蒙和裘德·洛饰演主角汤姆·雷普利和理查德·格林里夫则。电影对人物心理活动和人性的刻画非常成功，这部片子也成为两位演员的生涯代表作之一。

✦ 《天才雷普利》海报

《天才雷普利》中，汤姆·雷普利是纽约一个生活艰难的普通会计，他出身平凡，有数学天分，擅长说谎和伪造文件。一个偶然的机会，雷普利受一个富商之托，到意大利去游说他放荡不羁的儿子迪基重回家乡美国。但雷普利一到那里，就被迪基的奢靡生活深深迷住了。他想方设法成为迪基的朋友，却又不得不忍受对方的喜怒无常。他的欲望逐渐膨胀，在被迪基揭穿伪装后杀了他，并窃取了他的身份和财富。从此，雷普利不断地制造着新的谎言，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徘徊，并在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中犯下新的罪行。

“雷普利”系列的成功也使得心理学上诞生了一个新名词——“雷普利症候群”，即人陷入了提升身份的欲望而不断说谎，以至于最终自己也难以分清真实和谎言，从而一直生活在幻想中。

✦ 《雷普利》剧照

而今年这部《雷普利》则以“反其道而行之”的电影美学，采用黑白片来渲染绵长的杀意和复杂的人性。多帧镜头的定格本身就足以称为摄影艺术作品。剪辑也以卡拉瓦乔为暗线串联剧情。前文提到的《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便是作为视觉隐喻的“原点”——对应了两位跨时代隔空的杀手的某种奇怪感应。

影片借讲解员之口阐释了这幅画的隐喻：“卡拉瓦乔把大卫凝视歌利亚头颅的眼神画得富有同情甚至爱意，凸显了杀人者和被杀者之间的连接。大卫和歌利亚都以卡拉瓦乔为原型，这更强化了杀人者和被杀者之间的关系……两张都是卡拉瓦乔的脸，年轻时和年老时的……”这段话，雷普利听到了。

✦ 《雷普利》剧照

而就在前不久，雷普利在罗马圣王路易堂观看《圣马太蒙召》、《圣马太殉难》、《圣马太的启示》这一组“圣马太”三联画时，身后的牧师见他看得出神，轻声和他说：“光线的运用……光线永远是画的灵魂。”——后来，这一点也给雷普利启发，他拉上了房间厚重的窗帘，贴上了假胡子，坐在阴影中，骗过了登门拜访的命案负责人罗马警探。

✦ 《圣马太的启示》292×186cm 布面油画 1602 罗马圣王路易堂藏

《圣马太蒙召》可以说是体现卡拉瓦乔绘画天才的杰作之一，尤其是对光影的运用出神入化，以及画中的细节与构图的呼应增强了戏剧性，几乎有一种“大话”《圣经》的感觉。而且，这幅画里卡拉瓦乔的口味太明显了——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集中在画面C位的少年脸上——那是卡拉瓦乔最爱的类型（参考《捧果篮的男孩》、《音乐家》、《酒神巴库斯》等作）——少年是一位税官，而我们知道，税官不可能这么年轻。至于画面的主角圣马太呢？要通过大家的手势才找到在最左边的暗影中埋着头的他。

✦ 《圣马太蒙召》323×343cm 布面油画 1599–1600 罗马圣王路易堂藏

✦ 《音乐家》布面油画 92.1×118.4cm 159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第一次看到卡拉瓦乔作品鲜活的黑白版，光影对比反而更强烈了。由此想起古希腊的雕塑，也是这般黑白凌厉，是“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然而古希腊雕塑在最初，也应色彩鲜艳的。因此，有时候是因为时光，有时候是因为色彩更替，才有了不同的视觉审美效果——那它们还是原先的它们吗？这是艺术鉴赏史上千古难题，也是另一块讨论的范畴和议题了。

✦ 《雷普利》剧照

至于人性与道德，今天我们的谈论语境必然也是置于当下社会的秩序与准则之下，这并不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雷普利，终究只是一个小说虚构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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