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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功伟绩的背后,是战争留下的血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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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秀建都洛阳的几乎同一时刻,赤眉军也入主长安,建立了建世政权。虽然表面看上去两大集团分据关东、关西,但各有各的难处,因此尽管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可短期内还不是直接发生冲突的时候。

其中刘秀的建武政权所面临的问题比较复杂,首先是内部问题,在建武二年(26年)初,真定王刘杨、临邑侯刘让兄弟与渔阳太守彭宠先后叛乱。

然后是外部问题,虽然当时河北最大的义军势力铜马军已被击败,赤眉军进入河北的计划也被粉碎,但当地还活跃着檀乡军、五校军等义军。

据《后汉书·任光传》记载,檀乡军“与五校合,众十余万”,实力不可小觑,建武元年(25年)十二月的时候,义军还击败了刘秀的讨伐军,破虏大将军叔寿阵亡,等到刘秀平定这股义军,已经是建武二年秋天了。

而在洛阳以东,也存在着一些敌对势力,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占据睢阳的梁王刘永。

刘永本受刘玄册封,后更始式微,刘永便起兵自立,等更始政权覆灭后,刘永更是自称天子,与割据齐地的张步及割据东海郡的董宪结盟,成了建武和建世之外第三个刘姓政权。

鉴于这种复杂的形势,刘秀暂时不宜以主力入关中与赤眉争锋。

而建世政权所面临的的问题就比较简单了,那就是缺粮。

按照《后汉书·刘盆子》传的说法,见军纪败坏,刘盆子以退位相威胁,告诫众将不得劫掠,这件事后“三辅翕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市里且满”,看似建世政权是得到了关中的拥护的。但仅过了不到一个月赤眉军就“复出大掠”,再次恢复了原先的态势。

这件事是很不寻常的,赤眉军曾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早在成立之初,就有“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的严厉军规,这也是他们能屡败新军并转战千里仍能保持高度组织化的依仗。

刚刚进入关中就堕落至此,恐怕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就是关中地区缺粮,导致赤眉军不得不依靠劫掠来进行补给。

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关中地区“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作为西汉及新朝时期帝国的心脏地带,关中经济发达,因此农业人口比例较其他地区为少,而工商业人口比重更大,这就导致关中很可能在当时农业发展有限,更依靠其他地区的供给。

而更始军和赤眉军先后两次大规模进入关中,虽然赤眉军多达百万只是号称,但按其后续战斗情况的描述,当在五十万以上,再加上随军老弱妇孺,更始和建世这两次入关对关中带来的人口增加达到百万之众很可能也毫不夸张,因此对当地的粮食供给必然会造成极大的压力。

据《后汉书·刘盆子》传记载,赤眉军中曾发生“入掠酒肉,互相杀伤”之事,因为争夺食物自相残杀,可见当时缺粮的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而这也导致一切只能优先军需,原更始宫内的宫女和乐师被剥夺了一切供给,任其自生自灭,最后被饿死者成百上千。

后来赤眉军大肆劫掠时,先是“城中粮食尽”,然后“遂收载珍宝”,可见在生存压力面前,与财宝相比,粮草显然更加重要。

这种情况被一个人看在眼里,他就是邓禹。

早先邓禹在河东郡连败更始军,随后渡河向西,已经进入了关中地区,号称“名震关西”。当建世政权入主长安后,众将都劝邓禹前去相争,但唯独邓禹不这么看。

邓禹认为当时他的军队面临着一大难题,即“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关中地区因连年战乱已无余粮,而自己渡过黄河后与后方补给线拉得过长,导致粮草供应日益紧张。

而这一问题在赤眉军中也存在,他们“财谷虽多”,但“变故万端”,这样坐吃山空,再多的积蓄也会消耗殆尽。

于是邓禹决定暂避赤眉军锋芒,在“土广人稀,饶谷多畜”的上郡、北地、安定三郡休养生息,然后“以观其弊”。

这个“弊”是什么呢?自然是等赤眉军因缺粮而不战自乱了,就这样一个“饥杀赤眉”的计划初步诞生了。

当时刘秀尚不清楚这一计划,一开始还敦促邓禹进军,但邓禹仍坚持原先看法,将主要工作放在“征兵引谷”上面。

另一方面,当时邓禹军中还发生了冯愔、宗歆二将因争权相互火并,冯愔将宗歆杀死后带兵叛逃之事,发生了这次内乱,邓禹就更不可能南攻长安了,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不过“饥杀赤眉”的计划还是见到了一些成效,建武二年(26年)春,长安的粮草储备已经消耗殆尽,于是赤眉军只好外出劫掠。而邓禹见时机成熟,立刻引兵南下,几乎兵不血刃就占据了长安。

