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会与大哥：秘密社会之洪门简史

1915年，在二次革命失败，被袁世凯到处通缉追击后，孙中山给美国旧金山洪门大佬、洪门美洲致公堂领袖黄三德（1863-1946）写信求助，并希望他能号召海外洪门弟子再次筹款捐助革命。

对此，海外洪门弟子对于孙中山的“号召”普遍感到非常愤怒，黄三德强抑着心中的怒火向孙中山回信说，当初洪门致公堂几乎将全部会产抵押贷款，以资助孙文革命，但孙文你却在1912年当选总统后，百般阻挠洪门在国内正式注册成合法团体，“忘前日之恩，负前日之义，今穷蹙之时，又欲利用洪门，无怪洪门人士不理会也。”

黄三德并且写信谴责孙中山说：“（你）衰时则倚庇于洪门，盛时则鄙屑洪门，避之若浼。今盛而复衰，又欲与洪门亲密，先生休矣。”

黄三德对孙中山的指责缘起，指的是孙中山为了协助革命，于1903年正式加入洪门致公堂，并被封为帮会大哥级别的“洪棍”，此后，洪门几乎动用全球力量以支持孙中山和国内革命，在孙中山和黄兴等人发起的“十次起义”中，其中包括广州起义、惠州七女湖起义、潮州黄冈起义、镇南关起义等九次革命，其基本的革命队伍都是洪门的会党武装。

▲孙中山其实也是洪门的大哥级别人物。

“十次起义”全部失败后，为了进一步得到洪门会党的支持，孙中山于1911年5月，甚至将同盟会全部并入洪门，但在清廷退位，辛亥革命取得胜利，孙中山当上临时大总统后，当黄三德和洪门人士提出想在国内组建政党，将洪门组织合法化时，孙中山却对自己曾经作为“会党领袖”的“不雅往事”为难起来，并对黄三德和洪门的请求百般推诿。

在孙中山看来，帮会虽然对辛亥革命成功居功甚伟，但在资产阶级民主政治考虑下，帮会毕竟难登大雅之堂，其试图在国内组建政党进行合法化运作，更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尽管作为洪门“大哥”，但孙中山却宁愿得罪洪门，也不愿批准洪门的建党申请。

当时，国内的洪门、清（青）帮、哥老会等各式帮会成员仗着革命有功，纷纷开始横行霸道，有的甚至吃喝嫖赌、欺行霸市、公开抢劫，对此，民众对于革命党人与帮会成员浑然一体的恶劣印象也开始产生，在普通民众看来，辛亥党人兼具革命与黑帮成分，是亦正亦邪的群体。

▲黄三德。

想当初，孙中山等革命党人为了获取帮会支持，不惜以整体加入帮会的形式，来取得洪门等组织的支持，但如今见到清廷已经被推翻，和帮会开始为非作歹，有的甚至试图控制政权、进行政党化的合法运作，于是，在孙中山等人的默许和支持下，革命党人也纷纷开始排斥洪门、清（青）帮、哥老会等各式帮会中人，当时，作为湖南洪门首领的都督焦达峰，仅做了十日都督就死于乱军之中，导致洪门弟子试图用炸弹谋杀报复辛亥党人谭延闿等人。

在四川，辛亥革命后全城到处都是哥老会的袍哥，全城大街小巷，到处是新成立的帮会堂口（公口），“奸淫占霸，时有所闻”，对此，四川副都督张培爵为维持四川军政府的形象，急忙促请都督尹昌衡取缔了成都全城的200多个帮会堂口，并派出陆军前往四川温江、郫县等地扫荡作为洪门分支的哥老会势力。

在广东，陈炯明则以绥靖为名，将参加过潮州黄冈起义的功臣，三合会首领兼同盟会会员陈涌波等人杀死，并将参与光复广东的三合会首领阿拱当众斩首。

在云南，军政府都督蔡锷在清廷宣布退位的1912年2月，随即发布取缔各个帮会堂口的公告《严禁开公口山堂告示》：

“开山设堂，结盟拜会，在当初时候，都是为宗国沦亡，异族专制，不敢显然反抗，故苦心人士组织一种秘密的社会，抵抗恶政府，其用意很好的。但是日子久了，越聚越众，伙党太多，流品太杂。有一种狡黠的，借了此种名目，哄骗良家子弟，磕诈钱财；有一种凶悍的，结党成群，奸淫抢掠，毫无一点人理，这两种人，便失了原来的宗旨，不能算为良民了·······于今清朝也亡了，共和政府也成了······从前的公口（堂口）山堂等名目，都要一律解散······还不肯解散会党的名目，一经别人告发，或被地方官查觉，本都督府只有按律惩治一法，你们也改悔不及了。”

