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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端枪开炮PK唱歌跳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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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范建

他走到墙边上的华北地图前仔细端祥,就像是当年打天津时仔细研究金汤桥上"东西对进"的战法一样。他的眼光对着北京、天津、河北这三块紧紧想连的地方扫来扫去。京津冀,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60多年来,他在这三个地方的空军驻地中换来换去,他熟悉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当然,他待的时间最长、最熟悉、最有感情的还数天津。现在,他已经九十三岁了。他终老离休的地点就是在他整整待过46年的尖山路十号院。



他作为一师之长在这里叱咤风云!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他在这仅存的一个干休所里安度晚年。这个曾经被视作天津空军大院的尖山路十号院中的院中小院,就是对他一生最好的馈赠。他很幸运,与他同时搭档的那些平级或是下级军官,几乎都已到马克思那里报到去了。他有时想,我也快了,快去找那些老搭档了。

他叫余军,是三八式的老干部,在副军长的位子上离休。可是,他再也不像当年那么颐指气使、吆五喝六了。他和所有街边上那些普通老头一样,迈着蹒跚的步子,靠在马路牙子边上的石凳上晒着太阳,看人来人往。他的思维清楚,不拄拐、不坐轮椅,每天都能慢步走上半个小时。每当走步的时候,他都少不了听新闻、听评论一类的节目。最近,他特别关心河北雄安新区的开发。白洋淀是他当年打游击的地方,他再熟不过。可他有十多年没回去了。他依稀记得那儿的荷花和芦苇。随风摇曳,簌簌作响。他不知道雄安建好之后能不能像北京那样,引来那么多人。有没有天津那么多高楼大厦。他是河北人,他多么渴盼雄安新区能和北京一样。可是,他这个年纪肯定看不到了。即使看不到,他也关心着"京津冀协同发展"。一听到这七个字,他就为之一震。只要有这方面消息,他就竖着耳朵听。这是国家的重大战略呵,它的战略意义在于新型的首都经济圈,可促进全国区域协调发展、提升整体的国家形象和国际竞争力。

耳朵里又传来京津冀的声音,他笑了。历史真的很有意思。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地方是这样,部队是这样,哪朝哪代都是这样。京津冀的合,是两市一省的大融合。那么,现在这样的融合究竟如何?他忽然想起,解放后的几十年来,河北省会就是在“分家另过”中度过的。不是有人说,没有哪个省会像河北省这样折腾的。解放后,省会从保定搬天津,又从天津搬保定,再从保定搬到石家庄的三次搬迁,天津作为河北省省会就有8年之久。这算不算是拍脑袋,他也不知道。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这不属于他想的范围了。

他又回到他住的空军干休所里,可是,不想不行,这都是有关联的。尖山路十号院,就是在当年河北省省会从天津搬回保定留给部队的。可如今,它不再是天津空军大院,而是天津歌舞剧院大院了。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这个大院中,还留下的一个小院给他们养老送终。

每天,余军老人走出这个大门,都会听到练功房里的吹拉弹唱。他由不喜欢到习以为常。甚至有时还会哼上两嗓子。他每次看到那些兴高彩烈的帅哥靓妹,就感到自己有些窝囊。当时,为了顾全大局,搞好军民关系,他作为主要负责人,没有作最后坚守,由于这个高姿态而受到上级的表扬。为他最后一次晋升为副军长铺平了道路。这本是件高兴的事,可是他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这种进步是以牺牲官兵利益的“窝囊”换来的。忽然,他想起那个被打成林彪死党的倒霉前任师政委张彪来。如果换了老张,可能就不会是这样。张彪会以他的强势和通天关系据理力争,甚至死守尖山路十号这块阵地。他清楚地记得张彪曾和他讲过尖山路十号的由来和历史,甚至那个说一不二的神情。

1958年4月,正值大跃进时期,政治口号满天飞,放卫星一个接一个。为了工农业互相促进、全面跃进,中共中央决定河北省省会由保定市迁往天津市。

由于当时的困难条件,河北日报社搬家时,是将桌椅、沙发等家具以及许多其他物品统统从保定运到天津。先是用汽车运,接着是火车拉,再用汽车转运到新的办公地点,一番搬上搬下,很多桌子和板凳都散了架。



天津市

河北日报搬到天津后,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就被临时安排在鞍山道天津日报社对面的一幢日式老建筑里。编辑、记者第一天参观天津日报的办公楼十分惊讶。天津日报也像这座现代化的都市一样,什么都是先进的。宽敞整洁的办公环境,整齐划一的书橱桌椅,男男女女的穿着入时,仪表气质不俗。从同仁的热情接待中,他们感到天津人的好客和优越感。唯一不适应的是空气中始终弥散着一股化工品的味道和开水中的苦咸味儿和厚厚白碱。

一年后,天津尖山路十号院成了河北日报社的新址。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8年。

1966年,天津被划归为中央直辖市。为响应毛主席的 “备战、备荒” 指示,河北省委决定将省会撤离天津迁回保定。两年后的1968年,河北省革委会在石家庄成立,省会又由保定迁往了石家庄。



保定市

河北日报社随着省直机关离开天津后,根据上级指示,将天津尖山路十号院正式移交给担负保卫天津的空军高炮H师,从1966年开始,这里就成了空军的军营。



上海市

1969年6月1日,空军高炮B师奉中央军委命令,从上海移防天津,与空军高炮H师换防。担负保卫天津防空任务。此时,原空四军文化处处长张彪调任高炮二师政委,与师长徐先舟搭档。