当时赤眉军的目标是邓禹所据三郡,但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赤眉军士卒冻死者甚多,无奈只好南返。

但赤眉军不能空手而归,他们在途中挖掘了大量西汉皇陵,甚至吕后的遗体也遭到毁坏,就这样经过了数月时间,赤眉军才满载而归。

而邓禹此时对形势产生了误判,他认为大局已定,竟主动出击,结果在郁夷(今陕西宝鸡东)被赤眉所败,于是被迫撤出长安,前往云阳(今陕西淳化县西北)修整,而赤眉军则于建武二年九月份重新夺回长安。

不过建世政权的好日子却没有多久了,除粮草问题外,赤眉军还将遇到另一大威胁。

当初刘玄封宗室刘嘉为汉中王,如今更始覆灭,形势变得愈发复杂,于是刘嘉部将延岑便起了别样的心思,他打算趁乱消灭刘嘉,独占汉中,结果刘嘉猝不及防之下遭到大败,只好逃亡。

夺取汉中后,延岑起了更大的野心,即北上关中。

从汉中前往关中,路况最好的一条道路无疑是陈仓道,而走陈仓道就必须要经过汉中以西的武都郡。

当初刘玄派李宝、张忠前往益州,但很快为公孙述所败,于是他们便北上留在了武都,因此他们成了延岑最大的障碍。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延岑刚一出兵,他的大本营南郑就被公孙述偷袭了,而后院起火的延岑也被李宝击败,被迫逃往天水去了。


而之前被击败的刘嘉在收拢数万残兵后,与李宝合兵一处,打算夺回汉中,但为公孙述部将侯丹所败,只好返回武都郡的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一带修整。

见夺回汉中无望,刘嘉和李宝只好将打击目标转为延岑,不久后延岑再遭败绩,被迫投降,而刘嘉出于正值用人之际便接受了他。

之后,刘嘉与延岑率军兵分两路杀入关中。

其中刘嘉一路则于谷口(今陕西礼泉县东北)遇到廖湛的阻击。廖湛之前是刘玄部将,后更始政权覆灭,廖湛便降了赤眉,这次他率领十八万大军前来迎战。

只不过此时的赤眉军很可能已经因为缺粮而战斗力锐减,十八万人竟不堪一击,廖湛也被刘嘉斩杀。

而延岑一路与左大司马逄安率领的十余万赤眉军于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遭遇,延岑初战不利,损兵万人,李宝也被俘虏并投降。

但李宝却是假降,他偷偷派人送出消息说可作为内应,于是延岑出兵挑战,逄安见状倾巢而出,不想李宝却偷偷将赤眉军旗帜换成了自己的旗帜,等赤眉军还师,以为大营已经沦陷,大惊之下立刻溃散,因摔死、溺死、自相践踏而死者达十余万人,逄安只带着数千人逃回长安,几乎全军覆没。

大胜之后,延岑的野心又复活了,于是他第二次背叛了刘嘉。而为了独霸关中,延岑又对邓禹发动了攻击,结果于蓝田(今陕西西安东南)将其击败。于是在这种背景下,刘嘉和邓禹逐渐走到了一起。

只不过在关键时刻却出了点意外,刘嘉本来已经决定归顺刘秀,但由于李宝傲慢无礼,为邓禹所杀,之后其弟为兄报仇,收集部众发动反攻并打败了邓禹,将军耿訢被杀,结果归降一事也就告吹了。

这次的打击令邓禹失去了理智,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冷静,据《后汉书·邓禹传》记载,当时“禹威稍损,又乏食,归附者离散”,本来可以得到刘嘉支援的机会也被他错过了,再这样下去就无法在关中立足了。

这段时间吴汉与刘秀大破河北义军,盖延也击败刘永,唯独他在关中毫无进展,如今甚至到了要被赶出关中的境地,他如何能接受呢?

当时邓禹只有二十四岁,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心态浮躁很难避免,邓禹正是如此,因此他逐步抛弃了最初稳妥的“饥杀赤眉”计划,变得急功近利起来。

之前就在赤眉军两路出击的时候,邓禹趁长安空虚再次发动袭击,结果在长安城内槀街的巷战中再次失败。之后由于邓禹军中缺粮情况愈发严重,刘秀召他东归,但邓禹“惭于受任而功不遂”,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无功而返,因此坚持留在关中,结果连战皆不利。

其实对如今的赤眉军来说,即使不需要通过军事打击,他们也将不战自乱,因为此时赤眉军确实如最初邓禹预料的那样已经无以为继了。

据《后汉书·刘盆子传》记载,“时三辅大乱,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关中已经爆发了极其严重的饥荒。

