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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直军:既然做了鸿蒙,就要把它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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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5000个应用迁移到鸿蒙原生系统,就能填满多数用户99%的手机时间,鸿蒙才算是真正的三大移动操作系统之一


文|谢丽容 柳书琪

做好一件顶级难度的事情,常常有两个关键要素:一是魄力,一是实力。

全球移动操作系统历史上,谷歌主导的安卓和苹果主导的iOS联手击败当年的微软WP、诺基亚塞班等一众出身名门的种子选手,统治全球十数年。鸿蒙是这个赛道里的新军。目前搭载在华为手机上的鸿蒙操作系统仍然不能算是绝对意义上的独立操作系统,它与安卓底层互联,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款“混血版”操作系统。

“混血版”鸿蒙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搭载在华为手机上,为“纯血版”鸿蒙 (HarmonyOS NEXT鸿蒙星河版) 的出世提供了宝贵的时间窗口和用户基础。第三方国际市场调研机构Counterpoint最新数据表明,截至2023年四季度,华为HarmonyOS系统中国市场份额已经达到16%,成为谷歌安卓 (64%) 、苹果iOS (20%) 之后的第三大手机操作系统。

不过,做成一个“纯血版”手机操作系统除了技术,更难是生态。没有一个强大的软件生态,就不会有人用,抛开生态不谈的操作系统等于白谈。

“纯血版”鸿蒙操作系统星河版打算在今年6月面向一部分华为手机用户公测,这个消息在四月对外公布。华为内部与这款“鸿蒙原生系统”上线所有相关人从去年10月就开始进入战备状态,解决软件应用生态问题。

4月17日,华为副董事长、轮值董事长徐直军在一个分析师论坛上更新了华为对于鸿蒙原生操作系统的进度表。“打造鸿蒙操作系统此前并非华为战略,是被迫为之,既然要做,那就要把它做好。”徐直军语气坚定:“2024年华为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打造真正的鸿蒙原生应用生态。”

徐直军的重点放在“原生应用生态”,原因不复杂——对于华为这样体量的公司来说,做一个完全独立于安卓的手机操作系统研发不能说难,需要充足的时间和长期“根技术”的积累,但相对于系统研发的难度来说,软件生态能不能撑起大量级用户的需求,才是更难的事情。

在全球手机操作系统领域,这是很多巨头级企业想做,做过,但是没做成的事情。

这款独立于安卓和苹果两大主流操作系统之外的华为版操作系统,成败的关键是应用生态是否能够满足每一个普通用户几乎完全不同的使用需求。

因此,当华为真决定要做好这件事情时,口号和目标就会变成一件一件极为具体的事情,它们的颗粒度极细,又需要共同配合,就像一个精密机械装置一样严丝合缝推进。


两步走

2019年6月,华为创始人任正非提到,操作系统最关键的是建立生态,重新建立良好的生态需要两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这个看起来宽泛的时间表,到了去年10月变得紧凑而实际。去年10月开始,华为内部全部和鸿蒙原生操作系统计划有关的人员进入了一张规划严密的计划表。

徐直军4月17日宣布了一个时间节点——计划在今年Mate70销售时,能够带着“纯血”鸿蒙面市。我们得到的信息显示,鸿蒙星河版的商用发布在今年四季度。

按照规划,华为以今年四季度为时间节点倒推,以“面向公测用户提供一个能满足99%应用使用时长的鸿蒙系统”为目标,设定了一个应用生态落地时间表。徐直军说,“这5000个应用迁移到鸿蒙原生操作系统上,才能实现操作系统和应用生态的统一。”

该时间表以2023年10月为起点。几个数据是核心:“200”“5000”“90%”和“99%”。围绕这几个数据,具体分为两步。

第一步:从2023年10月-2024年1月,完成手机应用中前200+排位的应用落地鸿蒙原生系统工作。这前200多个应用可谓不同程度的“国民级应用”,按照华为的测算,它们共同占据了手机用户90%的使用时长。

我们综合统计的信息显示,目前华为基本完成这一目标,个别体量较大的“国民级应用”仍在谈判推进中,例如微信。


第二步:从今年1月开始到今年6月之前,推进200个国民级应用之外的前5000名应用的落地。200个国民级应用加上约4800个头部应用,占据绝大部分手机用户99%的使用时长,对于鸿蒙原生系统来说,这基本上解决了用户在鸿蒙原生操作系统上的使用需求。

我们了解到,华为决策层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部分应用体量大,且多为区域和行业型应用,单凭华为终端业务部门推进落地不现实,一是力量不够,二是政企侧的触角优势在华为政企业务部门和华为云。因此,这部分应用的落地签约,以华为总部牵头,政企BG和华为云BU协同推进方式进行。

