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散文到电视剧，《我的阿勒泰》何以打动远方的人们？

当八集电视剧《我的阿勒泰》以豆瓣8.7分收官，位列今年国产剧评分第一时，无数观众在社交媒体上一次又一次分享着被它打动的瞬间。这部改编自作家李娟同名散文集的电视剧，让业界看到了影视改编的全新思路，它也成为首部入围今年戛纳电视剧节主竞赛的长篇华语剧集。

把散文作品改编成影视剧并获得成功，是极为罕见的尝试，但并不意味着这种模式适合于所有散文作品。在原著《我的阿勒泰》中，李娟以第一人称讲述了自己童年时期在阿勒泰地区，与当地的哈萨克族牧人为邻的生活和成长，她原生态书写了自己和母亲、外婆随牧民迁徙的日常，展现了游牧民族在边地深远丰富的生存景观。在她笔下，阿勒泰独特的地域之美打动了无数读者，“上面是天，深蓝明净；下面是草场，一碧万顷；森林在右边浩荡，群山在左边起伏；身边河流淙淙，奔淌不息；前面是山谷的尽头，后面是山谷的另一个尽头；自己的马，自己的牛羊，自己的骆驼，在不远处静默……”如今，通过4K超高清镜头、原生HDR、全景声设计的高规格拍摄方式，这些细节之美被放大特写，呈现至观众眼前。

风景只是这股力量的第一层面，也是许多同题材纪录片所擅长的镜头语言，但《我的阿勒泰》还将风景背后的诗意与哲思进行了视觉呈现。在第四集转场画面中，一行人骑着马和骆驼，赶着牛羊，在广阔的天地间穿行，森林、雪山、沙漠、草地、湖泊，以及浩瀚无际的星空，并列在同一个时空。剧中许多类似画面，让故事的叙事和人物的命运感流动了起来。导演滕丛丛阅读原著后，认为最珍贵的部分就是“李娟对世界独特的观察角度和感知力”，正是这种质朴和灵动兼具的气质，吸引她将其改编成影视作品。通过将书中的第一人称转化为剧中的“李文秀”，她从城市回到草原的故事线开始明晰起来，而这个角色名字，和金庸小说《白马啸西风》里的女主角一样，滕丛丛表示这是她个人一次“小小的致敬”。

第一集中，喜欢写作的李文秀迷茫于自己该如何下笔开始写，她记住了讲座上一位刘姓作家所说的，“去爱，去生活，去受伤。”此处似乎暗合了早期鼓励过李娟的作家刘亮程。而这句话，成为了后续剧情发展里隐藏其后的重要逻辑，通过她回到草原上遭遇的迷茫和碰撞，再到最终的理解和融入，剧作团队希望讲述的是“李文秀们”的人生。而剧作补充了原著中没有的另一条叙事线，来自养马少年巴太的家族故事，承担的则是剧作团队关于“作为世界上最后一支纯正的游牧民族，面对世事变迁和现代文明，他们将如何选择？”的思考。

类似的思考，在李娟笔下常常以抒情的方式来呈现，剧中面对母亲把杂货店搬去夏牧场的决定，李文秀开始感到不解，认为这样离县城更远了，交通很不方便，而妈妈只是淡然解释这样做可以多赚一些钱。在原著中，李娟借母亲之口对原因进行了逐条分析，从淡旺季收税不同，到地方偏远更容易出售商品等，这是只有深扎当地生活才能获得的经验。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游牧搬迁之后，李娟感慨道，“喀吾图没有暴发，也没有日益庞大的积累。喀吾图只是让你进入它的秩序而已，然后就面对你停止下来。它让你得到的东西，全都是些牵绊住你、让你没法离开这个地方的东西，一直到最后。”

游牧民族的生活远在今天绝大多数人的视野之外，唯有通过有当地生活经验的作家之笔，才能传递真正的地方样貌。在一次英文版《冬牧场》的线上交流活动中，李娟介绍当地的哈萨克族游牧方式很特殊，漫长的南北迁徙过程极为艰苦，这也养成了他们勇敢又充满豪情的民族性格，“当地人有很奇妙的一种地域自豪感或是自信心，这边的人好像离开了以后都会想回去。”她也表示自己的写作并非别人定义的非虚构，而是存在一定的叙事性，“有时候想想看如果去掉非虚构的标签，我的东西好像和小说也没区别。”

民族题材的创新表达，中国故事的精巧书写，影像美学的迭代升级，共同成为《我的阿勒泰》出圈的重要因素，它也是网络剧备案的迷你剧首次在总台央视综合频道黄金时段播出，同时也为爱奇艺新推出的“微尘剧场”建立起审美和视听的标杆线。在播放时的弹幕上，观众纷纷打出了“治愈”“牧歌”“赛博吸氧”这样的标签，关于新疆文旅的搜索热度不断上升。而在国外书籍评分网站上，英文版《冬牧场》《遥远的向日葵地》或法文版《阿勒泰的角落》下面，国外读者也有着类似感受，被作品中坚韧而美丽的游牧民族生活方式感动。

仅有八集的《我的阿勒泰》显然还完全未满足观众高涨的隔屏文旅体验需求。迷你剧形式近年流行于全球，播出方式是每年固定时间推出新一季内容，如近年被网友称为“心理按摩神剧”的英剧《万物生灵》，改编自兽医吉米·哈利的系列作品《万物既伟大又渺小》，电视剧还原了作者笔下的英格兰田园风光，其中的人物主角也拥有较长的人生叙事线，它以迷你剧的形式连续播放了四季，每一季都获得观众高分评价，类似的还有《德雷尔一家》《小小安妮》《小森林》等海外剧。李娟笔下还有许多阿勒泰的故事，这也为该题材打造续作提供了更多可能。

不仅是阿勒泰的故事，网络时代层层滤镜加工的同质化短视频占据了大众注意力，但贴近地方生活样貌的优质影视剧仍然可以打动年轻观众群体，它们探索着如何以现实主义手法融合理想主义，如何以高品质制作展现生活的多样性和原生态，使当下观众确信，现代人依然可以选择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的那种生活，“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来源：文学报

作者郑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