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 ：不翻儿 (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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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味蕾，具有天然而强大的辨别力和记忆力。小时候好吃的东西，它会一直记着，记一辈子，爱一辈子，吃一辈子。不翻儿之于黄厅长，便是如此。

黄厅长全名黄大河，济源西山人士，中国农大毕业，从乡镇农技员干起，步步为营，闯关夺隘，一路升至省农业厅厅长。

堂堂地厅级领导，啥饕餮盛宴没见过，啥山珍海味没吃过？可他偏偏爱吃不翻儿，特别是早餐，只要有不翻儿，其他主食、副食统统可以置之“肚”外；只要一见那虚腾腾、软糯糯、黄爽爽、香喷喷的鸡蛋不翻儿，就两眼放光，就垂涎欲滴。妻子嗔笑他，“几十年了，还改不了农民习性！”

秉性难改的黄大河，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打小缺吃少穿，受尽饥寒熬煎。母亲不惑之年开怀得子，自然视为掌上明珠，倾其所有粗粮细作，常给他摊些不翻儿改善生活。

不翻儿，是济源西山民间风味小吃，属煎馍、小鏊馍之一种，因制作时一次成型，不需要翻煎而得名。方法是先将小麦面、玉米面加水搅成糊状，或将大米、小米磨成浆后发酵，加入细盐、茴香、椒末等调料，以及葱花、南瓜丝、马齿苋等蔬菜搅拌均匀。然后，在加热的凹凸型小鏊上涂抹少许食用油，盛适量糊浆慢慢倒入鏊中煎烤，两三分钟即可“出锅”。如果将搅碎的鸡蛋倒入小鏊，“坐”上事先做好的不翻儿，加盖儿再焖半分钟，就是外形美观、色泽鲜亮、洁白如玉、灿若黄金的鸡蛋不翻儿了。

据说，不翻儿是旧时船家的干粮，寄托着广大渔民不翻船、无事故、免灾难的美好祈愿。渐渐地，作为船家干粮的不翻儿大行其道，由“小众”走向“大众”，不但西山沿黄一带人爱吃，在周边平原地区也风靡开来。有一条谜语，“无头无尾一道沟，谷堆长在沟里头，水搭谷堆流下来，不显谷堆不显沟”，说的就是不翻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今在济源市区，常年专卖不翻儿的早餐摊儿，少说也有二百家，俨然一道独特的风景。

舌尖一旦反复品咂，味蕾一旦形成记忆，便刻骨铭心，没齿不忘。那时候，黄大河吃不翻儿上了瘾，一天不吃就心痒痒，娘问他，早饭想吃啥？他说不翻儿；生日想吃啥？他还会说不翻儿；外出求学放假归来，他总要先吃上几个不翻儿；每次从省城回家省亲，也是让娘多备些不翻儿当餐抵饥。

大河娘摊的不翻儿色香味俱佳，小波可没少蹭吃蹭喝。小波是大河的光屁股发小，当过乡镇党委书记，后因涉嫌套取国家水利工程款“进去了”，大河娘陪小波娘一起垂泪、叹息，“不翻儿，不翻儿，孩子咋不长记性，咋就翻船了呀！”

大河爹去世以后，大河嫌娘孤凄，好说歹说接娘到省城居住，娘把家里黑漆油光的铁制不翻儿鏊带了去，每早都给儿子摊鸡蛋不翻儿。能够天天享受妈妈的味道，大河倍感踏实、温馨和幸福。

“不翻儿，不翻儿，是说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啊！”大河娘常常唠叨。她不识字，却是一个知书达理的老人。

一次，有客人登门求大河办事，大河不在家，大河娘把客人拿的东西一股脑地扔出门外，摔碎了两瓶茅台。“这酒好贵哟！”来人大惊失色。

“再贵，有我儿子名声贵？有我儿子前程贵？有我儿子性命贵？”大河娘问。

大河回来，娘告诉了他事情经过。大河说，“娘做得对。”娘说，“背人没好事，好事不背人。啥事不能到你单位里说？那人害你哩，没安好心！”

又说，“小黑屋里（指监狱、牢房）没有不翻儿，没有娘摊的不翻儿啊。”

去年，大河娘九十岁上寿终正寝，临终前，她拉着大河的手，含含混混地念叨，“不翻儿，不翻儿，不翻儿……”

大河侧耳聆听着母亲的叮嘱，肝肠寸断，泪流满面。

作者简介

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