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涧海棠
1
我出差刚回来，还没进家门呢，就接到我妈电话。
接通了，却是我叔打来的。
他问我到家了没有，到家了就赶紧收拾下，去他那边吃饭。
说他做了几道硬菜，有我喜欢的小龙虾，我们爷俩好好喝两杯啊。
我笑着应他：“好嘞，马上就过去。”
这次出差比较久，将近两个月，我早就馋我叔做的菜了，当然也想挑战下他给我买的彩色衣服。
因为回来之前，叔跟我视频，说他跟我妈逛街，买了十件大汗衫，送我五件，当然我要是都看上就都送我。
我说：“好好好，太多了吧，买这么多衣服给我啊？”
我妈就说：“路边摊大甩卖，我让他少拿两件，他看便宜就一个劲儿地拿，结果买了十件！红的绿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十几二十块一件的。”
我妈说着就去把叔买的那一堆T 恤给抱了出来，果真是花花绿绿的。
叔就咧开嘴乐：“夏天嘛就这个套头衫又好又便宜。我们男的不讲究的。你啊手指缝里漏点，给我喝两瓶啤酒就行。嘿嘿。”
我妈才不上当：“平时，我少了你两瓶啤酒吗？还敢跟我儿子告我状？”
看他们斗嘴逗乐，我就放心了。
他们两个善良的人在一起过日子真的很合适。
我没事就过去陪陪他们，跟我叔喝两杯，待在他们身边我很放松。
2
外婆曾说我妈眼光差，看人不准，日子过得让她操碎了心。
外婆说的没错，但那是我妈和我爸在一起的时候。
我爸跟我妈一样是工薪阶层，但他却处处压我妈一头，还把整个家丢给我妈。
自己在外面喝酒打牌还跟人暧昧，以为这样的生活有趣得很。
我爸不顾家，没责任心，把家当旅馆，把我妈当免费保姆。
他要不是不珍惜我妈，彻底伤了我妈的心，我妈也不会犹豫几年后痛下决心跟他离婚的。
我爸想让我跟他，但我都十一岁了，完全能决定自己跟谁。
所以在我毫不犹豫选择跟我妈时，我爸指着我，愤怒地说他以后没我这个儿子。
又指着我妈，说我妈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以后也别想再嫁好男人。没有人会傻到帮他养儿子的！
我挺受伤，在他眼里，我居然就是个拖油瓶！
他们离婚后，我也消沉了好一阵子，成绩也一落千丈。
我妈经常被老师喊去学校谈话。
多数时候我就耷拉着脑袋站在我妈身旁。
我妈则一脸讨好的笑，对着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嗯嗯地回应。
我妈有一次从办公室出来，安慰我：“老师说的也不一定全都对，但他的本意是好的，希望你把成绩提高上来。
妈都点头是感谢老师愿意管你，不是他说的都对。
妈知道你是个上进的好孩子，就是家里的事烦你了，你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些烦心事。”
我妈目送我进教室，然后匆忙赶去上班。
也是那一次，我就不再消沉了。我不为我自己也得为我妈争口气，至少不能让她和我一起被我们老师训吧。
3
记得我妈才跟我爸离婚那儿会，我外婆也总是叹气。
说我妈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一个人还拉扯着一个男孩子，唉！
她比我妈还愁我和我妈的生活。
她老人家担心我妈才三十几岁就离了婚，以后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了。
因为我是男孩子，我妈带着我，在婚恋市场上就成了那种最没市场的了。
外婆没说我是拖油瓶，但默认了我爸的看法。他们在这事上竟出奇得一致。
可我妈明明长得端正秀丽，我也不差的，怎么就没人瞧上我们了？
外婆说，再婚很现实，哪个男人再婚也不乐意帮别人养儿子的。
外婆的确是爱我们疼我们的，但她的叹息同样也让人压抑。
我妈说，她不会再找了，会一门心思培养我，跟我相依为命她就够了。
以后我成家了，要是找个好媳妇能容得下她，她就跟着我帮我带孩子。
要是儿媳妇不好相处，她就自己一个人过，总之，肯定能把日子过好的，让我外婆别在叹气了。