今年3月2日,深圳市工业和信息化局、深圳市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联合印发《深圳市支持开源鸿蒙原生应用发展2024年行动计划》,文件核心是通过“政策牵引、市场主导、社会共建”方式,把深圳打造成“原生应用软件类型广泛、各类场景替代使用彻底、开发人才和企业集聚、产业空间和资金供给充足、生态组织支撑有力的鸿蒙原生应用软件生态”的策源地、集聚区。

深圳是华为商业起步的根据地,有中部某大型城市政府工作人员评价,深圳的做法对于华为的好处和增益在于,为华为与其他城市合作提供了一个样板,“即便做不到深圳的100%,能做到70%、60%、50%,也相当可观了。”


5000个应用全部迁移到鸿蒙原生操作系统上,给出的时间节点是一年,目前的进展看起来相对乐观。“这个迁移工作量是巨大的”,徐直军表示,“不到半年时间,超过4000个应用已经明确了迁移计划或者已经迁移完成,还有不到1000个应用正在沟通中。”

他说,当这5000个应用以及其它成千上万的应用都从安卓生态迁移到鸿蒙操作系统上时,鸿蒙操作系统就真正完成了打造,“并真正成为除了苹果iOS和谷歌安卓外的全球第三个移动操作系统。”

按照规划,华为未来还要在鸿蒙原生操作系统上填满剩下的1%,甚至做出溢量,“再从5000个增加到100万个,一是应用能上来;二是做好适配和消费者体验,这两个是关键。”

“离正式Beta只有一个多月了,在这之前要做完所有计划内的事情。”鸿蒙项目的一位核心人士五天跑了五个城市,“让尽可能多的应用App开发鸿蒙原生版,需要做颗粒度很细的工作,沟通工作量之大之细,此前我从未经历过。”她说。

上表中某国民级应用的一位App产品经理向我们回忆,华为技术团队从去年开始与他所在的公司技术团队对接,从产品经理的角度,App开发的难度本身不大,只是工作量有所增加,主要是复制既有功能。

华为给到他们的节奏是:今年一季度鸿蒙发布开发者预览版,二季度启动Beta,四季度发布商用版,面向鸿蒙生态中的用户开放。

结合这个时间表,华为对应用厂商提出了几个匹配节奏的要求:一季度开发出基础能力,既能用的备份产品,供鸿蒙内部测试;到今年年中时,需要上线相对完整的、用户体验良好的应用产品。

“情况发展到这一步,没有人纠结要不要做鸿蒙原生系统应用,是必须要做。”前述App产品经理表示,“我们App用户的客单价较高,iOS用户占比较大,华为手机主要也是高端用户,这一层因素决定了没什么可犹豫的。”

华为对目前名单中的应用开发商给到了全方位的支持。今年1月,华为的“耀星计划”宣布将投入70亿元激励鸿蒙开发者在鸿蒙原生应用、元服务、SDK等方面的创新。此外,在开发人才上给予特殊支持,包括鸿蒙生态学堂、高校共同培养鸿蒙人才、城市发布鸿蒙人才培养政策等方式,每月培养10万多鸿蒙开发者。华为还宣布开启2024 HarmonyOS创新赛,最高单项奖100万元。

前述产品经理补充,除了看重华为对他们提供技术支持和流量倾斜的政策,包括华为渠道的宣发、应用商店排名等政策也是他们看重之处。

在鼓励App拥抱鸿蒙原生系统的措施上,华为展示出了诚意和柔软。

但另有某App资深开发者表示,在另一些方面,华为又很“硬”。比如,国内的手机厂商和一些超级应用合作时,会给予更多的权限。诸如获取其他App的临时存储数据、消息及时提醒等。但从鸿蒙前期的谈判态度看,鸿蒙在一些关键条款上很难让步,展示出了“硬”的一面。有开发者不理解,认为鸿蒙现在处于主动拥抱应用的进程中,诚意和柔软是必要的;也有开发者和应用负责人认为,从一开始就有理有节有底线有让步未必是一件坏事。

上述App资深开发者还结合自己的观察预判,鸿蒙原生操作系统大概率不会开放第三方的应用商店,华为既然做了自己的鸿蒙,有足够强的生态主导权,未来模式会更像苹果而不是安卓。另外几位开发者持有同样观点。他们认为,这种模式对于App开发商 (开发者) 的利弊不一,一切基于商业前景,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努力适应这个生态更加重要。

