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都市“老年漂”

“漂”到儿女家的保姆

“要不是当年你死活逼婚，我何苦落成这样？你得负责！”我对老妈撒娇。

老妈是负责的人，于是62岁的她离开老家、离开父亲，漂到上海，帮我带孩子。

老妈从没来过上海，高楼、立交桥、地铁、霓虹灯，看花了她的眼。“大城市就是好，我闺女能在这落户，老妈高兴！”

我差点脱口而出“以后我把你和老爸都接来长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老妈哪里知道，大城市居不易，接二老来安享晚年，怕是个难圆的梦。

老妈来不及在大上海好好转转，就开始忙不迭地带孩子、买菜做饭。

我的生活顿时轻松了，勤劳的老妈家务一把抓，孩子也照顾得很好。

婆婆年过七十，老公宁愿寡居的她一个人在家乡呆着，也不想她来操劳。我心里虽有些不高兴，但说真心话，谁家女儿都更愿意跟自己的老妈住一起，婆婆毕竟是外人，所以这事我没有强求。

星期天我休息，让老妈放下孩子出去玩玩，老妈说：“我去哪玩啊？上海话一句听不懂，还是做做家务人充实。”

老妈性格开朗，在家乡朋友多，跳舞、打麻将没闲着，自从漂到我家，成天就只能围着锅台尿片转。

隔壁的张大爷常常一个人坐在楼下长椅上发呆，有时刮风下雨也是。几年前他漂到儿子家带孩子，现在孩子进了寄宿学校，儿子媳妇忙工作，张大爷就成了百无聊赖的闲人，听说他儿媳妇嫌他想赶他走。

我让老妈带宝宝下楼转悠的时候跟张大爷搭个话交个朋友，老妈回来说：“老头儿神经兮兮的，前言不搭后语，聊不来，他才75吗？怎么神智像90岁似的。”

“总有一天，我得把老爸也接来，不然老妈迟早会闷死。”我这样想。但是，老公能同意吗？家里才小三房，并不宽敞，看来，唯有更加努力地工作，多挣钱再买套房子才是王道。当然，再买一套房子暂时也只是个梦。

“漂”的日子不好过

在我的鼓动下，星期天老妈终于抽空出去玩了，可是却迷路了。本来应该是我们开车带她出去的，可我要带孩子，老公在加班，没有时间陪她。

在派出所见到可怜兮兮的老妈，我冲口而出：“妈，好好的您咋迷路了？”

老妈说，钱包连同手机全在公交车上丢了，幸好她记得老家的座机号，通过老爸通知到了我。

警察说：“老年人在闹市走失的事件很多，以后出门建议家人陪着。”

唉，怎么陪？我和老公都是忙得团团转的人，不然也不会把孩子丢给六十岁的老母亲，这么大年纪了还让她活受罪。

老妈发誓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呆着：“不过就是楼高些、人多些，转得人头晕眼花，还是老家好，青山绿水空气好，怪不得老东西不想来。”

老爸表态坚决不来，说不想来抢厕所。

老爸说了实在话，我家一个卫生间，平时还好，早晨起床时抢厕所成了尴尬事。我怨老公当初应该买双卫的房子，老公眼都不抬：“咱家有那么多钱么？”

宝宝一天天长大，动静渐长，半夜哭闹、醒时乱爬，折腾得人不得安宁。他半夜哭闹，我和老公就躲在卧室，做贼一样不敢出声，悄悄听母亲哄孩子的呢喃，有时我们嫌宝宝哭声大，还把头藏在被子里。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有我这个老老妈，我的日子不知多难过。找保姆一来不可能这么尽心，二来费用也不是工薪阶层负担得起的，房贷、车贷、生活费早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了。老妈“漂”到我家做牛做马，还得掏腰包倒贴钱，唉，想想我就羞愧。

更让我心酸的是，老妈劳心劳力倒贴钱，还要受气。老公和她起初还处得融洽，时间长了，生活细节上矛盾越来越多。老公喜欢招朋友来家里打牌，外面喝酒应酬时常晚归，老妈就看不惯；老妈呢，喜欢看戏剧频道和韩国肥皂剧，声音开得老大，老公在家里办公嫌吵得慌……

终于有一天老公烦了，躲在卧室生闷气。我小声说：“没有我老妈，宝宝谁来带？我们本来就欠老人的。”