可外婆说女人一个人把孩子带大真的不容易，如果能找还是找一个人搭伙过，还是会比较轻松点。
她就是在我外公早逝后一个人带大我妈，那些年里吃够了苦的，她不希望我妈重复她那样辛苦的生活。
我妈表示，遇到靠谱的她再考虑，让外婆别太担心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我初二的时候，我妈和叔走到了一起，才开始也是瞒着我的。
后来是叔大方地约我见面，说他跟我妈交往了，他会对我妈好，也保证拿我当亲儿子疼爱。
我心里面说不出的滋味，我亲爹对我也就那样，我是不奢望后爹对我多好的，但我心疼我妈，希望他能对我妈好。
4
好在，叔给我的感觉不错，我一点都不排斥他。
叔话不多，人憨厚，总是乐呵呵的，会下象棋爱跑步爱打羽毛球，运动上居然跟我很同频。
不像我爸，从来不运动，整天蹙着眉，随时都能挑人毛病，夸夸其谈的惹人烦而不自知。
叔比我妈年找两岁，但他的女儿却比我小五岁。
叔的前妻是病逝的，他一个人拉扯着女儿过了好几年，跟我妈遇上也是缘份。
跟我们又处了半年后，叔就希望我们搬去和他一起住。
我妈问我有没有意见，如果我反对，她就再等等。
我说我不反对，真的愿意，于是叔就乐呵呵地帮着我妈收拾东西搬家。
叔会做菜，比我妈的厨艺强多了。
而且妹妹一见到我就哥哥哥哥喊个不停，还特别崇拜我。
可能叔把我说得过于神奇了，说我曾经一度成绩在全班垫底，然后一朝觉醒，上了初中后一直做学霸。
我很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我很愿意一回到家，有叔有妹妹有我妈开心舒展的笑容。
外婆再也不说我妈眼光差了，开始说我妈运气好。
我整个高中时期的后勤全都是叔负责的，那个时候我妈升职了，工作上比较忙，还隔三差五地出差，叔让我妈放心地搞事业，他绝对把两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但是叔没做到，我和妹妹确实很能吃，但都吃不胖。
叔就愁，说是在我妈面前夸下海口却没能实现，真是丢人啊。
我去南京上大学时，叔开车带着妹妹跟我妈一起送我。
我妈想我他就陪我妈一起来看我，妹妹自然也是跟着的，我们一起吃南京的鸭血粉丝和酥烧饼，逛历史悠久的老城墙。
后来我回来本市工作，我叔比我妈还高兴，因为我可以陪他喝两杯。
他这个人，就喜欢自己琢磨做菜，做了新菜就要给我露一手。
有时候妹妹会说叔偏心，对我更好。
叔就说，我们都是他的孩子，他不偏心的。不过是给哥哥做几道菜，给妹妹买裙子的钱可是要贵得多了。
妹妹就笑得开心得不得了。
叔又说：“看你妈把你宠成啥样了，你妈才偏心！”
妹妹就抱着我妈乐，我妈就说，姑娘就是要宠的，宠成小公主。
我妈对妹妹好，叔对我好，我们没有血缘的两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成了一家人。
只是我从来没有改口叫叔一声爸，我妈偶尔会看我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没有真正接受叔啊？
5
我让我妈放心，就是习惯了喊叔，在我看来叔和爸没有差别的。
我妈就点点头，笑笑，也不强求我改口。
叔更是从来没有提过这事。
我想可能是我妈再婚时我已经懂事了，这个爸就是一直叫不出口。
后来也想过改口的，但是好像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冒然地改口，我也实在做不到，于是就这么拖着了。
而当时才上三年级的妹妹，在我妈跟她爸结婚后，就自自然然地叫起了妈，而且越叫越自然。
我有时候都恍惚妹妹原本就是我的亲妹妹，叔就是我亲爸。
但是我亲爸不是叔啊。
我爸确实有好些年不怎么理我，他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处过好几个对象，结过一次婚，又离了。
离了之后，看我妈事业和生活都不错，就很酸。
他和我套近乎，频繁地联系我。