鸿蒙原生操作系统的应用底气,来自华为手机回归市场之后的强劲势头。去年8月华为Mate60系列携5G芯片重回中国市场,第三方研究机构IDC数据显示,2023年四季度华为出货量市场份额由前一年的10.3%跃至13.9%,同比增长36.2%,排名第四,是前五名中唯一实现增长的手机厂商。苹果、荣耀、vivo分别以20%、16.8%、15.7%的市场份额位居前三。

具体到600美元以上的高端领域,市场研究机构Canalys向我们提供的数据显示,2023年华为在中国市场的市场份额由12.4%涨至20.5%,已接近其他所有安卓厂商加在一起的21.6%,苹果的份额相应由64.6%降至58%


华为Pura70(前身为P系列)近期开售后,将再次提振华为的市场份额。天风国际证券分析师郭明錤预测,若市场需求强劲,Pura 70出货量有望实现230%的增长,达到1300万-1500万台;即使需求放缓,预计增长也将达到150%,约为1000万-1200万台。


微妙的转变期

鸿蒙操作系统的一位高管曾说,开源界存在一个生态裂谷的概念,份额超过19%可形成一种自循环,份额超过35%就形成自加速。区别在于,是由社区主动找生态伙伴,还是用户和伙伴主动找到社区。

郭树煜是国内一家应用厂商的移动开发负责人,也是谷歌开发者专家。他对此表示认同。他的判断是,鸿蒙目前正处于从“社区找人”到“人找社区”的剧烈转变中“如果以前还有人在观望、质疑鸿蒙能不能做成,现在这种声音已经没有了。”

一些个人开发者认为,对于他们来说,这是职业发展的一次新机会。移动互联网时代红利消失后,安卓或iOS的开发者们陷入职业瓶颈,在业务部门中逐渐边缘化。而纯血鸿蒙诞生后,开发者们重新活跃起来。多位应用开发者表示,开发鸿蒙原生应用不仅是今年的KPI,也将是一项重点工作成果。

在我们综合调研更大范围的移动应用开发者人群之后发现,此前普遍不关心鸿蒙是因为安卓代码可以顺畅地跑在鸿蒙上,差异微乎其微。现在不一样,去主动了解鸿蒙、学习鸿蒙成为常态。

智联招聘的一组数据显示,自2023年9月鸿蒙原生应用全面启动以来,金融、生活、社交、娱乐等领域的鸿蒙原生应用加速开发,带动人才需求持续释放。智联招聘数据显示,2023年9月-12月,鸿蒙相关职位数同比增速从33.8%攀升至216.1%,鸿蒙相关职位的投递人数同比增速从132.1%攀升至380.1%。


华为官方公布的一组数据显示,截至目前,鸿蒙开发者数量为220万;近500家企业参加鸿蒙生态学堂,近2000人参加鸿蒙生态学堂,38万+开发者通过鸿蒙认证,38家服务商联合培养鸿蒙人才。

此外,有305所高校参与鸿蒙活动,共同培养鸿蒙生态建设人才,鸿蒙校园公开课进入135所高校,鸿蒙产学合作项目超过150个。

包括深圳、天津、惠州、雄安在内的七个城市发布鸿蒙人才培养政策。

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信息是,在4月17日的那场分析师交流中,徐直军明确表态,由于华为手机不能用Google的GMS,也不能用Google Play,所以,只能等到鸿蒙生态建好才能发展。基于这种情况,华为手机“首先在中国市场发展,再逐步走向海外,走向海外时也将是一个一个国家地推广。”

第三方市场调研机构Counterpoint数据显示,随着华为手机回归市场,鸿蒙操作系统的份额一直在增长,从2021年三季度的1%快速攀升到2023年四季度的16%。


混血版鸿蒙为纯血版鸿蒙提供了良好的市场基础。在新的起点上,纯血版鸿蒙将面临新的挑战。

从开发者的视角,多位开发者共同总结了几个鸿蒙需要去持续解决和维护的新挑战:

其一,新老版本的兼容性问题。有开发者在实际的开发过程中遇到这样的情况,能运行在鸿蒙原生操作系统 (HarmonyOS Next) 上的应用,运行在旧版的鸿蒙OS 4上却会卡死。一个软件能否同时运行在“混血版鸿”蒙和“纯血版鸿蒙”上,考验华为后续的技术迭代和对开发者社区的维护。

其二,保证应用后续的维护更新,这和用户体验满意度直接相关。开发一个版本的应用难度不大,但及时维护、保持更新的频率,将是一笔巨额支出。仅从人力成本来看,一个简单的应用增加一个运维团队的费用至少要上百万元。