正当河北日报社与省直机关一起迁离天津市的1966年,美帝国主义扩大了侵略越南的战争。他们有所不知,一支中国的精锐部队正换上越南军队的服装,跨过友谊关,秘密进入越南参加抗击美国帝国主义的战争。三年后,巧合的是,这支援越抗美的英雄空军部队,却进驻到他们曾经住过的天津尖山路十号大院里。



空军高炮B师经历过越南战场的硝烟洗礼,打掉300多架美国飞机,牺牲了200多个官兵。在和平环境下,他们又在十里洋场的上海驻防多年,是一支英雄的部队。文革期间,在公检法全部瘫痪的情况下,他们得到中央的信任,把关押上海最知名的电影明星和戏剧明星的艰巨任务交给他们来完成。他们什么没有见过?当他们来到北方这座都市,自然有许多地方看不惯。相比当时的河北日报社进驻天津时的心情却大不一样。别看报社的编辑记者是耍弄笔杆子的,毕竟是从小城市来到大城市。这里高楼林立、商业繁华、霓虹闪烁,尤其是人们的穿戴和气质,都会给新来乍到的编辑记者们以新鲜感,相比自己真不知道该有多土呢。

谁都知道,河北省会在天津的8年里,对当地的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各方面都带来巨大的好处和影响。省会搬走了,许多东西留给了天津。包括河北日报社在天津尖山路十号留下的不少物品移交给了驻防天津的空军高炮H师。

文化大革命期间,军宣队就是老大,说了算。按照布防,空军高炮B师下属的四团进驻东郊区的张贵庄防地,五团在南郊双港,六团在西郊李七庄农干校。所有的连队都驻防在所属区域的生产大队。1971年的部署又重新作了调整:四团迁东郊军粮城,五团调南郊小站,六团转北郊西堤头。B师还代管探照灯三团。



空军高炮B师师部

到了1982年11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空军高炮B师师部为驻地权属问题与天津歌舞剧院引起了争论,双方各不相让。



成立1959年10月的天津歌舞剧院(当时的天津歌舞团)拥有歌舞团、歌剧团、芭蕾舞团、民族乐团及舞台美术中心。几十年来,培养了一批有成就的艺术家,创作演出了具有自己特色的民族舞剧20多部,外国经典芭蕾舞剧《斯巴达克》、《天鹅湖》,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大型乐舞《异彩流金》以及芭蕾精品十多台,中外歌剧50余部,歌舞晚会数百台,民族管弦乐、交响音乐会数百场,在国际、国内各类艺术比赛中获众多奖项。



人们一提天津歌舞剧院,就会想起两首全国的标志性歌曲——《歌唱祖国》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分别是著名作曲家王莘和曹火星创作。还有两位著名的歌唱家于淑珍和关牧村。



此时的军队已不是文革中三支两军中说一不二的军代表了,而天津歌舞剧院正值走红上升期。天津歌舞剧院认为,在河北省搬来天津前,这块地皮就是天津歌舞剧院的,应该物归原主。B师也不退让,认为,河北日报社搬走后,就已经移交给空军高炮H师,而B师与H师交换防务时就一直驻防在这里,军产是不争的事实!像这样的事在许多城市的军事要地有据可查。

在来去的拉踞战中,天津歌舞剧院利用于淑珍、关牧村等名人效应,直接告到天津市委书记李瑞环那里。B师也不示弱。也告到了总部。

余华是当时的B师师长,在他主持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时,实行的是一项温和做法。既讲政策,又不得罪对方。于是,他派人先是作了多方调查和深入了解。

河北省离开天津时,曾有四留。

一是留下了一批固定资产。1958年省会迁津时,河北从省预算中划出720万元建房款,列入天津市总预算的“其他支出”,同年又安排16603万元基本建设投资用于天津市。还有几个大的项目,如长途电信中心大楼;河北宾馆;以及投资720万元建成的省直机关在尖山的金星里、红霞里和气象里的51幢宿舍等,最后都留在了天津。

二是留下了一批教育资源。先后扩建和建立的天津师范学院、天津艺术师范学院、河北财经学院、天津医学院、天津音乐学院、天津体育学院及河北外国语专科学校,共7所院校都划归了天津市;河北建在天津的中、小学校,一律划归天津市。河北工学院(今河北工大),虽然划归了河北,但校址至今仍在天津。

三是留下了一批干部。省市分开时,干部去向原则是省直的跟河北省走,市直的则留天津,形成了干部间河北省与天津市的相互交叉。

四是留下了河北为天津供水而修建的大量水利设施和配套工程。天津历来缺水,工农业用水和人民生活用水均依靠河北。修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石津运河(后改称石津灌渠),成了河北为天津调运岗南水库水源的专用渠道,它见证了当年津冀的“鱼水之情”。

掌握了这些有利的证据,空军高炮B师又找来新华社天津分社的一位女记者,写了内参上达高层。还把这一房产争议,通过空军上报到军委。然而,最终的解决办法,却以部队支持地方建设而让出了那块B师深有感情的天津空军大院,而最终转至河西区气象台南路4号驻防。

面对尖山路十号院8年的情感相守,空军高炮B师的许多指战员难以割舍。当全师机关离开这个住了8年的大院时,不少人流下了惜别的眼泪。

1985年9月,随着全军百万大裁军,空军高炮B师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由新组建的空军导弹混成二旅而取代。一个“端枪开炮PK唱歌跳舞”的故事也成了遥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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