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刘波》 曲磊磊

2024年4月14日凌晨，原北京医科大学党委副书记刘波同志在北京逝世，享年100岁。

刘波同志是著名小说《林海雪原》作者曲波的夫人，也是小说中军医“小白鸽”的原型。

《林海雪原》自1957年问世以来，已经成为中国当代知名度最高、流传最广的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在人文社六十多年，是人文社长篇小说宝库里的明珠。杨柳依依，惜别之情，今天，我们沉痛缅怀刘波同志。

刘波

母亲刘波

文/曲磊磊

常说“人生百年”，“六十甲子”，都是对生命的宏观概括。母亲刘波今年一百岁，整整一个世纪了，她从三十一岁起，把超过六十年的生命奉献给了北医。

我们家住在百万庄，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公寓楼。母亲开始在北医工作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儿，现在她自己仍然住在那儿，六十多年了。

现代通讯技术，极大地缩短缩小了时空，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虽然天南海北，在微信上说起母亲，如同一起坐在家里，喝着茶，磕着瓜子，倾心相谈。

曲波、刘波与四子女

淼淼：“咱们小时候能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好像也就是星期天。”

晶晶：“是呀，她每天早出晚归，来回路上就得三个钟头，从百万庄坐15路到动物园，换27路到平安里，再换31路去北医。我跟她去过几次，那车挤的，上下都跟打仗似的！”

我：“那些年妈妈在北医，系里，院里，附属医院，教师，学生，员工，家属；教学，医疗，党政业务，她是鞠躬尽瘁，再加上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打倒，复职，再挨整，再复职，来来去去，上上下下，不停地在那条路上跑。”

毳毳：“都是她最好的年华!”
“她的故事能写好几本书了！”
“咱家来来往往多少北医的人，多少书信贺卡，专家教授，教职员工，全国各地，世界各地，几代医生。人们的尊重，信任，爱戴，是对她工作和人品最好的证明。”

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而来。

她经过战争，知道生命之宝贵；她痛恨愚昧，深知知识之重要；她受过冤屈和磨难，绝不与邪恶和谎言妥协。

一九三八年，她十四岁便离家参军抗日，因为智慧、勇敢和努力，功绩卓著，十五岁入党，并成为模范护士长。谁料想在随后的抗战最艰苦的年月，从苏共传入我党的血腥的“肃托”事件中，她蒙冤被捕入狱，手铐脚镣，受尽折磨，严刑逼供，吊梁拷打，她始终坚守一个信念，绝不承认没有的事，绝不编造谎言诬告他人。正因此，她得以生存，也正因此，她在狱中结识了后来的丈夫，我们的父亲曲波，他当时也以同样的罪名被关押，也以同样的坚贞挺到底。母亲说过，四二年反扫荡，部队转移时，他们这些带着手铐被押的犯人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绝大多数都被枪毙了，只剩了四个人活下来，因为他们坚决什么都不承认，我们的父母就是其中的两个，他们那时定下终身，并约定不到抗战胜利不结婚。当最终平反昭雪，重返前线时，她心中充满阳光，认为经受住了考验，相信党是伟大的。

1941年刘波同志和战友们

一九六六年，作为北医“马刘黑帮，彭曹黑线”中的一员，母亲第一批被打倒，除了戴高帽，挂牌子，挨批斗，劳改挖地沟外，还要面对外地串联学生的嘲笑谩骂，他们刷了一副大对联：“想当年小白鸽南征北战，看今朝黑乌鸦……”母亲回到家把这个当笑话讲。那些年关于她与父亲《林海雪原》书中人物关系，她向来否认，说那是文学创作，况且，什么卫生员？“我那时候已经是军区野战医院的院长了。”

母亲在北医关押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被放回来，是因为在劳改中不慎把胳膊摔断了。那时候父亲也在一机部劳改，挨批斗。

“那些年的事儿说不完道不尽。”

后来形势好转了，父母都被解放了，我们也都先后下了乡，参了军。

“她先是去了江西干校，当校长，白手起家，劳动学习改造，老幼妇孺，吃喝拉撒，一个干校，简直就是个小国家！”

“她说不能把孩子们耽误了。就把所有小孩集中起来分年级，把有能力教孩子的教师抽调出来，不用下地干活，给孩子们上课。她说，自己的子弟，不能让他们把时间荒废了！妈真是有远见！”

“干校有些左派总要出风头，过年编戏演出，讽刺她老右倾。”

“ 从来都是这样，妈妈所有的罪名都是右倾，修正主义。我看过大字报，罪状之一是四清时带了工作队到了山东乳山的穷乡僻壤，她不是马上去搞阶级斗争，而是安排清扫房屋，找铺草，烧热水…… ”

后来母亲被三结合到了第一附属医院，就是人尽皆知的北大医院，她虽然是院长，但上面还有军代表，来自炮兵。她到北大医院后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原有的科室都改成连排制，一些科室取消了，一些科室合并了，内外妇儿，改头换面，很多患者看病找不着南北，神经科合并到“内科连”，眼科和耳鼻喉科合并成“五官连”，军代表说，眼睛跟鼻子耳朵离得那么近，为什么要分开？而化验室，药房，放射科，后勤部门，统统合并成一个辅助连。这就是所谓的外行领导内行。病房里一级教授在推车送饭，而进修的赤脚医生和工农兵学员在查房。

“简直是胡闹！”母亲回到家里说起这些事时怒不可遏，她说:“ 医院是多么复杂严密的机构，治病救人是多么重大的责任，大医院承担医疗和教学双重工作，培养一个好医生是多么难！”

