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刀锋》：《月亮和六便士》的平民版

文/葛维屏

一个作家在写作时，会不自觉地在同一主题上绕圈子，有的作家一辈子，都无法突破最开始确立时的文学思想，导致他的作品出现大面积雷同重复现象。

这实在是因为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有一个固定的推演模式，在一部作品中总结出的文学规律，可能调用了一名作家的全部生命体验，导致之后这名作家在日后的写作中，再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发现。

所以有的作家，看似有很多作品，但能够代表他真正富有创意的文学水准的，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二部作品，其它的作品，很像是他的代表作的同意反复。

英国作家毛姆的作品《刀锋》，从某种意义上讲，很像是《月亮与六便士》的平民版。

如果此论确立，我们大致可以把《月亮与六便士》称着是精英版。

在《月亮与六便士》中，毛姆塑造了一个孜孜以求于追索着人生真相的古怪画家，这个画家，可谓是六亲不认，寡薄无情，忘恩负义，从道德的角度，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抛弃了所有的道德评价，只为追求自己的艺术目标。

而在《刀锋》中，作者也写了一个上下求索于生存目标的古怪青年——拉里。这个拉里，像《月亮与六便士》里的画家一样，也不肯安心于一个婚姻与家庭，对爱她的女子，丝毫不懂得珍惜，随时像弃若弊履一般地抛到一边。

只是他比《月亮与六便士》里的画家好一点，就是他的内心里还有几分善良，后来一度帮助曾经的未婚妻度过艰难。

拉里的几段情感经历，与《月亮与六便士》中的画家极其相似，画家不安于家庭的束缚，与自己的妻子分道扬镳，拉里也是如此，他本来与阔小姐伊莎贝尔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伊莎贝尔也是对他死心塌地，一次次容忍他的执着于自己理想的古怪行为，一个女孩能够容忍他的理想就是“晃膀子”已是相当的宽容与宽厚了。但是，拉里无视她身为一个普通女孩拥有相夫教子的正常生活的期望，为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寻找人生真相动机，抛弃家庭责任，到处流浪、四处寻觅，虽然伊莎贝尔一直在心里不曾忘怀对他的爱，但是，女人的天性里，毕竟有一份出于安定的目的，去秤量她的另一半的合适性。这也是女人的母性的需要，就像动物世界里，雌性动物对爱的考虑更多地出于抚育下一代的忖量。显然，那些能够给予雌性生命以一个温暖的家的雄性，更有吸引力。女人对男人的依靠，其背后的隐衷中也难以逃脱这种潜意识的影响。伊莎贝尔后来选择了一个富家公子，过起了普通人通常都企求的安逸的生活。拉里在这里的表现，基本是相当于《月亮与六便士》中的画家离异自己的妻子的同义反复。

后来拉里又结识了一个模特儿苏珊，两个人同居在一起，这个苏珊颇有一点《月亮与六便士》中的另一位平庸画家妻子的特点，但她在小说里是一个逢人睡的女人，毛姆对她的处理，只是强调了她的无所上心，没心没肺，只要谁赏给她一口饭吃，她就能够与那个男人上床睡觉，这样，苏珊就成了在画家队伍里的公共妓女。有了这样的品性，后来拉里离开她，也就不会掀起什么大的情感波澜了。而《月亮与六便士》中，那位平庸画家的妻子在画家命垂一线的时候，给予了无私的求助，后来又在画家的引诱下，无法自制地爱上了他，可以说是对画家有救命之恩，但是画家却以自己的所谓高尚动机为由，把这个有恩于他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也构成了《月亮与六便士》里的画家的无情无义的最大的污点。但在《刀锋》中，拉里结识的这个苏珊，显然是不同的，她人尽可夫，拉里与她在一起，不过是像那些大多数对她的肉体需要的男人一样，并不显得更多的可耻与可鄙，这样，拉里基本用不着像《月亮与六便士》里的那个画家背负着忘恩负义的恶名。