尽管自身鱼龙混杂，但在崇尚“江湖义气”的洪门中人看来，孙中山等革命党人属于典型的过河拆桥，由此，作为中国第一帮会的洪门，也与孙中山及其领导下的中华革命党以及后来的国民党，结下了深深的梁子。

说起来，洪门这个名字，原本是帮会中人的内部说法，而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武侠小说中的“天地会”，取意是“拜天为父、拜地为母”。

乾隆五十三年（1788），大清帝国在历时一年多终于平定台湾的林爽文起义后，在审讯林爽文、杨振国等起义领袖过程中，官员们意外发现，林爽文等人的背后，竟然是一个名为“天地会”的秘密社会组织，并已在大清帝国康雍乾盛世中潜藏多年，而此前乾隆三十三年的福建漳浦卢茂起义、乾隆三十五年的李少敏、蔡乌强起义，竟然都是天地会组织发起的。

按照林爽文等人供述，天地会是由出生于福建漳浦的僧人万提喜（洪二和尚），在乾隆二十六年（1761）创立的，并在随后组织起包括农民、佣工、小差役、小商人、算命人和乞丐等在内的秘密社会组织，在康雍乾时期人口大爆炸的基础上，这些各式人群组建成的秘密帮会，竟然在成立二十多年、经历多次起事后才被大清帝国所发觉，这不由使得乾隆等人大吃一惊。

史学界的说法是，万提喜（洪二和尚）实际上，只是天地会从隐秘走向公开的第一人，并非真正的创始人，而林爽文起义则将天地会第一次暴露在了大清帝国面前。

按照天地会（洪门）内部传说，天地会是郑成功的部将陈永华，也就是后来传说中的陈近南所创立；而在另外一个版本中，则说为了反清复明，郑成功派出蔡德英、马超兴、方大成、胡德帝、李式开等五人秘密潜回大陆，这五人为了隐蔽身份，在少林寺出家为僧，后来参加所谓“西鲁战争”，并创立天地会，这就是传说中的“洪门五祖”。

尽管有关天地会的起源传说纷繁复杂，但其具有的反清属性却是公开的秘密，在台湾林爽文起义后，洪门（天地会）为了生存，开始利用天地会、三合会、三点会、小刀会、致公堂等多种名义进行活动，后来还衍生出一个强大的支派哥老会，后来的上海小刀会起义、两广洪门起义，都是洪门各个支派指挥进行的。到清朝末年，洪门势力广泛遍布南方地区，并传播到了海外，例如孙中山1894年在美国檀香山成立的兴中会，很多成员就是洪门中人。

但孙中山等革命党人在辛亥革命成功后对洪门等会党的抑制和打压，却酿成了洪门与孙中山的决裂。1925年，曾经在辛亥革命之初参与镇压洪门等会党的广东都督陈炯明，在与孙中山和蒋介石的决战中彻底失败，随后避居香港。

尽管当初陈炯明也参与了镇压广东境内洪门的活动，与洪门也曾经有过恩怨，但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观点，与孙中山、蒋介石以及国民党对立的洪门，随后在陈炯明的改组下，将洪门美洲致公堂，改组成为中国致公党，并由陈炯明出任致公党首任总理。

1937年抗战爆发后，曾经担任孙中山保卫员的另外一位洪门大佬、曾经担任美洲致公堂总理的司徒美堂与国民党摒弃前嫌，在美国发起成立纽约华侨抗日救国筹饷总会，发动华侨参与抗战救国，在八年抗战期间，由洪门牵头组织的筹饷总会共为祖国抗战募捐高达1400万美元，这其中，以司徒美堂发起成立的洪门美洲安良堂捐款最多。