这涉及到基础的商业判断,以重金开发并维护一套鸿蒙版本,能为应用厂商带来多大价值?在这点上,华为需要给应用商持续的信心。

另外是数据迁移问题。以前使用安卓原生代码开发的App,在系统升级为纯血版鸿蒙后,是否还能读取到安卓系统内数据的格式、能否解析?有开发者发现一些实际的开发挑战,小到一个数据存储框架可能无法正常使用;大到如微信聊天记录庞大的本地存储数据,迁移后可能出现数据丢失问题。在安卓系统更新上,这类数据丢失问题都曾发生,切换系统的难度将会更大。


超越手机

五年前的2019年6月底,华为创始人任正非在讨论鸿蒙时矫正了当时外界对鸿蒙的一些说法。他说,鸿蒙本身并不是为了手机,而是为了物联网,比如自动驾驶、工业自动化。此外,鸿蒙的一个优势是能够精确控制时延在五毫秒以下,甚至达到毫秒级乃至亚毫秒级。

今年1月,在鸿蒙生态千帆启航仪式期间,华为常务董事、终端BG CEO、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 董事长余承东公开表示,千行百业万物互联,将打开万亿级产业新蓝海。他提到,“作为万物互联的全场景操作系统,鸿蒙生态属于每一位开发者。”

今年3月,华为终端云总裁朱勇刚华为云&华为终端云 创新峰会2024公开表示,全新的鸿蒙生态具备分布式、全场景、原生智能等一系列新特点。这意味着鸿蒙未来将激发出全新的创新焦点和活力。“8亿全场景设备的庞大规模,将为华为云和华为终端云在能力和生态上的协同提供坚实基础,使华为多元化服务得以高效触达更广泛的用户,并为千行百业开发者带来更多增长。”

徐直军的最新发言肯定并延续了这一战略。他强调,鸿蒙操作系统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一个创新架构,基于物联网操作系统打通了所有的端,然后打通从物联网终端到移动终端,到家庭终端,也包括笔记本、PC机等,能够一个操作系统,全面覆盖。

此时需要回顾一段历史——2012年起,自研操作系统成为华为2012实验室的主要工作内容。当时,2012实验室可以选择的技术路线有两种,一是基于Linux内核做一个新的操作系统。二是采用分布式架构,重新做一套操作系统。前者门槛低,价值不高;后者创新和开发难度大。对华为来说,苹果、安卓等手机操作系统已经比较成熟,形成了相对完整的产业生态。但是一台手机需要支持多功能和高性能,所以操作系统做得比较复杂、厚重,对资源的要求比较高,并不适合未来物联网低成本、灵活等特征。几经权衡之下,华为选择了后者。


鸿蒙正式立项是2015年,至今恰好是第10年,华为的“根技术”策略在打造鸿蒙这件事情上体现得彻底。纯血版鸿蒙从系统内核、文件系统,到编程语言、编译器/运行时、编程框架,再到设计系统、集成开发环境以及AI框架、AI大模型等核心技术,实现全栈自研。


郭树煜的观点是,纯血版鸿蒙会大大加强华为在移动操作系统世界的话语权,其中的商业价值、企业合作的影响力与兼容安卓底层系统的混血版鸿蒙不可同日而语。“尤其在这个节点上。”

他认为,万物互联生态已在形成,需要统一的内核架构。此前华为手机操作系统是鸿蒙 (H armonyOS) ,以安卓AOSP为底层代码,而汽车、平板、手表等其他产品采用的开源的Open Harmony操作系统,与鸿蒙没有完全打通。现在华为做的是将鸿蒙内核也替换Open Harmony,以提升跨终端设备的交互协同体验,降低维护成本。

结合华为此前的底层规划和此时的具体动作,可以大致得出两个推断:

  • 纯血版鸿蒙和华为手机回归市场的动作是相互配合且互相作用的。第一步,依靠混血版鸿蒙,国内市场已经形成一个较好局势。第二步,回归更加广阔的国际市场,则需要重复国内市场动作的“细颗粒度”及等待合适的时机,此时作为“备胎”面目出现,但华为筹谋已久。

  • 纯血版鸿蒙的舞台将不仅限于手机,而是更加广阔的手机+一切可搭载的物联网终端。十年间技术和产业生态发生巨大改变,华为十年前对鸿蒙的定位没有改变,技术一直在迭代进化,未来,鸿蒙将被华为赋予更宏大的历史任务。

在演讲的最后,徐直军坚定地说,“既然做了鸿蒙,就要把它做好”。和经过十余年锤打历练的安卓、iOS相比,鸿蒙原生操作系统目前甚至还没有正式起跑,延绠十多年的全球手机操作系统版图是否会被彻底改写仍然是一个未知数,这多少有点像龟兔赛跑故事。

但从目前的进展来看,抓住机会追上来是大概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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