更为关键的是，拉里有了《月亮与六便士》里的画家所没有的对别的生命的拯救的意愿与行动，这一点上，拉里的古怪行径里便有了《月亮与六便士》里的画家所没有的可以感知、可以理喻的那么一点人性的成分。拉里的最大的精神力量，就是他在看到自己的前女友的丈夫家道中落又罹患精神疾病之后，用他一路寻找而来获得的精神暗示疗法，帮助女友丈夫走出了精神困扰的误区。 而他更为称许的行为，是拯救一个因为丈夫与儿子车祸导致精神崩溃而放浪形骸的浪荡女，帮助她戒毒戒酒，但是，在这里与《月亮与六便士》不同的是，画家的妻子自从离开了画家之后，再也没有兴风作浪，对画家影响过什么，而拉里的前女友，却怀着对拉里从未消逝的占有的爱意，有意设下了圈套，让准备与拉里结婚的浪荡女再一次经受酒瘾的诱惑，使她旧病复发，逃出了正常生活，再度自甘堕落，最后身首异处，走向了悲剧的终极。在这里，拉里比《月亮与六便士》里的不闻世事的画家，要高尚得多，但他抵抗不住人性深处的“恶”与“瘾”，只好看着他意图拯救的生命走向悲惨的终点。拉里显然是入世的，这也与画家一味地只想着自己但却额外地带来艺术的巅峰的人生选择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但毛姆在《刀锋》中，与《月亮与六便士》一样，都用一种极端化的方式，呈现了那种为人生目的与意义而上下求索的生命历程。在人生之外，寻找意义与价值，这是人类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困惑着个体生命的“形而上”苦恼。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他写出了至今仍然受到人们乐此不疲解读的《月亮和六便士》，1944年左右，他依旧在这个问题上拎起永远没有答案的人生的问号，并将他的思索结果凝结成《刀锋》，相隔数十年，毛姆依然用他的文学作品，去图示人生在精神困惑面前所呈现出来的看似反人类的生存轨迹。而值得注意的是，对人生问题的思考，在另一种体制下，曾经通过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作品，作出过类似的描写。其中，无论是《月亮与六便士》还是《刀锋》，小说里写到的那种上下而求索的或是精英或是普通人，都是用他们的一生的努力，去寻找生命的答案，去寻找人生的价值所在。在那个时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貌似提出了一个非常良善的解决人生苦恼的答案，并且起到了很好的实战应用效果。其实我们比较一下《刀锋》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会发现两个小说里的主人公有着相似的精神追求，拉里脱离正常的生活轨道，拒绝了富家小姐那种渴求回归安居乐业套路的正常生活方式，走上了一条“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求索之路，后来他在印度的宗教哲学体系里找到了如何让心灵宁静的办法，正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保尔难以与他的冬妮亚，回归到平静的家庭之中，寻找个人的幸福天地，他不得不将他的人生追求，放置到生命的意义与价值的寻找之旅中，在他拥有了一种精神价值的储备之后，他又运用这种精神的能量，去改变社会，改变别人的命运。在《刀锋》中，我们看到拉里同样在他的寻访过程中，用他所掌握的宗教与信仰的力量，去帮助陷入在精神迷茫与痛苦之中

的男人与女人，让他们脱离纠缠着他们的生命的负能量。可以说，在不同的价值体系中，拉里与保尔，都在用他们的对世界的认知与阐述，来鼓荡起对人生的信奉与表达。

今天，我们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作品，认为应该抛进了历史垃圾堆里，然而殊不知，它作为一个文本，忠实地记录了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对精神与理想的追寻，它提供的答案，不管是真实还是飘渺，但这份答案曾经阐述过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一种追求痕迹，正如在《刀锋》中，拉里在不断寻找的途中，他在东方找到了印度的宗教体系，认为这种体系能够解释人生的秘密，能够让躁动的心灵恢复宁静，拉里认为这样的精神抚慰是有效的，是可能传导给别人的。但我们不能说拉里寻找到的答案就是人生的终极真理，就像保尔坚守的人生信仰一样，我们同样难以给其烙印上永恒的生命答案一样，但我们永远没有资格去怀疑拉里与保尔对人生真谛的探求与窥测，因为，人生的价值也许不在于找到了什么，而是在那永不停息的寻找的路上。如果人生没有对精神的渴求与寻找，那么，人便完全是把自己等同于一个禽兽。人类的所有的精神文化都在这一点上，有过异口同声的回答。

在《刀锋》中，我们可以看到，拉里最初在与自己的女友展开两条不同人生价值的碰撞时，耳熟能详地记录下了我们今天仍然不会觉得陌生的两种价值观的碰撞脉线。拉里的理想是：“我向你建议的生活要比你想象的任何生活都要充实得多。我真希望能够使你懂得精神的生活多么令人兴奋，经验多么丰富。它是没有止境的。”

而他的女友的诉求是如此简单：“你难道看不出你在要求我做一件我做不来的事情，是我不感兴趣而且不想感兴趣的事情吗？我对你不知道讲过多少遍了，我只是一个平常的、正常的女孩子，我现在二十风，再过十年我就老了，我要及时行乐。”

两个人的口风，像不像保尔与冬妮亚曾经的思想碰撞？而这样的典型性的两条价值体系的争论，依然是我们这个当今时代里不曾消逝的标配式存在。也许，我们这样的时代，依然重演着上个世纪上半叶曾经让不同价值体系板块里的不同的人们苦恼与徘徊过的精神寻访，所以，我们在今天读解毛姆作品的时候，才会心有所感，才会趋之若鹜。这是毛姆的价值，也是信仰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