1941年，司徒美堂被遴选成为国民参政员，在从美国返华出席国民参政会时，司徒美堂在途经香港时，突然遭遇日军进攻香港，随后司徒美堂被日军囚禁，当时，日本特高科头子矢崎企图利用司徒美堂的背景，逼迫他出面组织香港帮会、协助日军搞“强化治安”，但当时已经75岁的司徒美堂坚决拒绝，他说，“我已年逾古稀，不想在入土之前背黑锅，那样犹如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所以我决意不当什么维持会长。”

当时，火冒三丈的日本特务一度想杀掉司徒美堂，只是鉴于香港复杂的帮会势力不敢轻易下手，最终只能忍气吞声将司徒美堂放掉，随后，司徒美堂在洪门徒众的掩护下乔装离开香港，并偷渡西上重庆。

鉴于司徒美堂在组织美洲华人方面的巨大号召力和对抗战的贡献，当时蒋介石对于司徒美堂的到来毕恭毕敬，到访必定亲自迎接，出则亲自搀扶到门外。但1945年抗战胜利后，在当时国民党宣布保证人民自由，承认各政党之合法地位，以及国.共两党相持不下的态势下，部分协助抗战有功的秘密帮会也开始浮出水面，纷纷要求组建政党。

1946年4月，司徒美堂率众返回上海，并希望召开五洲洪门恳请大会，但国民党对此不予理睬，蒋介石对司徒美堂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了。回想到辛亥革命时期孙中山等革命党人对于洪门的所作所为，由此，司徒美堂与国民党开始再次交恶。

▲司徒美堂。

与此同时，杜月笙的经历，也给司徒美堂上了生动一课。

1945年，曾经作为上海滩黑帮三大亨的杜月笙回到上海，在整个抗战期间，杜月笙对抗战竭心尽力，并广泛发动自己的清（青）帮门徒参与抗战，回到上海后，以为自己“劳苦功高”的杜月笙，终于为自己谋求到了一个彻底洗白的捷径：

当时，杜月笙参与竞选上海市参议会议长，并在各路人马的热捧下顺利当选，但对于杜月笙的“洗白”，蒋介石很不高兴，并表示杜月笙不管如何有功，但始终是个帮会人物，担心他影响党.国形象，在此情况下，杜月笙不得不在当选后宣布自动弃选。

早在1927年，当时杜月笙就曾经协助蒋介石血腥“清共”，谋得了一个少将参议的虚衔，但当杜月笙在抗战胜利后，真正想向权力靠拢和洗白时，蒋介石却直接表态反对，并表示黑帮始终就是黑帮。对此，后来杜月笙曾经忿忿地说：

“他们总是拿我当夜壶，急了想用，用完了又嫌臭。”

洪门自身与国民党的几度恩怨，以及杜月笙等人的惨痛教训，最终促使司徒美堂与国民党决裂，1949年，司徒美堂最终决定响应号召，选择了北上大陆，1955年，司徒美堂最终病逝于北京。

与司徒美堂相反，杜月笙则选择了在上海解放前夕南下香港，1951年，一代黑帮大亨杜月笙最终病死香港。

与杜月笙一样，1949年，是大陆的帮会势力南下的重要时段，与此同时，作为洪门另外一个分支的“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也在国民党军统人员葛肇煌的改造带领下南下香港，并发展成为日后大名鼎鼎的香港黑帮：14K。

1945年，曾经担任国军93师连长，后来加入军统担任军统西江独立行动大队长的葛肇煌，在暗杀汉奸、汪伪政府广东省长陈耀祖后来到广州，广州光复后，葛肇煌以军统人员身份接收了此前由日本人支持的洪门分支“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并自称洪门护法。

随后，在军统广东站站长郑鹤影的支持下，葛肇煌将“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改组成为暗中接受军统指挥的“洪门忠义会”，并租下广州市区的宝华路14号作为总部，当时，洪门忠义会的帮会中人，都将去总部时简单说成去“14号”，这也是日后黑帮“14K”的得名由来。

1949年广州解放前夕，葛肇煌带领部下南下香港，并在军统的指挥下，成为国民党在香港地区的反共桥头堡之一，进入香港后不久，葛肇煌更是将洪门忠义会的宗旨从“反清复明”，直接改成了“反.共救.国”，并广泛收集散落在香港的国民党残兵败将，迅速扩充势力。