另一方面,“遗人往往聚为营保,各坚守不下”,由于当时关中存在着赤眉、邓禹和延岑三股力量,且相互之间攻杀不止,关中本地豪强为求自保纷纷采取坚壁清野的政策,导致赤眉军陷入“虏掠无所得”的境地。

本就粮草不足,雪上加霜的是又遭到刘嘉和延岑的连番打击,损兵三十余万,如今深冬已至,剩下的二十余万赤眉士卒苦不堪言,离开关中已经势在必行。

若想离开关中,一般来说有东、南、西三个方向,向东可以进入中原,向南可以进入益州,向西则可到达陇右,至于向北,朔方苦寒之地,势必难以供养这么多人。

其实赤眉军最初的选择是陇右,首先东出函谷关就要直面洛阳,那是建武政权的核心之所在,对方必然会重点布防,以这样一支疲敝之师,想必难以匹敌。

至于南面同样难以取得突破,延岑在大败赤眉后声威大震,难以对付,而若想经褒斜道或子午道南下与侯丹争夺汉中,恐怕剩下的这些战意低迷的士卒很快就会在艰险的秦岭山道上溃散,于是赤眉军只好将目标转为刚刚在名义上归顺刘秀,被封为西州大将军,专制凉州、朔方事的隗嚣。

只不过隗嚣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为了避过陇右方面重点布防的陇关道,赤眉军选择了北面的萧关道。然而或许是因为连遭打击士气消沉,赤眉军在路上却遭到了隗嚣部将杨广的迎头痛击,之后再撤退时又于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泾阳(今甘肃平凉西北)为杨广追上并击败,西进计划彻底破产。


如今只有东归一条出路了,赤眉军发源于青、徐,在那遥远的东海之滨,便是他们的故乡,如果能以返回故乡为目标激励士卒,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吧,等到了中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于是在建武二年(26年)十二月,赤眉军引兵东归。只不过他们或许想不到,刘秀早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刘秀的计划是以冯异取代邓禹出兵关中,一路驱赶赤眉军东进,然后令破奸将军侯进驻守新安(今河南渑池东),令建威大将军耿弇驻守宜阳(今河南宜阳西),一北一南分别把守住函谷关和陆浑关,无论赤眉军走哪条路线都可以相互支援,最终与冯异所部两面夹击,将赤眉军歼灭于崤函道之中。

在华阴(今陕西华阴)与赤眉军经过两个多月的战斗后,冯异初战告捷,赤眉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人向冯异投降,进展一切顺利。

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大变故,从关中撤出的邓禹与冯异所部会合,提出要再次对赤眉军发动强攻。

虽然冯异对邓禹阐述了之前的计划并苦心相劝,但邓禹誓要一雪前耻,因此坚决不从,随后命部将邓弘发动进攻。

但邓禹想不到的是,归乡心切的赤眉军在逆境下爆发出了远胜以往的战斗力。他们使出诈败之计,抛弃辎重撤退,引诱缺粮的邓弘军士卒前去哄抢,其实这所谓的辎重大部分都是泥土,只有表面有些粮食。

见邓弘军因哄抢粮草陷入混乱,赤眉军大举反击,邓弘军立刻溃败,多亏冯异和邓禹及时来救才打退了赤眉军的反扑。

经此一败,冯异主张不可再战,但邓禹恼羞成怒不听良言,结果再遭败绩,死伤三千余人,只好一路东撤至宜阳。

邓禹的离开对冯异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他收拢了数万败兵后,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对策。由于赤眉军仍有不俗的战斗力,而己方兵力远少于对手,因此只能智取而不能力敌。

于是冯异命一批士卒改着赤眉军服暗中埋伏,交战时先示敌以弱,引对方大举进攻,待激战正酣时那批身着赤眉军服的伏兵突然杀出,赤眉军见状不知所措,顿时溃败,而冯异一路追击,在崤底(今河南洛宁县西北)大破敌军,赤眉军八万多人投降。

剩下的赤眉残兵继续东进,待行至宜阳,发现对方早已再次严阵以待,赤眉军最后的希望也崩溃了,建武三年(27年)闰正月十九日,余众十几万人被迫投降。


此战的胜利,与刘秀在最后阶段的精妙部署密不可分,虽中间遭遇了一些波折,但结果却非常完美。当然这少不了冯异临阵指挥的功劳。

而邓禹虽然在战争中后期因急功近利表现得比较拙劣,但在初始阶段他提出的“饥杀赤眉”计划从全局角度来讲对最终的胜利也有重大影响,他的贡献也不能被完全磨灭。

只不过在胜利的背后,留在关中的却是数不胜数的累累白骨,长安这座大汉故都在战争中彻底化为了一片焦土。

灭赤眉之战是刘秀称帝后的一个重大胜利,与之分庭抗礼的刘盆子建世政权覆灭,宣告着刘秀距离唯一的真龙天子又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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