她立刻全力以赴，上找卫生部、北京市政府，下找医护人员、教职员工了解调查，终于得到支持，拆掉连排，恢复科室旧制，同时大刀阔斧解放专家和知识分子。

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的聂震宁（左一）、编辑杨柳（左二）在医院看望曲波

“我听妈说过：‘有那么多优秀的专家，教授，讲师，医生，主任，被送去大西北！这么多宝贵人才，只要是从北医去的，我千方百计也得把他们弄回来！”

“千方百计！这得克服多少困难障碍，做多少工作！妈有这本事！”

“所以妈有这么多的朋友知己，退休都这么多年了，他们仍一如既往地跟她保持着友谊。”

“感恩。他们认为妈妈是改变他们命运的人。”

母亲在北医几十年，我们知道的，不过是千百件事当中的几件而已。北医的人，特别是各个时期的当事人，才知道得最清楚。

“爸妈这辈子经历的风雨太多了。”

“他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也确实经历过几次九死一生！”

其中的一次，是一九四八年，辽沈战役打四平的时候，父亲负了重伤，大腿动脉都打断了。母亲当时在几百里外的野战医院，听说了这个消息，但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她当即决定，无论千难万险，也要找到他。当时战争进行得极为残酷，野战医院规模有限，大量伤员只能临时安置在农村老乡家里。

当时母亲怀着晶晶，带上缴获的美国奶粉，背着一支缴获的美式卡宾枪，二百发子弹，外带四颗手榴弹就上路了。此时，主要战役已经结束，大军开始南下，部队如潮水般向南开进，而母亲却一路向北，向着父亲部队作战的地区行进，一路艰辛难以尽述。最后，她居然奇迹般地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弥留之际的父亲。父亲躺在一个老乡家放倒的门板上，面孔难以辨认。因为她和父亲都是O型血，所以她不顾自己的身孕，当即给父亲输血抢救。随后，立即安排将父亲转到了她自己负责的野战医院。后来由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位日本医学博士为父亲主持作了手术，保住了他的生命和那条打断的腿。当时母亲所在野战医院的高级医生、护士有不少是日本人，大部分是日本反战同盟的成员。所以多年来我们家有不少的日本朋友。

我们从来都为母亲过人的精力而叹服。

“我真不知道还有谁有妈妈这么多的精力。”

“我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像她那样记住那么多名字、人和事情。”

这些还都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在北医，她是领导干部；在人群中，她是良师益友；在家里，她是贤妻良母。

小时候尽管我们跟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太多，但是我们觉得她总是就在我们身边。在北医工作之余，她尽了最大的可能相夫教子。她说：“作家的家庭，不能没有文化。”所以我们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视人格和荣誉高于一切。父母督促我们养成艰苦朴素，自己动手的习惯；崇尚圣贤，平等助人的传统，以及博览好学，钻研探索的精神。在我们很小，认字不多的时候，母亲就教我们背唐诗：床前明月，远上寒山，朝辞白帝，日照香炉，…… 每每解释诗意，然后叫我们根据诗意作画，早早在我们脑子里种下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种子。除大量唐诗、宋词，先秦古文外，中外文学名著，在父母自己阅读的同时，也择其优者督促我们阅读，帮我们打下受益终生的“童子功”。

王笠耘，刘波，曲波，姜秉祥合照

我们家人都爱写诗，逐渐形成了家庭传统。每个人过生日，大家题诗互赠，多年如此。母亲自己也写诗，五言七言，自由体，虽然并不十分遵守格律，但言辞质朴，感情真挚，不为当诗人，只为记事言情。在父亲受四人帮诬陷，最为沉闷的时候，她曾写下“把正气吹向太空，镇鬼神，澄泥沙”这样的诗句。

她热爱书法，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钢笔字。魏碑王帖，晋唐两宋，无不精心研习。那时候没有电脑复印机，父亲的著作原稿，大部分是母亲抄写。父亲自愧字不够好，几乎所有应酬题字，赠友诗抄，乃至父亲几部书的标题，都出自母亲笔下。

她爱唱歌，古典的、现代的、革命的、抒情的、民间的、外国的，从太行山上，到黄河之滨，从长亭古道，到莫斯科郊外，虽然音调不十分准，但真情实感发自内心，不为成家，只为欢乐。我们家里，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无论是艰难还是荣华，总是充满了歌声。

她爱运动，爬山、游泳、郊游、气功。我们也都在北医的游泳池里学会了游泳。她督促我们进行体育锻炼，不为名利，只为一家人都有健康体魄。姐姐中学大学都是校排球队的队员，妹妹也曾参加什刹海业余体校体操班的训练，而我和我哥哥，一个游泳，一个滑冰，都曾是北京市少年冠军。

她善女红，飞针走线。我们小时候的衣服，她自己的裙衫，多是亲手剪裁。家里的一台脚踏式缝纫机她用了半个多世纪。

她又是出色的家庭主妇。改革开放前，供应奇缺，物资匮乏，但是只要家人聚在一起时，她总是能奇迹般地做出一桌美味饭菜。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她是“烹小鲜如治大国”。

她也爱说话，喜怒哀乐，不藏于心；天南海北，阔论滔滔；讲起故事声情并茂，细节毕现，只要一开口，如果不打断，可以从初一说到十五。

我们听母亲说的最多的一句名言是“犯法的不做，有毒的不吃。”这是她立身于世的信条。另一句常说的话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她对人对己的基本原则。

时光飞逝，人从年轻到年老，工作和环境变了又变，但是无论她到哪儿，无论她做什么工作，都受到尊敬、信任和爱戴。这其中的原因，想一想，最根本的是因为她做人的原则，和她人格的魅力。

（2024年修订）

（文中照片由刘波同志家人提供）

作者：曲磊磊

曲波之子，著名画家。现为英国中国画画家学会主席。

初审：栗 葛

复审：范维哲

终审：赵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