▲葛肇煌。

1956年10月8日，就在国民党各界特务在香港筹办“港九各界庆祝‘双十节’国庆”期间，洪门成员遵照军统指示，在香港大规模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准备庆祝“国庆”，不料到了1956年10月10日期间，港英政府一位姓李的职员巡视街道，按照政府卫生条例，拆掉了一些国民党国旗。

消息传回台湾后，大批国民党特务迅速从台湾赶赴香港，而由葛肇煌发展留下的“14K”，则组织了全港各个堂口的人马，以“孙逸仙先生”5个字头作为编号，编成5个大队，携带各种武器进入香港市区，对全港的左派报馆、商店、学校、社团、工会等组织进行摧毁性的扫荡和破坏。在这轮大破坏中，仅左派背景的“港九工联荃湾医疗所”，就有3位男员工被打死，另有5位女员工被轮奸，8位员工受重伤，另外2人落下终身残疾。

根据港英政府事后统计，在军统以及14K等黑帮的大破坏下，1956年的“双十暴动”，共导致49人死亡，400多人受伤，另有300多家工厂、商店、学校被捣毁，直接经济损失达3000多万美元，国民党在香港肆无忌惮的大破坏，也激怒了港英政府，随后，港英政府共拘捕了3000多人的破坏分子，其中大部分是洪门背景的14K成员。

此前，与大陆持对抗态度的港英政府，对具有国民党军统背景的黑帮14K基本持放纵态度，但1956年的“双十暴动”，使得港英政府幡然醒悟，明白14K已经尾大不掉，随后，港英政府开始想出狠招，就是“以黑制黑，以帮会治帮会”，并暗中鼓动作为香港本土的“新义安”、“和合图”、“和胜和”等黑帮组织遏制对抗14K的崛起。

尽管港英政府不停遏制，但14K仍然不断壮大。

早在1956年“双十暴动”之前，14K的创始人、军统军官葛肇煌就已于1953年去世，葛肇煌的去世，以及1956年后港英政府的不断遏制，也使得14K在不断壮大的同时，也呈现出越来越分裂的态势，此后，14K逐渐脱离国民党和军统的控制，并开始演化成一个纯粹的黑帮组织，内部共拥有最高峰达45个“堆”的内部组织。

到了1990年代，14K发展到最高峰，人员一度飙涨至二十多万人，一度被称为全球第一大帮会，1997年后，14K在香港的势力开始收敛，但在澳门却开始了最疯狂的岁月。

此前，14K在扎根香港后，又过海染指澳门的赌博业。

1995年，香港本土黑帮“新义安”、“和胜和”企图进入澳门分一杯羹，并与14K在澳门展开争斗，随着警方的介入，14K也开始对澳门警方进行挑衅，先是枪伤了澳门博彩监察司司长布理，然后又枪杀澳门博彩司检察厅厅长马发诗，到1996年5月，14K更是发展到直接炸毁澳门司法警察司司长白德安的座驾，所幸当时白德安不在车上，才得以逃过一劫。

14K对澳门最高警察长官的挑战，最终彻底激怒了当时的澳门葡萄牙警界，随后，澳门警方对14K等黑帮展开大稽查，并拘捕了14K澳门头目“崩牙驹”等人，1999年底澳门回归前，在内地警方配合下，14K的另外一位大佬黄达豪也被内地警方拘捕，并移交澳门警方。至此，在澳门回归前，一度气焰嚣张的澳门14K黑帮主要头目基本被捕，在澳门猖獗多年的14K，最终在澳门回归前，被人民专政铁拳一把击倒，此后，澳门治安开始回归稳定。

对此，最爱君此前派驻澳门的记者同事说，澳门1999年底回归前，街头枪战几乎是家常便饭，回归后，治安迅速好转、市面开始稳定，记者们闲得无聊，甚至连市民丢了自行车，都要去采访做个新闻，“没有了枪战等大新闻”的日子，记者们刚开始都有点不太习惯。

但记者们的无聊，何尝不是澳门的幸运？从这个意义来说，澳门人也特别感谢回归，并且希望，记者们一直“无聊”下去。

参考文献：

周育民、邵雍：《中国帮会史》，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

王题：《历史的盲肠：帮会江湖》，故宫出版社2011年版

许苗：《全球黑帮花名册》，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1年版

邵雍：《中国近代帮会史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