老公不吭气，但脸色让我心寒。岳母和女婿一个屋里住关系都处不好，若是婆婆来了，这千古难题一样的婆媳关系怎么处。

老妈也较真了，冰锅冷灶没给我们做饭，嚷嚷着要走。我小心翼翼地讨好未果，也恼了：“当年还不是你一个劲儿逼婚，你也要承担责任的呀。”

老妈心软，终是留了下来，她知道，没有她，我的生活会一团糟。

当年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逼我结婚逼我生娃，最终我婚了、生了，她满意了，一地鸡毛的生活也开始了。为了我她一把年纪了还要漂泊，可电话里，她依然逼我表妹堂弟们快点结婚生子，这中国的老人啊。

在老妈的悉心照料下，宝宝健康成长到一岁了，活蹦乱跳。可老妈变了，不再开朗好动，她就守在我家的方寸之地，做饭、看孩子，唯一的消遣是看电视，还要瞧女婿的眼色，买菜也只在家附近，什么外滩、明珠塔，一概都不知道。

张大爷去世了，死得很冷清，儿子回来发现时，身体都凉了。老妈为此难过了好久，给老爸打电话打得更勤了。

我试探着问老公：“不如把我老爸也接来？”

老公脸色一沉：“那我娘怎么办？我还打算两年后接她来住，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不吭气了，心里堵得慌，但相比起来，年过七旬的婆婆的确更需要儿女在身边。

唉，不是儿女不孝顺，而是现实太残酷，老人把儿女辛苦养大，老来享不了清福，还要做牛做马当长工。

“漂”的残酷现实

一向细心的老妈犯了件大错，她把孩子搞丢了。那天，她领着宝宝去远点的超市抢购，东西抢完，孩子没了。

老妈急疯了，给我打电话都是哭腔：“妈有罪……”我和老公心急如焚，丢下手上的工作跑去报案，办案民警一脸淡定：“这样的事每天都有，回去听消息。”

是什么样的消息？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还是被撞了伤了？老妈哭得眼睛都睁不开，老公铁青着脸发脾气：“等我们回来再去超市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我妈当年边挣工分边带我，也没丢过！”

我气极了，和老公翻了脸，把“离婚”都嚷了出来。老妈哭着说：“乖孙子找不到，我也不想活了……”我心都要碎了。

还好，不到半天，宝宝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一对小夫妻捡到他，送到了超市附近的派出所。

孩子回来了，老妈却病倒了，我只能请假照顾一老一小，身累心累好混乱。

这时候我们才发现一个现实问题：异地医疗。

老妈的医疗关系在千里外的新疆，要回去办手续，劳心费力；全额自费，又是项无底洞的花销。妈在病床上流泪了：“让妈把娃带回去养吧，到了3岁给你送来。你老爸最近腰痛病又犯了，他不敢让我知道……”

内疚、惭愧、焦灼，我哭了。儿子此时哭闹起来，一向懒于家务的老公乖乖地抱着他到外面玩去了，曾经，他还想让我生二胎，如今看来，他不会再逼我了。

如何让“老年漂”幸福

老妈去还是留？孩子怎么办？我和老公焦头烂额，直到老妈出院终于做出决定：让寡居的婆婆来上海，我妈回去。

婆婆要来了，她成了“老年漂”一族的新成员。婆婆要来那几天，老公对我特别好，细声细气地求我：“娘脾气不好，你多关照。”

婆婆的身体远不如母亲，我对她能照顾好宝宝没多少信心，但我相信她会尽力，因为她也是愿为儿女奉献全部的母亲。将心比心，我一定要对她好。

我主动联系小区的甘肃籍“老年漂”，希望婆婆能和他们有个伴儿。又把电话号码刻在婆婆的银坠子上，还把公交线路打印成二号黑体，让她熟悉。一有空，我就抱着孩子抽时间领婆婆到闹市去玩。我要尽可能让婆婆的“老年漂”生活快乐幸福一些。

临走前，老妈红着眼圈说：“妈没有本事，你买房子没帮上忙，孩子也没带好，现在自己还成了拖累。”

我泣不成声：“妈，您已经为我们做得太多太多了。”

我的感激和眼泪只不过是寸草心，报答不了妈妈的三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