他说他经过这些年也算是活明白了，孩子还是要亲生的好，对人家的孩子再好也是白搭。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的往事，我这才知道，他再婚后，给再婚的妻子管得死死的，工资全部上交，零花钱一天最多二十块。
他就认了，毕竟成个家不容易。
他挣的钱他自己不能随意花，基本上都花在了继子身上。
才开始他是劝自己，不要计较，但是他终究是个俗人，他当年笑我妈带着个拖油瓶嫁不到好人。
如今他自己就是这样个再婚家庭，帮别人想拖油瓶呢。
他越想越不平衡。于是工资也不上交了，两个人的日子越来越不同心，吵着吵着就散伙了。
他说，自己有儿子干嘛帮别人养儿子。
事实上，他也没有尽力养我这个亲儿子。
我跟了我妈后，他也没有按时给抚养费的，他最拿手的活儿就是拖。
我妈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没指望他，也把我拉扯大了，再婚是个靠谱的日子，事业上还更进了一步。
所以我爸是越想越后悔，他觉得不该和我妈离婚，要不然如今他的日子就不会这么潦草了，一个人过没人关心没人问的。
我爸问，你妈跟你那个叔真的过得好吗？
6
我想了想，让他别盯着我妈了。
反正我妈这辈子跟他一点可能都没有。
我爸马上就说：“谁要和你妈复婚了？我就是不相信，她要是跟人家感情好，怎么不再生一个亲生的。
可见他们感情就没有那么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分了。
他要是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好，对你好对你妈也好，你也不会一直叫他叔啊，老早叫他爸了，是不是？”
我爸的话我没再反驳，而是开始了反思。
想必乐呵呵的我叔也会在某个时刻这么问自己吧？
可是改口真不容易，算了吧，顺其自然吧。
我换了衣服就去叔那边，谁知道半路上就接到我妈惊慌失措的电话，说我叔下楼买啤酒的时候，给车撞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跟捅了蜜蜂窝一般，脑子里就乱轰轰起来。
但那边电话突然就断了，再打也打不进去。
还好我跟他们住得不远，赶到之后，看到我叔就在楼下的花台边站着呢，我妈和邻居周叔在劝他什么。
我妈打眼看到我，就说手机没电了……
我妈可真有意思，不说我叔撞哪儿了，却说手机！
我叔依旧笑呵呵地说，说我妈就是容易激动，事情也没搞清楚，就着急。他没事，是给周叔的电动车撞了一下，就摔了一跤而已。
一旁的周叔说去医院拍个片子，保险点，万一有个什么后遗症可不好。
叔说没事，真没事，真不去。
我也急了，吼了他一声：“爸，能不能别这么犟？上我车，带你去医院！”
叔愣了一下，随即听起话来：“好好好，听儿子的，去检查去检查。”
我妈居然抹起泪来。年纪大了就是要命，就是去检查嘛，唉。
还好一通检查下来，叔真的没事，就是有点肌肉挫伤。
周叔却说我没白养，是个好儿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我喊叔一声爸！
我这才惊觉，情急之下，我已改口了，再喊回叔倒是不大好了。
而且当着我爸老哥们的面，我也得给他多挣点儿脸面啊。
于是又喊了他一声“爸，以后别自己买酒了，我给你买”。
我叔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其实，我早该喊他一声爸了，他疼我这么多年，我却因为不好意思而一直漠视了他的期待。
倒是我亲爸知道我改口这事后，酸涩不已，在饭馆里喝醉了酒跟人找茬打架。
他也没占着便宜，进了医院缝了好几针，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给别人当儿子了？
我让他管管好自己吧。
有些人就是这么有意思，不想尽责任，却看不得尽了责任又付出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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