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干部疾呼：数据造假太可怕，饶了我们吧

系统似乎失灵了，失去了纠偏能力，胡乱造假，胡吃海塞，胡吹乱侃，很多人都表示麻木和沉默。

作者：今纶

近日，多位山西大同阳高县的基层干部通过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新闻热线4008000088反映，当地在落实“市场主体倍增”计划过程中，存在严重造假现象。

简单说，当地的一些数据造假行为让基层干部苦不堪言，已经受不了了，他们实在不想参与造假，因为毫无意义，所以找媒体直接曝光。

我们一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01 拉动了印章业的发展

中央广电总台是央媒，所以，请不要质疑其权威性和真实性。

这两年，阳高县几乎每个月都有新增市场主体数量的考核，乡镇领任务再分到村里，村支书只能找亲朋好友完成登记注册，甚至把多个经营主体都注册在自己名下。

讲几个案例：

阳高县基层干部反映，最近一次任务2024年2月26日下发，要求2天之内，镇里要新注册9家企业，最终他们镇超额完成任务，注册全都是“个人独资企业”。

这样的要求，每个月都有。从去年8月到今年2月，全镇共注册企业200多家，有人半年时间开了6家公司。

注册业一片“蓬勃发展”，极大地拉动了印章业的发展，也算是“奇功一件”。

村支书们把自己的名额用完之后，就动员自己的亲朋好友去县城办注册手续，后来县里派工作人员下到镇上，方便大家办手续。

没办法，领导要数字，只能这么干，不干的话，领导不开心。

这就等于是公开支持造假了，大家都知道是假的，捂着鼻子哄眼睛，已成一个产业。

任务压力越来越大，上级放宽注册限制，村干部自己也注册多个营业执照。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来了：

一位村支书名下注册了23家市场主体，只有3家是2022年前实际运营的合作社，其余20家有个体工商户、合作社及公司，涉及鞋店、服装店、水果店、货运队、养殖厂、水产店、鲜花店、建材厂，两家便利店及一家美甲店。

如果你不了解内情，还以为村支书成了亿万富豪，拥有一个集团公司呢。是的，只需要一瞬间，盖个章，他就拥有了诸多企业。

数据确实好看了：阳高县2023年、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显示，2022年深入开展“市场主体建设年”活动，新增市场主体6792户，总量达22615户，2023年新增市场主体4956户，其中企业和涉税主体占比分别达到49.61％和67.55％。

意义在哪？

意义在于忽悠，在于开会的时候自吹自擂，解决问题了吗？当然没有。

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阳高县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怎么说呢，不太敢信：

“全年实现地区生产总值81.29亿元，同比增长5.2％；规上工业增加值6.94亿元，同比增长5.8％；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4.08亿元，同比增长2％；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98亿元，同比增长10.8％；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736元，同比增长5.1％；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4173元，同比增长11.3％”。

尤其是收入增长这一块，真增长了吗？

那么，和收入有关的个人所得税也应该增长啊，亮出来看看吧。

很多人都知道“塔西陀陷阱”，这就是指某一机构失去公信力时，无论说真话还是假话，做好事还是坏事，都会被认为是说假话、做坏事。

现在总台曝光了阳高县的这事儿，总台不可能是境外势力，这事儿可以深入聊一聊。

02 吹牛要付出代价

阳高县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了政绩，数字出官嘛。形式主义对于具体办事的村干部确实是可恶，是困扰，让个别村干部被迫变成了“亿万富豪”，实际上他们仍然穷得叮当响。

如何克服形式主义？

很简单，谁吹牛，谁买单，别的数据不看，就看两个数据：

第一，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长了的，要去核实，看看税收有没有同步增长。同时，因为收入增长了，所以，相应减少转移支付金额。

你可以吹牛，但你要付出代价。

现在的问题是，所有的数据随便吹，代价？这个真没有。

一个县里面所有的数据都是增长的，但是，该县要转移支付的口气越来越大，金额越来越高，没有转移支付就发不出工资，就没有人质疑一下“新增市场主体6792户”？钱呢？税呢？

有意思的是：这些真没有人质疑。

系统似乎失灵了，失去了纠偏能力，胡乱造假，胡吃海塞，胡吹乱侃，很多人都表示麻木和沉默。

我就奇怪了，为什么从GDP到税收，到个人收入都是增长的，县里离自力更生反而越来越远了呢？

其中必有蹊跷。

第二，个人所得税。你说农民的收入同比增长11.3％，城镇居民收入同比增长5.1％，这很好。

那么，请税务局拿个人所得税的增减做个对比，如果同步增加了，没问题。如果同步增加的幅度不够，甚至减少了，那么，这怎么解释？

怎么可能收入增加了，个人所得税没增加？这不是侮辱围观者的智商吗？

郡县治，则天下安。

阳高县的有关人士面对总台的报道，不脸红吗？

03 遥想长治当年挤水分

实际上，有位山西干部专门干过“挤水分”的事儿，和阳高县形成鲜明对比。

阳高县属于大同市管辖，吕日周就是山西大同人，他曾经担任过原平县委书记、朔州市委副书记，市长、省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主任、长治市委书记、山西省政协副主席，如今早已退休。

▲吕日周

多年以前，我和他在广州吃过一次饭，他的演讲我也去听了，吕先生还特意赠给我一本书。

2000年2月12日吕日周正式上任长治市委书记，很快掀起了“吕日周风暴”。

2000年3月初市乡镇企业局纪委书记给吕日周写信，痛陈乡镇企业和其他职能部门统计数据造假。吕日周抓住这个典型不放，让《长治日报》立即见报，要求全市相关部门和县区实事求是挤水分。结果乡镇企业的统计数据缩水44％。

长治挤水分的第二刀指向了襄垣县，结果是许多重要数据大缩水。襄垣县委、县政府向全县人民通报了弄虚作假的问题，县委书记在县三级干部会上向襄垣县的父老乡亲鞠躬致歉，并向上级有关部门递交了检查和更正要求。

对挤水分人们也有不同看法。有人说，吕日周压水分是想否定前任工作，把数字基数压低显示自己政绩。统计局长李照汉不同意这个看法。他说：“挤水分是个良知的问题，是个做人的问题。我就是在挤水分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良知的。先做人后做官是人官，先做狗后做官是狗官！”

不知道那些造假的听了这话是什么感受？是做“人官”，还是“狗官”？

2003年，吕日周从长治市委书记任上就任山西政协副主席，2月20日，他要离开长治，结果他发现自己置身于数万为他送行的长治群众之中……（《南方都市报》）

记者是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的：

8时刚过，吕日周上任以后市民就可以自由出入的市委大院里就有群众陆续赶到。人越聚越多，到9时整，当吕日周的车开进大院时，偌大的院子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人了。

从市委大院门口到办公大楼楼前，50米的距离，吕日周却步履艰难。

吕日周刚走下车的时候，干部群众排好队与他握手，但后面的人很快就开始往前挤了，大家都想和他再握一次手，有人紧紧地抱住吕日周边哭边喊：“吕书记你不要走！”

吕日周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镜片，擦掉了，新的泪涌出来又把镜片沾湿……对每一个和他握手的群众、每一个与他拥抱的市民，吕日周只是重复着一个最简单的词：“谢谢”。

老百姓很朴素，他们知道谁在认真做事，他们知道谁是真正为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吕日周可能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老家山西大同，在20多年后，居然因为基层干部爆料数据造假上了央媒。

一声叹息，差距实在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